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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城鄉的回憶之二

2006-05-04 07:41迴響:31點閱:9981

到南門路去,我們會沿著府前路的溝渠走,然後向右彎進一座水泥橋。我和弟弟總是率先跑上橋去,倚著石柱等爸媽從後趕上。在那裡,我們看著潺潺的流水,還有架在溝上的木橋,一道排著,越遠越小,也越模糊。熱天的時候,太陽得柏油路發燙,住在木橋後的人家都躲著不出來。站在那裡,你只聽得到嘩啦啦的流水聲,還有一片蟬叫的聲音。

上了橋以後就是南門路。從那裡繼續向下走,路兩邊出現一排排圍牆,牆後面都是些叫起來很拗口的學校。經過時,媽媽總會喃喃地說:你們爸爸的朋友雖然都住在這條路上,可沒一個小孩考得上這兒的學校。我和弟弟感興趣的卻是那些高出牆頭兩三的芒果樹。到了夏季,芒果樹上結實纍纍。我瞧著那些下半身已變得光禿的軀幹,估量它們會像椰子樹幹一樣難以攀爬。

小學年級的那一年,學校選了我到南門路上的師專去參加作文比賽。

「去老師畢業的學校參加比賽,」老師說:「你覺得怎麼樣?」

聽到那個熟悉又拗口的名字,我的鼻子裡已經塞滿夏天的氣味。我滿心歡喜地點頭說好。

我依老師的吩咐,隨身帶著毛筆、硯台和墨石,這些東西都擱在一個黑色的袋子裡,那是媽媽在幾天前為我縫製的。

在鄉下的車站集合時,我才知道老師不能陪我一起前往。

老師怎麼可能去呢?」上美術課的老師對我說:「她今天還要上課呀!」

啊!我怎麼這樣傻,竟然忘了她還要留在學校裡照顧其他同學。失望的情緒在我心裡徘徊著。老師倒不斷跟我說著話。她的話題一直繞著師專打轉,原來她也是同個學校出身的,這讓我把那所學校想像得跟她的身軀一樣龐大。「去看看那學校也許對你有幫助。」老師說:「說不定你會想上那學校。」我說,我將來並不想當老師。這話大概得罪了老師,她不再那麼熱心跟我講話。

我們被安排在師專二樓的一間教室。那是一棟歷史悠久的建築,四周覆蓋了比樓房還高的大樹。老師說她會在教室的外面等我。

教室裡坐著來自各個學校的學生。主持比賽的老師是個瘦長的老先生。他拿著一本名冊,發出混沌不清的聲音,被點到的學生卻發出有力的回應。叫到我的學校時,老先生遲疑了一會兒,才喚出我的名字。我舉起了手,聲音卻沒跟上。老先生看了我一眼,問我有什麼問題。我說沒有,卻感到自己的臉紅了。

發下來的作文簿不是用想像的毛邊紙訂成的。老先生說,你們可以用鋼筆寫,也可以用原子筆寫,但不可以用鉛筆寫。有人問,可不可以用毛筆寫?老先生說,也可以。但是,他又說,有可能的話,儘量用其他的筆寫,這種紙不吸墨。又有人問,我們可以老師借筆嗎?老先生說,當然可以。很多人走出了教室去。我也跟著走出去,卻發覺老師已經不在走廊上。我沿著樓梯走到樓去,下面的環境開始像迷宮一樣複雜,我來回轉了幾個彎,為了怕迷路還特地記下回程的指標,可是我仍然找不到老師。

回到教室,看到裡面的人已各就各位,我只好把媽媽交給我的袋子打開,倒出我的古董來。去哪裡找水來磨墨呢?我看了旁邊的一個學生,發現他也使用毛筆。我問他水是從哪裡拿的。他沒有立即回答我。我才發覺他另外帶了一盒墨汁來。前幾天,媽媽為我準備筆墨時,還特別問我是否要帶一盒墨汁。如果需要的話,媽媽說,她可以在菜市場幫我買。我說,在學校裡寫毛筆字是不准用墨汁的。何況,要買的話,我也可以在福利社買到。

我噙著快掉下的眼淚看著四周。老先生不知何時已經離開教室。我一籌莫展地坐在那裡,想起某一個晚上,來家裡作客的老譚走進我的房間,默默地站在身後看我寫功課。那時我十分厭煩他,真恨不得跟他說,不要站在那裡擋住我頭頂上的光,現在我有了得到報應的感覺。

老先生總算回來了。我問他哪裡可以取到水。他先問我何不用鋼筆寫作。然後,他環顧了一下四周,要我向鄰近的人借一些墨汁使用。我還在考慮如何歸還的問題,老先生已經離開我去回應其他的學生。我憑著老先生的話,放膽向剛才的那個學生要了一些墨汁,把它倒在硯台上。

當我把毛筆蘸入墨汁時,發現那枝新買筆還沒醒開。沒想到媽媽居然會犯下這種錯誤。她第一次幫我買回毛筆時,爸爸還特地教她用兩隻木夾托住筆桿,讓筆端的毛懸浮在玻璃杯的水中。媽媽必然很久不做這種事了,我又沒有去檢查她為我準備好的文具。

我將這個問題告訴鄰座,他聽了以後無動於衷地說:「我帶來的是枝舊毛筆。」

老先生帶著怎麼耐煩的神色又走到我的身邊來。

「去外面的水龍頭沖嘛!」他說。

我帶著沒醒開筆與羞紅的臉又走出教室。

我一直以為城裡人知道很多鄉下人不曉得的絕招。現在我知道他們跟我們一樣無知,而且比我們傲慢。

我在水龍頭旁待了半個鐘頭以上的時間。有一陣子,我想去樓下找老師,告訴她我要回去了。可是我沒有把握能夠找到她。何況,她要是把這件事告訴老師,我可慘了。

那枝筆實在很難沖開。我只好改用手去擠壓它生硬的毫毛。結果,一枝好端端的小楷筆,被我捏得像大楷筆那麼開。

回到教室裡,我把毛筆蘸了墨汁,開始在作文簿上寫了起來。一堂課的時間很快就過了。鈴聲響了以後,四周立即充滿鬧哄哄的聲音。原來這些將來要當老師的人也像我們一樣沈不住氣。

下課了,這時鄉下的同學在幹什麼呢?下午第一堂課結束,我們最喜歡玩騎馬打仗的遊戲。教室外的陽光那麼有勁兒,我們都脫得只剩一件汗衫。王台生把我放在他肩膀上,他平常怎麼瞧得起我,為了對付沈學理、吳守信那些人,他卻配合著我賣力地向前。我抓住騎在上頭的吳守信,王台生就開始向後退。奇怪的是,每一回我們都靠這麼簡單的戰術就打敗了對方。

現在我坐在陌生的教室裡,兩手沾滿了墨汁,紙張沒寫滿一頁就被我撕掉。我把揉掉的紙偷偷放置在木桌的抽屜裡。如果老先生走到我身邊,看到那本變薄了的作文簿,就會知道我浪費了許多紙張。問題出在,那種紙根本不吸墨,我的小楷筆卻張得像大楷筆一樣開。鄰座的人並沒有這些問題。我偷溜了他一眼,發現他的本子上爬滿了整齊的蠅頭小楷。

鈴聲又響了,四周再度安靜下來。教室裡的人仍然在奮筆疾書,有些人已經寫好飽滿的一小本。我真後悔沒細心準備就來參加這個比賽。老師常常對我們說:看你們粗心大意的樣子,以後怎麼跟城裡的學生拼?同村裡比我大四歲的于慧生被保送到市立初中。他身上換穿了嶄新的制服,頭上戴著一頂像童子軍的那種帽子。「不是像,」他更正我們說:「這就是童軍帽!」

有一天,我和王台生在放學後偷溜去楊桃,所以回去得晚了。在漆黑的路上,我們看到于慧生走在我們的前面。

「這麼晚才回來嗎?」我心懷忐忑地問他。

過去碰到我們晚歸時,他總會這麼詢問的。

「啊!」他說:「我每天都要轉兩趟車,又比別人晚一個鐘頭下學,當然回來得晚啦!」

于慧生的臉在那頂大帽子下顯得瘦削了許多。

我問他為什麼要晚一個鐘頭下學。

「是我自願的。」他說:「不是學校要求的。」

我開始為我自己跑去偷楊桃的行徑而感到羞愧。王台生早已走到我們的前面去。他對于慧生的話一向不感興趣。

一陣子沈默以後,我忍不住問于慧生留在學校裡幹什麼。

「有一些老師為自願留下的學生複習功課。」他說。

「上了中學後,我發現鄉下所學的比城裡差了一大截。」于慧生繼續說:「以後你可要注意了。」

我望了他一眼。我在他臉上看到的不是平常教訓我們的樣子,倒有點像回鄉下的客運車上看到的乘客表情。

作文簿上的紙已經被我用光了,不是因為我寫了很多字,而是大多數的紙張已被我揉成了一團,躺在抽屜裡。我想舉起手來問老先生怎麼辦,然而如此一來必然會給他留下壞印象,何況我已打定主意,只把剩餘的時間混掉就罷。我就著作文簿的封底繼續寫下去,儘管那上面已印了一些黑色的小字。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我想著,距離比賽結束的時間還有多久?時間在陌生的地方總是過得特別慢。在爸爸上班的地方做功課,我會不時走到他的辦公室去問他幾點了。如果爸爸正在寫字,他會抬起頭來,連都不看,就對我說:「快了,媽媽就要來接你了。」如果他正在跟人談話,就會對我說:「要是沒事做,你就去外面走走嘛!」

我走出辦公室,在一個當中立了人像的花圃裡閒逛著。如果媽媽仍然沒有出現,我就走到辦公室後面的籃球場,那兒總有好幾個擔當大門警衛的士兵在操練,或者坐在一盆烏黑的油水旁擦著他們的槍。我曾經問他們:「水怎麼能用來擦槍呢?」惹得他們一頓大笑。然後,我會繼續往廠房那裡走去。有一次,我被一個著藍制服的人攔住了。「嘿,小鬼,」他說:「難道你看不懂牌上的字嗎?」我正轉身要走,另一個著黃制服的人從裡面走了出來。他說:「不要緊,這是張課長的兒子。」

我看了一眼黃制服的人,卻不記得在哪兒看過他。他不但沒趕我走,反而把我帶進廠房去。那裡面比外頭黑了許多,也顯得比外頭涼快。電燈是被一根根長而粗的電線從高高的屋頂吊下來。有好多女人站在子前。她們一面講話,一面做手上的活。好像如果不這麼做,不斷疊上去的材料會超過頭,讓她們看不到彼此。

媽媽常對我說:「如果你不好好讀書,就把你送到廠裡做工去!」做工不也挺有意思嗎?只是那時別人看到我,恐怕不會再問:「你是張課長的兒子吧?」老師也會在私下說:「挺可惜的,我們原本要送這孩子去城裡升學的。」

鈴聲又響了,比我期望得快了很多。我雖然在等待這一刻的來臨,聽到了鈴聲仍然感到十分懊惱。老先生走近我的時候,我把作文簿起來,交到他手上。我知道在本子上的那一刻,兩頁未乾的字跡會自動黏合起來。然而,這總比他看到那所剩無幾的頁數來得好。

老師靠在走廊的欄杆旁等著我,好像她一直就保持同一姿勢站在那裡。我本來要問她到哪裡去了,想一想又忍住了。

南門路上的氣溫比來時高了許多。我們雖然走在樹木庇蔭的行人道,樹上可沒有一片葉子顫動。我看著走在前面的老師。她似乎受不了天熱而舉步維艱。走了半晌,我才聽到她說:「哪天不熱,偏熱到了今天。」

轉向府前路以後,雖然聽得到流水聲,卻沒了樹蔭。木橋後的人家從敞開的門放出收音機的聲音,這時聽起來卻像在挖苦行人的辛苦。再過去就是城裡的鬧區了。那裡有騎樓遮擋驕陽,我們總算了一口氣。週末時,附近的電影院散場,人群從後巷子走出來,兩邊的唱片行適時放出震耳的音樂來。現在鬱熱散佈在騎樓裡,四處是死沈沈的空氣,連隅私語的聲音都聽不到。我們經過一個水果攤,看到上面滿放著誘捕蒼蠅的紙。夏天已經來臨了,我在想。我們又經過一家味道濃郁的中藥行,裡面坐著一個光了腳的老阿婆。

好不容易走到客運的候車室,這時去鄉下的車卻不多。老師必然走得累了,喚我一起坐下。隔了一會兒,她看著我染滿黑墨的手,問我是怎麼弄的,並囑咐我去沖洗乾淨。我跟她說:「我其實可以用鋼筆寫。」

「那你怎麼不用呢?」她反問。

這話引起了我的氣憤。我故意坐在那裡不動。這時候,一群趕車的人製造一陣子騷動,吸引了她的注意,她便忘了要我洗手的事。

坐上客運車以後,熱氣仍然環繞著我。等到我們的車駛出了郊外,風才吹了進來。已轉成橘紅色的陽光開始從車前的玻璃窗射進來。

我雖然極力克制自己,依然在車上睡著了。一個突然的震動驚醒了我。我正懊惱自己,發現身邊的莊老師也睡著了。看著她臉上因肌肉鬆馳而顯得愚蠢的樣子,我開始由衷地瞧不起她來。

下了車以後,我問老師是不是還要回學校去。她看了一下手錶,告訴我,我可以回家了。我很生氣她連這樣的事都是臨時決定的。事實上,我有點失望自己不能回學校去。否則,我會告訴老師這一天的經過。她也許會說:沒關係,事情過去就算了。

沒有老師在旁,我頓時感到輕鬆了許多。鄉下似乎從來就沒有熱過。我看到有三個老太婆已經換了輕薄衣服,手裡拿著扇子,坐在馬路邊,似乎要在那裡待到入睡前。

我很快就走到平常走的路上。這個時候比放學的時間早了一些,路上還沒有看到任何同學。我又走了一段路,想起前幾天的早上還感到一點兒涼意,今天卻突然熱了。我繼續走著,陽光更斜了。四周的樹叢轉變成略帶寒涼的色調,好像在試圖挽回已迅疾消失的春日。

我走到一個大倉庫的附近。倉庫旁有一個水池。平常玩得滿頭大汗,我們就會坐在水池邊洗臉,甚至把腳浸到水裡去。

我坐在那裡洗著被墨汁污染的雙手。一面洗,我一面想著今天發生的事。我想著,當城裡的老師翻開我的本子,他們會看到薄薄兩三頁的紙張,然後會看到上面寫的粗大而潦草的字,還有被墨汁牢的最後兩頁。他們會馬上把本子起來,順便看一眼寫在封面上的人名和學校的名字,便把它丟到一邊去。然後,過了幾天,或許幾星期,老師會把我叫到校長室去。校長會把作文本攤在桌上,然後注視著我,看我要對他說什麼。那時候,我會很後悔自己沒有告訴老師今天的事,因此她只能焦急地看著我,卻不曉得為我講什麼…

忽然,我聽到遠處有人在呼喚我。不用回頭,我也知道那是王台生的聲音。我並不期望他看到我獨坐在這裡,卻仍然回過了頭去。有一陣子,我看到的只是一叢幽黑的樹影以及覆蓋在上方的橘紅色陽光。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看到一個白色的影子在一條條細長的樹幹後移動。

「你在那裡幹什麼?」我聽到王台生在遠處對我嚷著。

我沒有回答他。王台生也沒有追問我。

「你今天到城裡去…」王台生走近了以後才繼續說。

我點點頭,深怕一開口便露出不對勁兒的語音來。

「你不在,今天真沒趣…」王台生繼續說。

我注視著他,看他是不是故意在諷刺我。

王台生沒有留意到我在看他,繼續講著下午騎馬打仗的事。聽起來,他今天連輸了好幾場。

「明天你一定要幫我扳回來!」他說。

我繼續看著王台生的臉。我從來沒有這麼仔細看過他。王台生的臉在橘紅色陽光的照耀下真好看

「你為什麼坐在這裡?」王台生又問我:「在等我嗎?」

我心甘情願地點了個頭。

「我們回去吧!」王台生繼續說。

一路上,我只是沈默地跟著他。

有一度,我想問王台生,他長大了以後要做什麼。

我想說,如果他要去廠裡做工的話,我可以陪他一起去。

不過,我仍然克制著自己,沒有把話講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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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5-04 07:41作者:張復分類:短篇迴響:31點閱:9981

迴響與引用列表

re: 墨:台南安平的回憶之一

寫作是一種懺悔的過程
伯格紙寫的信是一種真誠
老是往安平跑,豆花,蝦捲
享受一個人寧靜與幸福
車上飄著成寒的英詩朗誦
車上飄著米開朗基里
車上空蕩蕩

今夜想要迷路
也想哭(悲傷)的痛快


http://www.hgjh.hlc.edu.tw/~chenli/poetry8.htm

2006-05-27 22:25 ASIPMDOAHing 台灣人

re: 墨:台南安平的回憶之一

寫作的人最大的滿意是,讀者會從他的作品裡想到自己的經驗。
事實上,作者也是依靠寫作才能夠喚回──甚至確定──自己的感覺。

2006-05-27 06:08 張復

re: 墨:台南安平的回憶之一


也許因為我只是單純的閱讀
也許因為我只是單純的把自己當成文中參加寫作比賽的孩子在閱讀
我完全沒有注意到其他回應文中談到的寫作方式
或者去思考作者是否在文章的起伏間安插了什麼在裡面
我只知道我看了後,心中隱隱的有一點點痛
痛那個我也曾經有過的無知歲月中所面臨的無奈與挫折!

雖說現在的我已經知道那是成長過程裡所必然會有的感受
只是,回看時,心,還是會又波動了起來~

2006-05-26 11:24 abc

re: 墨:台南安平的回憶之一

台南我未曾真正去探索的故鄉

2006-05-22 00:02 ASIPMDOAHing 台灣人

re: 墨:台南安平的回憶之一

再度謝謝各位的問題。

如果我的故事使妳(你)想起記憶中的某些事情,這可能是它們唯一有意義的地方。我在猜,文學創作是一種 learning by examples,而不是 learning by principles 的過程。而且,與其說文學是種創作,不如說是種模仿。心理學家說,人類之所以比其他動物高明,是因為他們能夠相互模仿。所有其他的動物裡,似乎只有紅毛猩猩能夠與人類相匹配。

人類生下來就會模仿。你在嬰兒面前吐舌頭,它也會不由自主地吐出舌頭來。當你看到籃球場上的球員做出射籃的動作,你對應的運動神經也會做相似的活動。因此,與其問我怎麼能做到這些或那些,不如問你自己怎麼也能做到這些或那些。

2006-05-18 06:25 張復

re: 墨:台南安平的回憶之一

Dear Ailin,
  「標準型」角色似乎的確用的不大好,我也常因找不到確切的字句來形容自己的感受而苦惱。
  我問的不是高塔、往事、墨、到遠足這一系列中的那些角色,而是寫作前的人物設定:舉例來說,若墨這個故事中的主角是個心思細膩有多愁善感的男孩,那這個男孩不是James Joyce, Araby 的男孩,更不是王文興欠缺中的男孩。張復先生得親自寫出一個有血有肉有思想的獨特個體,我好奇的是這創作的過程。以上例子中的男孩雖然出現在不同的時空,但他們都是屬於敏銳而善感的角色,讀多了,他們就會被我再腦中歸類為同一型的人物,下次再讀到類似的人物,我會直接根據腦中的印象來推測這個角接下來會做的事或他的心境,這種大膽的臆測大部分的時候都準,角色的行動與思想也大概不會太出乎意料。再舉例,最近讀了一兩篇關於愛情背叛的小說,個性剛烈的女性被背叛後就會採取極端的手段,她會以自殺來當作報復。並不是這小說老套、灑狗血,而是個性會決定命運,從故事的開始悲劇就揭開序幕了。
  我想問的是,該怎麼寫才能跳脫出這種既定的規範呢?同樣是暗戀,欠缺中的男孩與Araby中的男孩是不同的兩個人,但他們都註定得在故事結束時失戀、頓悟......該怎麼寫才能擺脫這樣的公式呢?
  最後,關於您提出來我用詞的「失職」 (misprision),我不大認同。在小說中,我的確感覺男主角對熊老師有愛慕之情。我覺得他並不真的想參加那個作文比賽,而是因為是熊老師要他去,他才「滿心歡喜地點頭說好」。再來,他對莊老師的厭惡也被我解讀為反向表現對熊老師的愛慕,因為陪他來參賽的並不是他預想中的熊老師。如果證明張復先生根本沒想傳達此意的話,那就表示我的解讀錯誤(misinterpret),但我想不是用語上的出錯。

2006-05-17 23:10 郁青

re: 墨:台南安平的回憶之一

請問郁青:
1. 何謂「標準型」人物?特定的人物出現在數篇不同的故事中並不就表示他們是「標準型」。E. Hemingway, James Joyce, William Faulkner等許多作家都用過這種手法來寫特定的一群人物在特定的時間、鄉鎮地點所處的human condition. 既有特定的人物的個別性,也有顯示時代的集體性。
2. 〈墨〉中的主角是熊老師所關愛的學生。用字不準確可不是「失職」 (misprision)嗎?

2006-05-17 09:16 Ailin

re: 墨:台南安平的回憶之一

故事中似乎永遠都有一些「標準型」的腳色。拿《墨》這個故事來說,設定就有主人翁、主人翁死黨(王台生)、主人翁暗戀的老師等等:當在寫作時,您都是如何塑造這些腳色的個性、心理呢?您是否會把現實中的人物投射套消說中的腳色呢?應該怎麼寫,才能將生命注入一些特定公式下會出現的「標準型」腳色,怎麼寫才能不落俗套?

2006-05-16 17:00 郁青

re: 墨:台南安平的回憶之一

張復先生:
您在《高塔》一書中多次運用時空場景的交替,將過去與現在作連結、相互補充。
請問您是如何精選這些的片段讓它們能在不同的文章中發揮功效呢?
另外,在《墨》這篇文章中您也使用了相同的手法,請問您希望它能在文章中起怎樣的作用?

2006-05-16 16:58 映茹

re: 墨:台南安平的回憶之一

短篇小說<<高塔>>裡沒有複雜的情節描寫,卻有其雋永之處。像<墨>中的作文比賽比賽時之回憶、「我」和王台生的情誼等都一一躍然紙上。或許這就是所謂的無味之味吧!在清淡中往往能另闢蹊徑,而能找到「素樸的真髓」。但現代人的感覺往往被聲光科技所鴆而無法體驗這「素樸的真髓」。要如何在中了聲光科技的「毒」後,還能反璞歸真,去體驗事物最初的本質呢?

2006-05-16 16:56 家豪

re: 墨:台南安平的回憶之一

在<墨>這篇文章中可以看到很多記憶回溯的部分,如果想和張復先生一樣用這種手法寫出流暢豐富的文章,有沒有方法可循?

2006-05-16 16:52 佩吟

re: 墨:台南安平的回憶之一

為什麼張復先生很喜歡使用童年作為寫作的題材?而且我發現很多小說內容往往是童年記趣(仔細想像,這些情節事實上都是非常逗趣的),然而敘述的口吻卻惆悵、落寞異常,這是反映您對童年逝去的感傷嗎?抑或是成人特殊的一種心境嗎?

2006-05-16 16:45 詩裴

re: 墨:台南安平的回憶之一

謝謝各位同學所提的問題。

這下慘了,我在想,我只不過隨手寫了幾則回憶,怎經得起大家這麼反覆審慎的檢視?

六月六日去接受審問之前,我先在這裡講一個故事。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曾經被問到:「你的作品有人讀過三遍,依然讀不懂,你給他們的建議是甚麼?」福克納說:「讀第四遍。」

我猜文學就是這麼回事。當你看到別人能夠輕鬆自然地寫一些作品,你會問:秘訣到底是甚麼?其實,秘訣就是,繼續寫,直到你寫出那種味道來。

馬逵斯(Gabriel G. Maquez)說,好的作品是以撕去了幾張稿紙來衡量的(意思大致如此)。這是我從名家那裡學到的秘訣。

2006-05-16 15:39 張復

re: 墨:台南安平的回憶之一

親愛的張復先生
讀完您的<墨>
讓我如同其他許多同學一樣
又陷入了孩提時的疑惑與單純
也讀過幾篇描述孩童時自己的小說
各家各有所長
但若是就孩子 “單純” 的一面來說
<墨>最令我感受到孩子的單純
而且能讓我直接回到國小時代
再一次接受自己稚氣的想法
而不是以成人的眼光
檢視反省以前的自己

<墨>能做到如此
我覺得一來是因為通篇用 “我” 來敘述
而不是 “那時候的我” 或是 “以前的我”
甚至在一開始就以國小時代的自己來書寫了
像是在無數還穿著國小制服玩耍歲月裡的某篇日記
而不是長大後再行的回憶
又因為成長後的筆法
所以整篇文章簡潔 避免了流水記帳

再加上時時流露出 幼時的口吻
孩子心中的想法及推斷
讓閱讀時得以放鬆自己
不要再以拘謹 壓抑 但能自然的眼光來看書
來看人生

是不是寫作就像演一齣戲呢?
作者本身要擔任細心安排情結及掌鏡的導演
同時也要揣摩、扮演敘事者
而<墨>成功之處就在於
由男孩開始 由男孩結束
連貫的腳色
而不會莫名加入成長後的結論

2006-05-16 08:49 筱翎

re: 墨:台南安平的回憶之一

  我雖然沒有代表學校參加過作文比賽,但卻是書法比賽的常客,因此我深深能體會比賽時沒有墨汁或毛筆也許是上次寫完忘了洗而乾掉的窘境。以前的我和故事中的主人翁一樣缺乏自信,不敢借墨汁、碰到問題就緊張得不知所措、或是因為一個點名就臉紅。看到這樣細膩的描寫,彷彿就是所有在家長與環境壓抑或保護下的孩子會發生的問題。也許並不是城裡的老師態度特別不好,也許換作鄉下的老師也會同樣回應,但故事主人翁在小小心靈內過度渲染了事件的本身,因為他從小就被灌輸城裡人高高在上的觀念,把自己矮化了也就沒有自信了。  
  這篇作品看似平實,表面上就像一篇〝比賽出糗記〞,但其實藉由故事主人翁的回憶與現實的激盪,給了讀者極大的衝擊力─這是城市與鄉村的衝擊、自我與他人期望的衝擊。
  在故事中總共出現了四個與現實比賽過程較不相干的回憶,第一個是回憶起老譚有晚到他書房看他讀書的情形,第二個是學校下課的騎馬打仗遊戲,第三個是遇到同村的被保送到城裡市立初中的于慧生,第四個是到爸爸工作的地方看見女工工作的情形。
  我想描寫這些回憶的目的主要是要讓文章的主題突出,也都有各自的目的。像描寫騎馬打仗是要把台生引出來,以及鄉村小孩們愉快的學校生活,而這種鄉村學校的生活又和稍後于慧生所說的城裡放學後還自願留下來讀書的生活有著天壤之別。最後的回憶(成為工人)就是結果,若是待在鄉村繼續沉淪的結果。
  我想這些回憶一定都經過作者巧妙的安排,但我比較好奇的是第一個回憶(老譚到他書房看他讀書)在故事中的作用是什麼呢?還有想請問張先生是如何使用回憶的題材又不致於太突兀?回憶與現實的比例要如何調配才能恰到好處而不會讓主題模糊?(我覺得這篇文章中回憶才是主角,作文比賽或是〝墨〞只是引出主題的配角)          

2006-05-16 02:35 瓈詩

re: 墨:台南安平的回憶之一

小男孩的倔強阿 我小時候也有過 明明知道自己是錯的

卻偏偏要不服輸 知道自己理虧 卻還是要和別人爭論

硬是要搞的自己沒話可說 沒有台階可下 才會懂的閉嘴

明明可以用鋼筆 為什麼ㄧ定要用毛筆呢 小男孩自己也不知道吧

身為一個鄉下人 就會想要給都市裡的人一點顏色瞧瞧吧

想請問一下張復先生 你覺得人的本性裡 是否存在著不服輸的本性呢

我覺得文學本身就是一種人性的展現 不知道在張復先生你對人性的看法如

何 你是否也覺得人的內在中有著想同的本質呢 就像是小男孩的倔強

也許十年二十年以後 他的脾氣會改變 但他內心裡跟其他人類似的地方是無

法否定的吧

其實我最近也對人性有一些感慨 也許是我想太多吧 也可能是人的自私讓我

覺得噁心.....

2006-05-16 01:43 何韋辰

re: 墨:台南安平的回憶之一

記到城裡參加作文比賽的事件
穿插因種種情景所引發的回憶 想像 思考
我不禁回想我過去發生的一些事情
發現人的思緒真的會隨意遊走
當處在A情境的時候不自覺的會想到B或C甚至是D的畫面
在面對當下的問題和麻煩的時候
思緒可能處在雜亂且紛擾的情況
有時可能會不受控制地開啟一些與過去連結的按鈕
因而與過去的事件展開交流 對話
這些畫面和場景也許是埋藏在記億的某一處
因為偶然的情而被喚起
我想一切的事件都是不斷的發生 記憶 遺忘 喚醒 連結
重新思考 成為新的記憶
這是我讀張復先生的<墨>的小小感觸

而我想問的是
您如何安排每個被喚醒的記憶
使它們的出現自然 流暢而不突兀?

2006-05-16 01:42 伊婷

re: 墨:台南安平的回憶之一

看了這篇文章...也許是身為一個台南人吧...對文中描繪的地方總有一份熟悉感....雖然我小時後住在安平...算是一個離市中心較遠的淳樸之地...但國小仍遵從父母的選擇...就讀於市中心的小學....猶記得當時...每天回家後都要努力的做功課...甚至去上才藝班....而鄰居同齡的孩子卻可以每天無憂無慮地玩耍....不知怎地...當時的我卻有一股輕視他們的感覺...總覺得他們是"草地人"...自己是城市人...所以自己比較厲害比較高貴...也許是多沾染了些城市的氣息...使自己的心不再像以前那麼地淳樸了!"我一直以為城裡人知道一些鄉下人不曉得的絕招。現在我知道他們跟我們一樣無知,卻比我們還傲慢。"看到這段話...讓我有種冒冷汗的感覺...明白自己當初的想法是多麼令人厭惡!

在這篇文章中...現實與過往交織地如此綿密又不唐突....究竟要如何拿捏現實與過去在此篇文章中的份量..才能夠帶給讀者今昔相感....卻又不會時空混亂的感覺呢?

2006-05-16 01:12 貴婷

re: 墨:台南安平的回憶之一

看完了高塔 又看了一次這篇<墨>
我覺得爸爸媽媽以前常常講的那個時代突然出現在我的眼前 歷歷在目
雖然那不是我人生經驗的一部分 但是爸爸媽媽的口述
讓我和這個時代有了一絲絲交集
我覺得很有趣的是 這幾篇小說都沒有交代年代 但是我卻可以很清楚知道那大概是發生在什麼時候的事情 即使那是我沒有經歷過的往事
每一篇小說的主角都用回憶在講故事
好像之前上小說的時候 那篇Sonny's Blues一樣
回憶除了交代來龍去脈之外 更像是一種紀錄 就像紀錄片一樣
讓沒有經歷過的人也可以藉由這個紀錄知道些什麼
讓自己也可以藉由這個紀錄去記住些什麼
我想我以後也可以用這種方式來記住我自己的經驗

另外讓我覺得很有趣的一點是
高塔這本書的完成手法
前面的一兩篇可能還是獨立的小說
但是到中間後面的小說 開始有了很有趣的發展
每一篇都可以當作是獨立的小說來看 彼此之間卻又有一點關係
就好像電影愛是您愛是我一樣
八個不同的主角 八則不同的故事 八個人之間卻都有一點點關係(朋友或親人之類的)串在一起探討了愛這個主題
高塔這本小說集似乎也用了一樣的手法完成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一段故事 扮演著那個時代的一部分
然後合在一起變成了完整
請問張先生為什麼會想到用這種手法來完成這本小說集呢?
這樣子的方式和獨立一篇一篇完成(就是指人物都毫無關聯)相比
您覺得您可以多表達出一些什麼嗎?有什麼差別呢?
謝謝

2006-05-15 23:52 懿娟

re: 墨:台南安平的回憶之一

讀完這篇文章後
藉由這位小學生參加作文比賽的經驗
讓我感受到許多小朋友身上所擁有的特質
看到師專 大人在意的是孩子未來的發展 而孩子卻只想著那芒果樹
那很純樸天真的想法
看到了小朋友在第一次參加比賽時
認為會有自己信賴的人陪伴自己的依賴感
遭遇到個窘境時
希望能靠自己的經驗去彌補錯誤的奮鬥和那時候的想法
在陌生的地方時間似乎過的非常慢等
感覺上這些事情好像都是我們讀者也曾經經歷過的事實
藉由張先生您的筆下 讓我再次回憶起那些時光
在文章中常常看到對話與參加比賽的小朋友心境的交錯來表現這些我們共有卻被遺忘的經驗
我想請問張先生如何安排內心記憶與現實情況來產生流順親近人的經驗感
除此之外我想知道張先生是否有暗示其實在在高位者(如老師/城市人) 是否跟一般鄉下人是沒有差別的或是甚至更不如?

2006-05-15 23:28 裕翔
共2頁: 1 2 ,目前在第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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