青年公園可能是台北最大的公園,你去過那裡嗎?我可從來沒有去過,直到今天早晨。
站
在這公園的中央,我看著被雨水浸濕了的樹叢,台北竟然在眼前消失了。這可比巴黎鐵塔好多了,我在想。站在巴黎鐵塔的任何一部份,你都不可能不看到巴黎,唯
一的好處只是看不到巴黎鐵塔。在青年公園的附近,你卻可以看到老台北,那可是在別的地方不容易看到的。我所說的「老台北」,其實是我年輕時所看到的台北。
今早我意外路過這裡,不再看到我從前上學所看到的模樣,我看到的只是年老了的台北。原來,這樣的台北都躲到這裡來了,躲在那些大馬路跨越不到的地方,就像
年老的紐約也藏身於那些大道跨越不到的地方。即使在第五大道與百老匯的交會處,你也看得到它的痕跡。
在
這個地區,你仍然會看到佔據了整條街的菜市場。男人在那裡剁肉,蝦子在鐵板上蹦跳,雞躺在籠子裡聽著思鄉的音樂。我在那條街上買了兩條海水吳郭魚。兩個女
人為我處理魚的時候,另一位年紀比我大的阿巴桑也湊近了,問她們躺在案上的另一種魚叫甚麼名字。兩個女人立刻回答了她。我猜她們說同樣的話已經說了一輩
子,也許阿巴桑說同樣的話(「這是甚麼魚?」)也說了一輩子。我沿著那條路繼續走下去,驕傲地提著我剛買來的兩條魚,直到環河快速道路出現在我的面前。
我
迷路了,卻不想走回頭路,就轉入這時出現的一條橫巷子。天仍然下著雨,我重新張開傘。路上不再有那麼多行人,兩旁開敞的門窗卻把房裡的人聲傳出來。我聽到
小孩的哭聲,接著是大人「嘔、嘔」的回應聲。如果沒有帶過小孩,那驚慌的哭聲會讓你以為有條山豬闖進他們的家裡。我帶過我的女兒,看過她氣急敗壞地走回家
裡,手指上沾了一道白漆。她高舉著指頭,哭得好像白漆將永遠黏在那上面似的。現在我的女兒已經大學畢業,在洛杉磯做事。她寫電子郵件告訴我,這個週末將跟
朋友駕車去舊金山,週末結束就會回來。
我
在巷子口看到遠處有一片樹蔭。年輕的時候,我總會縱容自己往那樣的地方走去。你會在樹下看到好多個販子,有賣冰淇淋的,有抽烤香腸的。天氣好的話,你還會
看到老人坐在那裡下棋,旁邊圍著遊手好閒的人。我走近了樹叢,沒有看到這些景象,卻發現我走回了青年公園。我有些失望,但起碼我不再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