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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桃,我的童年伴侶

2006-02-17 14:26迴響:83點閱:18724

我只有在照片裡看過阿桃。那時她站在我的背後,我則坐在竹藤編織的椅子上。瀏覽這些照片時,我注視著我自己的時間多於站在我後面的阿桃。我注視著那兩條肉揪揪的腿,從竹椅的縫隙伸出來,似乎在炫耀套在它們前端的黑布鞋。除此之外,照片裡並沒有甚麼精彩的東西,除了那隻小拳頭,被我的嘴整個吃了進去,你還可以在拳背上看到嘴裡流出來的口水。如果照片裡有甚麼故事,那應該是屬於阿桃的。然而我從她的臉上並沒有看出任何表情來。如果有,那只是刺著她雙眼的陽光,把她的眉頭擠成某種形狀,好像在嫌惡瞪視她的人,那個在照相的人,以及後來在看照片的人。

她的名字一直在我的腦海裡。我翻開相簿時,「阿桃」這個名字就會飄到空氣中,好像照相簿所保存著的那種淡淡的味道。我不知道自己從甚麼時候起養成了翻相簿的習慣。我只記得,我這麼做的時候,是在打發不能出外玩耍的懊惱。這時候,風從房子的一側吹過來,明亮的陽光從屋外照進屋內。如果這些印象全屬實,我翻看照片的場所必然是在安平的家。住在那棟日式房子裡可能是我家的全盛時期。那個時期距離阿桃的時代已遠,地點也完全不同。

跟阿桃在一起的時候,我們還住在沙鹿。對於那個地方,我的印象極為稀薄;對於台中的街頭,我的印象反而比較清晰。這其實是一段完全重疊的日子。我們住在沙鹿,假日時則前往台中遊玩。我甚至記得去台中的路上,我坐在客運巴士裡。那是一路要穿越許多小鎮的巴士,中間總有人要下車,把座位留給還站著的人。媽媽會讓我先坐下來,我很快就在顛簸的車上睡著了,直到車速變慢,巴士的空氣變得鬱悶。這時候,我知道我們的車子已經行駛在台中的街頭。

我也記得我們住在沙鹿的眷村,外面有一條馬路,作為村子的天然界線。過了馬路以後則是一個小坡。那並不是怎麼難爬的一個坡,我還存有站在坡上的記憶,眼前則是我們村子的景象,一排一排灰瓦的房子,聚合起來像是一張沒有表情的臉。我甚至記得,有一天我賭氣,獨自走到坡上。區媽媽很快跟著我上來,手裡拿了一個袖珍的粽子。「這個給你,寶寶。」區媽媽說。我說,我不要。剛才我向她討粽子,卻被我媽罵了一頓。「你拿著,」區媽媽說:「我跟你媽講過了。吃這麼小的粽子,她不反對。」我伸手接過小粽子,同時看著區媽媽略顯得臃腫的身子慢慢走下坡道去。這是為什麼我還記得那個坡道。

有很長一段日子,我以為那便是阿桃陪我玩的地方。我曾經以為,我從滑梯摔下來的那段日子,也是阿桃過來照顧我的。那是一個多風的日子,我走上滑梯以前已經有沙子吹進我的眼睛。我沒有理會它。偏偏在我爬上滑梯頂端時,沙子開始發作。我遲疑了一下。排在我後面的男生不耐煩,把我推了下去。這是我對這事情全部的記憶。接著,我的記憶轉到診所裡。我看到一個醫師坐在我的面前,穿著的白袍衣服。看到那種衣服,你總懷疑他們是不是在你走進房間以前才披上的。醫師倒表現得很友善。「沒甚麼事情。」他對我爸媽說:「上個石膏,會好得快些。」我表現得也很鎮定。剛剛裹上手臂的石膏涼涼的,很好玩。

我一直以為,我表現得那麼鎮定,是因為阿桃坐在外面的凳子上。奇怪的是,我的記憶一直讓我這麼認為。半夜的時候,我醒了。或許那時並不是半夜。我上床的時間很早,晚飯還沒吃完,我已經鬧了。媽媽允許我先去睡覺。可是,她吩咐我,時間到了可得起來吃藥。那晚其實是我自己醒來的,可能是被媽媽和爸爸的講話聲吵醒的。也許客廳裡還有個客人,他們講話才那麼大聲。我感到口渴難受,手臂也熱得難過。我的記憶把這些痛苦歸咎於阿桃不在旁邊。在我的記憶裡,沙鹿的日子總是快樂多於痛苦。我把這些也通通歸功於阿桃,雖然我並沒有她在我身邊的回憶。這並不特別奇怪,我沒有太多那時的回憶。

我對於阿桃的弟弟倒有一些印象。見到他的時候,我已經在安平讀小學。有一個黃昏,我回到家裡。媽媽說,阿桃的弟弟來了。他在城裡有些事情要辦,晚上順便來鄉下看我們。媽媽說的好像我老早就認識這個人。對於我,阿桃的弟弟只是個陌生人,卻露出友善的笑容看著我。事情總是這樣,人們從你快樂的表情看到他們自己,就以為他們的臉孔會一輩子留在你快樂的記憶裡。不論如何,我仍然很高興看到他。在飯桌上,我偷偷瞄了他好幾眼。我在想,既然我跟阿桃那麼熟,我遲早會從她弟弟的臉上找到熟悉的東西。這樣的實驗我以前做過好幾次,還成功地認出爸爸的一位老朋友。我為自己擁有這樣的本領而感到自豪。對於阿桃的弟弟,這個本領卻沒發揮任何作用。他的臉孔太平凡,長形狀的臉,上面豎立著直直的頭髮。他的語調也太平凡,既不高昂,也低沉得讓你難過。

儘管如此,我很快就跟阿桃的弟弟混熟了。媽媽指定他跟我睡同一房間。起先他表現得很無聊。我打開了收音機,一開始固定在我常聽的節目,後來隨他任意轉換節目。過了一會兒,他把收音機關了。這也好,我心裡想,免得吵我寫功課。他很快又現出無聊的模樣。我就把自己的抽屜打開,亮出藏在裡面的兩隻木偶。他笑著搖搖頭,卻看上了緊靠抽屜牆壁放置的口琴。

他的口琴吹得很好,好得我不得不誇讚他。「你再吹一支給我聽嘛!」他又吹了一支曲子,仍然一樣棒。如此,他一連吹了好幾支樂曲,我卻沒寫出幾行功課來。他把口琴遞還給我。「你也吹一支看看。」我搖搖頭。我說:「我吹得很爛。」他說:「不可能。」好像他吹過的口琴,任誰吹都吹得出好曲子來。我拿著口琴吹了起來,吹的是〈甜蜜的家〉。平時我對於自己的無師自通感到很得意。這次我才吹出第一段,就知道自己吹得很難聽。阿桃的弟弟把口琴要了回去,也吹起這首曲子來。起先,他總吹錯音,重來了好幾次。這讓我感到稍許安慰,也許我的曲子比較難吹,也說不定。就在我返回功課沒多久,他已經掌握住那支曲子,吹出剛才的水平來。「吹得真棒。」我由衷地說:「你教我吹,好不好?」他起先說好,又改口說,他不知道怎麼教別人。「一定有人教你嘛!」我說:「你就把別人教你的傳授給我。」他卻說,沒人教過他,那完全是他自己摸出來的。這樣的話可把我的自尊心毀了。我只有埋頭繼續寫功課。也許只有寫功課這種無聊事,我做得比別人好。

寫完功課以後,我感到了。阿桃的弟弟卻不,他沒有像我那樣歷經了一場身心的煎熬。我說,我要先睡了。回頭他想睡,便跟我擠同一張床。他說,他自己會睡在榻榻米上。我說,可是你沒有枕頭和被子怎麼睡?他說,沒問題。農家的小孩都是這麼睡的。我就先睡了,感覺自己虧待了一個大師級的人物。我從來沒有在這種情況下入睡過。書桌上的檯燈還開著,我身邊又有個完全清醒的人,還兀自吹著口琴。我在沒間斷的口琴聲裡睡著了。半夜裡,我卻感到自己的胸口承受了巨大的壓力,原來阿桃的弟弟睡在我的旁邊,一隻手還放在我的身上。我小心地把他的手移開,讓自己翻了個面,背對他而睡。這些動作並沒有弄醒他,只把我自己弄得更清醒。這大概是我生平第二次失眠,前次是我手臂上石膏的那一晚。太陽出來的時候,我很高興自己已經又睡了一覺,而且不必繼續睡下去。我吃完早飯,把放在房間裡的書包背到身上,阿桃的弟弟仍然沒有醒來。在離開房間的一剎那,我感覺那房間已不再是我自己的。

放學回家時,我獨自個人走在路上,對於阿桃弟弟的感覺已完全改變。我走到鹽廠裡那條人煙稀少的路上,想到此時他早已離開安平。我開始改用他剛來這個地方的眼光來看周遭的一切:這佈滿了魚塘的鄉下,到處是低矮的房子、廢棄的廠房、沒人看管的倉庫,空氣裡還散佈著淤泥與水的味道。住在這樣的地方,除了阿桃的弟弟以外,大概不會有其他人來探望我。我突然希望他晚上還會來我家投宿。奇怪的是,我又不希望他這麼做。這是第一次我察覺到自己有這種矛盾的心理。我不是不想他來,跟我擠同一房間,而且炫耀他口琴的技巧;我只是不希望明天放學的時候,又會想著同樣的事情。走進家門時,我發覺屋裡是靜悄悄的,知道阿桃的弟弟沒有回來,突然感到有些難過。

幾十年過去了,我對於阿桃的所知仍然如過去那麼有限。我知道她的本名是月桃。談到她的時候,媽媽卻叫她阿桃。我知道的就只有這麼多。直到最近幾年裡,我才在電話裡跟媽媽提到她。「唉,」媽媽說:「我都快忘記阿桃了。現在她住在哪裡,我也不曉得。你怎麼會記得她呢?」我說,我都是從她那裡聽到她的事情呀。媽媽繼續說:「那時我們才搬到沙鹿。她家就住在我們家對面。」怎麼可能?我驚訝地問,阿桃怎麼會跟我們住在同一村子裡?媽媽說:「那時我們沒搬到村子,還住在外頭的大馬路上。阿桃家在馬路對面,他們家是種田的。」媽媽繼續說:「到了下午時候,她煮完了飯,就走過馬路到我們家來。她最喜歡跟你玩了,我跟你說。有時候,她留下來吃晚飯。吃過飯,我們就去看歌仔戲。她背著你,我跟在後面,一連看了十幾個晚上的戲。」那麼,阿桃不是來我們家幫的嗎?我問。「不是。」媽媽說:「我們在沙鹿沒有請幫。」我怎麼卻記得她是呢?我說,照片上看起來也是那個樣。媽媽說:「照片呀?我都不知放到哪兒去了。你怎麼會看過?」

這就是跟老人家談論過去的麻煩,他們記不得自己說過的話,前言也不對後語。現在我知道阿桃並不是來我們家幫的,而是媽媽的朋友。剛搬去沙鹿的時候,我爸媽剛到台灣沒幾年。我想像著媽媽初到陌生地,與親友失去聯繫,突然有個女孩現身在家門前。也許她看到我坐在藤椅上,像個還沒脫水的蘿蔔乾,曝曬在陽光下,就逕自走過馬路來,問我媽媽,小弟弟叫甚麼名字,白白胖胖的,長得好可愛呀!我如此想像著,卻覺得這樣的行為跟照片上的阿桃不相符。

一個星期以後,媽媽打電話給我。媽媽很少為了跟她不相關的事打電話給我。這次她劈頭就說:「你看過的那張照片不是阿桃的,我想起來了。」那會是誰呢?「搬去沙鹿以前,我們請了個小女孩帶你,那是還住在台北的時候。」媽媽說:「那個時代流行病凶得很,甚麼腦膜炎啦、腸胃炎啦…。那女孩來我們家,我還特別吩咐她:『帶弟弟之前,妳要先用肥皂洗手。』」媽媽繼續說,她本來還存有阿桃照片,現在不知道放到哪裡去了。我沒興趣聽她講下去。媽媽總是會重述好幾遍她覺得重要的事,好讓你知道事情真的有那麼重要。

媽媽的話已經解釋一切。我在照片上看到的那個少女並不是阿桃。這讓我感到輕鬆許多。如果我不以為站在我身後的人是阿桃,就不會把那張不快樂的臉留藏在心裡那麼久。現在我解脫了,我擁有充分的自由來想像阿桃的模樣。然而阿桃長得到底是甚麼樣子?這件事在我心裡並沒有徜徉太久,畢竟我想念得更多的是我安平的童年。

去年夏季來臨以前,我驅車去南部遊玩。到達台南的時間比預期早了許多,我提前離開高速公路,想看看我不曾涉足的地方。我的車子經過平坦的田野。一排樹叢、椰子樹、孤立的房子站立在視線的遠方。我駛過渠道和廢棄的小火車軌道。黃昏近了,陽光裡滲入淡黃的色彩。鄉下經過一日的曝曬,已準備在暮靄裡歇息。我的車駛過某個鄉里,路邊出現了房子。那是兩排單薄而低矮的房子,房子後仍然是空曠的田地。有些田還擠到了路旁,好像從大人的腳邊擠到前面來看熱鬧的小孩。看到這類的房子,默不吭聲地站在馬路邊,附近幾乎沒有行人走動,你總覺得在甚麼時候看過它們,雖然我確定自己從來沒有來過這個地方。

然後,我聽到歌仔戲的樂聲,由遠而近。不久,我的車子駛過廣場。我找到聲音的來源,便把車子停靠在路邊,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廣場上並沒有圍聚的人群,只有好多輛小型貨車,停靠在廣場上。車後放置著祭拜神明的貢品。原來鄉下的祭拜活動已變得簡單而實際。我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表演。仍然是那種誇張的動作,明豔的化妝,震耳欲聾的聲音。沒有太多讓人興奮的事情發生,我走回自己車子停靠的地方,經過好幾個還在燃燒冥紙的鐵桶子。我打開車門,取出飲水來喝。這時我看到一個少女,個子比身旁的男孩高出個頭以上。她的臉孔吸引了我,上面反射著夕陽,還有愉快的神情。我從來沒有看過那麼愉快的神情,和持續了那麼久的笑容。跟她一起快步行走的男孩,顯然受到她的感染,也帶著同樣令人羨慕的笑容。他們到底為了什麼事情而高興?去祖母家請她過來吃拜拜,還是拿了媽媽給的錢,去買價格不到一半的商品?這些,我覺得,都抵上一半女孩臉上的表情。我想像不出我的一生中有甚麼事情可以喚出那種愉快的神情。我在寫著這段文字的時候,腦海裡還浮現著那個笑容,決定從今而後把阿桃想像成那個模樣。

結束這個故事以前,我還要交代一件事情。它其實發生在我們搬離沙鹿以後。那時候,爸爸必須回原來的單位處理一些未了的事情,我和媽媽跟著他回沙鹿去作了一段日子的客人。就像我那時所有的回憶一樣,我不能確定這件事發生在哪時間。我只記得我們回到同樣的地方,這次住在區家,成了他家的客人。

要說的是,某個黃昏,媽媽帶著我去阿桃家。那時候,我已經知道阿桃做過我小時的伴侶。我記得我們走在即將入夜的路上。那晚是中秋夜。我們的四周遊蕩著出來玩耍的人群。天色逐漸黑了,我已經看不清楚跟媽媽打招呼的大人,也不耐煩他們一再對媽媽說:才一陣子沒見,寶寶已經長高了。我們走了一段不短的路程──這說明了,為什麼後來阿桃不常來我們家作客──我看到人煙轉為稀薄的黑暗處站著一群人。「啊,來了。」我聽到他們在說。我看不清楚他們的面孔,不確定我是否認得他們,可是我確定他們都認得媽媽。

我們隨著他們走上一條土坡路,走進一個三合院圍著的空地,在那裡坐了下來。風徐徐地吹來,時而把茶葉香吹進我的鼻子裡,不久又變換為鼻的蚊香味。大人坐在我的身邊講話,小孩在四周玩耍。我感到有些無聊,希望那些小孩能找我去玩。我記得那裡還坐著一個阿模樣的人。小孩們雖然禮貌地應對她,卻沒有人願意坐在她的身邊。我感到很無聊,甚至期望她叫我過去。她並沒有這麼做。不久,外面的煙火起來了。呼,呼。空地上的人也發出相應的歡呼聲,給了其他小孩藉口,到土坡下面去。那晚,我並沒有見到阿桃。據說,幾天前她到南部看親人去了。其後的幾天,我也沒有見到她。直到今天,我依然沒有機會見到我的這位童年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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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fchang/archive/2006/02/17/40734.html
2006-02-17 14:26作者:張復分類:散文迴響:83點閱:18724

迴響與引用列表

回應: 阿桃,我的童年伴侶

派對雖結束了
心中的澎湃卻依然在靈魂中迴盪

回憶在我們有生之年會不斷的
累積
Revised
這裡
是回憶的轉戾點

雖然,客人要離開了
但是,更有些客人
期望著主人能讓他們帶走一些伴手禮
不知道主人是否有準備嗎

2008-03-08 03:53 柏安

回應: 阿桃,我的童年伴侶

謝謝政大同學的留言,從2/19日的函文,到2/28日 的恆嘉,留言似乎告一段落。
在這段日子裡,我躲在自己的洗手間,不敢參加正在客廳盛開的派對。我聽著那裡的歡笑,聽到人們發出主人不在場才會發出的話語,強忍著笑,也耐住想走出洗手間的慾望,直到派對結束了,聲音式微了,才帶著倀然若失的心情走進此時已變得寂靜的客廳。

2008-03-04 09:16 張復

回應: 阿桃,我的童年伴侶

閱讀文章時,我也正在閱讀著回憶。
童年時光,感覺是如此的美好
但,我卻永遠也回不去
我能做的,只剩看著照片,感受那殘存的餘溫
在破碎記憶中,拼湊出一塊屬於我的"阿桃"

2008-02-28 22:45 恆嘉

回應: 阿桃,我的童年伴侶

作者看著照片,想著記憶中對阿桃模糊的印象,但是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影中人居然並不是阿桃,不過作者的反應卻讓我覺得有趣,他認為從今以後可以自由想像阿桃的模樣,若是我,想必多少會感到一些失望吧!有個不時會讓人憶起的童年玩伴真好!

2008-02-26 01:59 柏村

回應: 阿桃,我的童年伴侶

有些時候,童年記憶或許還是藏在回憶裡的好。想念的時候拿起來加溫,不那麼特別的時候又擺在一旁,等待下次拾起。

對於自己的童年,我老是想起一些稀奇古怪的事。巴掌大的蝗蟲、人一般大的螞蟻(我也難以分辨這是真是假。在鄉下野慣了,連想像力都開始霸佔真正的記憶了),或者是想像什麼不得了的大事能夠發生在自己身上,然後自己就能成為一個不得了的大人物。

真正清楚記得的,卻是一間舊房子中,那髒髒的一角。有點斑駁的牆壁、發霉的窗口,和母親身上的汗味。甚至我還可以在我的腦中看見自己的影子。陰暗的房間中,混著不新鮮的空氣,我愣著與影子對望,靠著媽媽遺留下的汗味給我帶來一點安全感。那汗味並不難聞。鹹鹹的,還有著媽媽擦的乳液香味。

關於同伴,我是一個也想不起來。再怎麼想頂多也是幼稚園時候,在班上結交的小女孩。那時以為是姐妹,但現在看來,也並不特別想再多見一面。

童年回憶就是這麼奇妙。你只記得妳記得的,而在一遍遍的回味中,加點想像力讓它更美好。很開心張復先生和我們分享了這個故事。對於少有童年回憶的人來說,這或許也是一種補償的方式。

2008-02-26 00:12 惠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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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對於某段時間或某個人的記憶,都不由自主的被打碎嵌入了當時四周的景物中,或許是靜佇在旁的一棵樹也或許是恰巧飄落的一片枯葉,多年後再尋,那些「不在的在」會將事物模糊還原成了當時的現場,這棵樹已不再是當時的樹,所謂童年伴侶也成為煙霧朦朧的影像,讓我想起不知道在哪本書裡看到的一句話:「如果每件事物都是回憶,那我們憑什麼去回憶?」

2008-02-26 00:07 欣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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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忙著搬家,清理房間時突然從抽屜的紙屑堆裡翻出一張多年前我與小學好友在新崛江逛街時合拍的一張大頭貼,當時的我急著趕快把垃圾堆般的房間淨空,想也沒想直接把這張我們兩個僅存的一張大頭貼扔進垃圾桶,絲毫沒有任何猶豫和不捨。直到讀到張復先生這篇作品,才讓我有個機會再深深反省我們這段幾乎變質的友情,同時也驚覺自己的無情和感嘆世事的變遷,
小學時她是班上的大姐大,總是在我被那些該死的男生欺負卻又無力還手時,站出來為我出一口氣,那些男生欺負我時凌人的氣勢,在大姊頭的壓力下卻變成了躬著腰求我原諒的低聲下氣。畢業後她成為我唯一繼續連絡的小學同學,電話一講不超過三小時話筒絕對不放下,假日約人逛街吃飯看電影對方一定是第一順位,每天她的媽媽生日飯局一定為我留一個VIP席,我甚至可以閉著眼睛從她家大門摸進她家廚房再從冰箱摸出任何我想吃的東西。那些日子我們每天都擁有著彼此,每天都很開心。
然而上了高中,我們卻越走越遠。不愛念書愛玩愛交朋友的她,上了高職後受朋友影響,漸漸染上一些壞習慣,一開始只是嘗試性的抽抽菸喝喝小酒,後來打架滋事、吸毒飆車、逃學翹家卻不時耳聞,進出警局成為她的家常便飯。為了換個環境,希望女兒能改過自新,她的父母讓她休學轉學無數次,最後轉到台南鄉下的一所專科學校,生性叛逆的她一離開家便變本加厲,與家裡斷絕來往,堅持和失業男友同居。而我上了高中以後,社團課業兩頭燒,漸漸的不再將用心經營我們之間的友情,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電話越來越短越來越沒話聊,最後我忙得幾乎連她用mSN敲我我都懶得回,就在我漸漸忘記她這個朋友時,她的母親打電話給我求救,希望我能勸勸她女兒趕快回家。然而聯繫上她之後,她的狀況慘得令我不敢想像:因為男友失業他們過著有一餐沒一餐的生活,常常身上都只剩幾十元,卻又不敢向家裡伸手。複雜的交友圈全讓她慘遭色狼蹂躪強暴,男朋友知道此事後還無情的拋棄她,她在電話那頭崩潰,我一方面心疼,一方面自責自己沒有善盡朋友的責任,要是我多關心她一點,早點注意到她的改變,也許事情會大有不同。
現在的她已經成熟許多,雖然高職肄業,仍努力的補習考執照彌補往日的荒唐,我們又成為對方口中「最要好的朋友」,她仍然把我當成逛街看電影的首選對象,她母親的慶生會我仍是坐在vip席,當我考上大學第一次離家北上時陪在我身邊的不是爸媽而是她。但也許是生活經歷的不同,現在的我們雖然恢復了往昔的聯絡和交往,心靈卻無法仍像以前一樣契合,雖然看似友好,但我們之間似乎很少找到可以像以前一樣討論得很熱烈的話題,每當手機螢幕上來電顯示她的號碼時我總是為了某些自己也說不出的原因假裝沒看到,就連唯一一張的大頭貼也再無意之間被我丟掉了,我們似乎永遠都找不回童年那種快樂,原來就算沒有失去聯繫,童年的伴侶還是只能活在童年的記憶裡。

2008-02-25 23:40 與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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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的心中都存在著一個”阿桃”;我的阿桃則是大我十歲的姊姊。因為年齡差距的原因,我並沒有太多和她一起在同一個屋簷下長大的記憶。待我真正能有鮮明的記憶時,她已展翅高飛、隻身去追尋她的夢想。儘管如此,每當我藉著那些泛黃的老照片回顧兒時的點點滴滴時,我發現,小時候和姊姊合照的我,臉上總是掛滿燦爛的笑容(可能我那時候以為她是一隻很大的娃娃之類的吧。)

待我長大以後,偶爾要姊姊聊聊我小時候曾經發生的事。每次我都聽得格外入神,並不時發出驚嘆聲,好像她說的是什麼有名的童話故事似的。關於我小時候的那些事,她總是記得一清二楚;儘管我沒有那段時期的記憶,但我能確信,她曾經陪伴在我左右。

因為她是我的姊姊。

2008-02-25 23:39 婷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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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記憶往往是那麼的真實卻又夾雜著虛幻和自己希望曾發生過的事情
有些時候
到底有沒有發生過的事情 分不清了
到底當時是誰陪在自己身邊 記不得了
當時說的謊和事實到底哪一個才是是情 在腦海中ㄧ下子一片空白 ㄧ下子又如海浪般的湧入腦海裡
文中說了一句話..
人們從你快樂的表情看到他們自己,就以為他們的臉孔會一輩子留在你快樂的記憶裡
雖然不是文章的主題
卻讓我覺得非常的確切且值得深思
至於 童年伴侶 每個人多少都有的
他們在我們記憶中扮演的角色或許一時絞盡腦汁都回想不起
但我覺得 那是因為他們在記憶太深處了
或許在某個時空 某個地點
我們會偶然的發現20年前的自己
和那位怎麼都想不起的
熟悉面孔.....

2008-02-25 22:47 陳旼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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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後,家裡總是充滿小孩子吵吵鬧鬧的聲音,仔細一想,那是因為表妹幾乎每天都來我們家玩。表妹比我小三歲,從她出生後,她就是我們家的常客了,表哥也常來,只是表妹是天天都來的,我們常一起在家打電動、在家打躲避球〈好,我知道很危險〉、玩任何可以玩的遊戲,那時真的好快樂!只是隨著時間,隨著課業的繁重,我越來越少跟表妹一起玩,表妹也不知不覺地很少出現在我們家了。有一段時間,我突然不知該怎麼跟表妹相處,那時表妹也國中了,正是叛逆期的孩子,那時她不知怎地變成我不認識的表妹了,我還因此煩惱不已。那時我常想,童年時我們是如此的要好,難道她完全忘了我嗎?不過最近我發現表妹又回到以前的表妹,只是多了成熟,叛逆期已經過了,我們褪去以前的幼稚,但閒聊時總是覺得很溫馨。每個人長大自然而然會有自己的生活要過,雖然無法像小時後那樣形影不離,彼此的心還是連在一起的。

2008-02-25 21:11 仲謹

回應: 阿桃,我的童年伴侶

對於小時候的事情,我的記憶都是殘破不堪的片段。對我的童年伴侶的印象也幾乎是零了。唯一能勾起我一點回憶的,是那張幼稚園聖誕舞會的照片。兩個小女孩,一個穿護士装,另一個則是小天使,笑得四隻眼睛都不見了。多年後,我和爸爸偶然經過一家餐廳,爸爸告訴我,那正是我幼稚園朋友的媽媽開的,問我要不要進去嚐嚐,看看她現在怎麼樣了。我搖了搖頭,也許是因為害怕尷尬,也許是因為怕我叫不出她的名字,也許是因為我只想讓她留在我的過去而不願讓她參予我的現在了。

2008-02-25 19:38 上瑜

回應: 阿桃,我的童年伴侶

這篇文章也讓我回憶起我的童年伴侶。
小時候也曾經搬過家,搬離開那裡以後就很少有機會回去探望鄰居。
有一次爸爸帶著我們回到小時候居住的那條小巷,聽說街訪鄰居都還住在那裏。當時的我就回憶起住在隔壁跟我年齡相仿的女孩,其實心裡有一股忐忑不安的心情。不知道對方還認不認得你?不知道他長大以後變得怎麼樣?但是,那次我也沒有見到他,因為他到外地去讀書了。其實當下的感覺是鬆了一口氣,我才忽然明白,我需要的不是看到長大後的他,而只是單純想把記憶停留在小時候玩耍的年齡。
既然是童年玩伴,我選擇把回憶停留在過去,因為童年時期的感情是最純粹的,還沒受到外界的影響。
雖然對於童年的回憶總是片段性的,就像夢一樣,跳躍地存在腦海裡,但是或許就是因為像夢境一樣,才會存有想像空間,也更值得珍惜。
這篇文章,讓我重新思考對於童年回憶和童年玩伴的觀感。留給自己的童年回憶一點想像空間吧!

2008-02-25 17:11 芸瑄

回應: 阿桃,我的童年伴侶

腦袋裡有一個盒子
上頭的分類標籤寫著"童年"
裝著太多雜亂無章的片段回憶
就像沒有分類的底片恣意散落

這些記憶的真真假假 早已分不清

印象中的某個夏天
全家人一起到海邊玩
在海灘上有個賣叭噗的老伯

先是媽媽帶我去買
接著阿公也帶我去
不小心走失以後一個陌生的姊姊也帶我去
爸爸一陣子之後找到我 又帶我去吃一次

聽起來有點誇張
但是太陽的熱度 叭噗的香甜清涼
林林總總的視覺味覺觸覺卻又是這樣的熟悉
我一直深信這是曾經發生過的事件
但是有一天當我提及這件事時
居然被媽媽的一句"你從來沒去過那裏"推翻!

夢耶?因為被媽媽禁止吃叭噗所造成的幻想?
真耶?只是媽媽忘記我們曾經去過?





2008-02-25 13:47 莞婷

回應: 阿桃,我的童年伴侶

十分羨慕張復先生有這麼一位令我羨慕的童年伴侶,我沒有像阿桃這樣的經驗,但在生命中總有幾個令人難以忘卻的畫面,那些畫面短暫而有力,看似過眼雲煙卻深刻地駐足在心中。也許過於長久的記憶包含太多痛苦與悲傷,反而那斷斷續續,看似清晰又模糊的片面晨光,使生命有了重疊有了美,永恆也因此出現。

2008-02-25 13:39 若曦

回應: 阿桃,我的童年伴侶

看完這篇文章,我不由地聯想到侯孝賢導演拍的「最好的時光」,人生中某段時光之所以會是最好並不是因為我們擁有它,而是因為它已經失落了,只能用回憶來緬懷,所以是最好。我自己也曾經懷念起童年的某些時刻,卻發現自己已經不記得當時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雖然記憶很薄弱,情感卻很深刻。記不清楚阿桃的模樣,卻因此能在她身上加添諸多想像,這種解脫是快樂的,客觀的事時並不是那麼重要,因為主觀的想法才是我們情感的源頭。

2008-02-25 12:36 以理

回應: 阿桃,我的童年伴侶

看完這篇文章後,不得不發出一些感慨,只因我也有過類似的經驗;然而,與發生在我身上的故事有所關聯的,不是我的童年伴侶,而是我印象中的橘子園。

兒時的點點滴滴,大多數並非與父母和小我一歲的妹妹構築而成的,而是與住在嘉義梅山的爺爺奶奶,以及那缺了一個護龍的四合院。因為當時社會環境的需求,父母在努力工作的情況下,無法騰出多餘的心力來一次照顧兩個小孩,因此便讓爺爺奶奶照顧我這個長孫。

爺爺喜歡安靜的小孩,因此我的童年,雖然現在回憶起多半有些斑駁、褪色,但是我知道其色調是屬於陰鬱的。不過,在倏忽即逝的童年時光中,總有些美麗的時候;而屬於當時我最耀眼的美麗,就是我印象中的橘子園。

小時候,最常吃的水果,就是橘子。我以為這種酸酸甜甜的金黃色寶石,是爺爺的橘子園出產的。而我對橘子園的印象也是美麗的,我常記起橘子樹上所垂掛的,耀眼的成熟。在回憶中,我也常以為爺爺有帶我去他的園裡,去數著園裡的豐碩。後來到北部來同父母生活後,我時常回憶起這一切,而且直到現在,我最戲愛的水果一直都是橘子,只要在冬天──橘子的生產季,我一定會到水果攤,買回童年的回憶。

然而有一次坐在爸爸的車上時,在閒聊當中,我提起了回憶中的橘子園,然而他的回應是我所料不及的──爸爸說爺爺在我兩歲時就再也不種橘子了。雖然在兩人的對話中,我仍然堅持我去過爺爺的橘子園,但是我知道爸爸說的真實性很高,我記憶裡的童年可能是我自己構築出來的,這感覺就像這篇小說的第一句:「我『只有』在照片裡看過阿桃。」現在回溯起來,我可能自己把自己所缺失的童年的片段,依自己的期望而補白。

2008-02-25 10:07 黃靖峰

回應: 阿桃,我的童年伴侶

看了這篇文章之後,不自覺地,我也想起了許多童年的過往。
因為和姐姐們的年紀差了太多,所以其實我的童年大部分都是自己一人度過的。或許是因為寂寞使然,小時候的我常常幻想捏造出另一個同年齡的小男孩,我會向他對話,和他一起遊戲,儘管他其實根本不存在,但我卻因此獲得了某種心靈上的滿足。這樣的情節在他人眼中是很恐怖的,父母還以為我是中了邪呢!那個我虛構的童年伴侶,常常他的臉孔不是那麼的清晰,甚至可以說每次都是以不同面貌呈現。然而,這些我全都不曾注意到,或許那時的我需要的只是陪伴,至於是何許人其實不是那麼地重要。一直要等到真正上學了,我開始和其他小朋友們接觸,那個我虛構的男孩才從我生命消失,我再也沒有想到或提起他了。開始上學之後,自然多了很多的玩伴、交了許多朋友,但他們都如同張復的阿桃般,現在的我記不起他們的臉孔了,或許影像會消失,但那陪伴的感覺仍然存在我心頭。
我相信,這感覺會存在很久很久,或許不會有消失的一天,畢竟那是曾經用真心和時間換來的陪伴。

2008-02-25 01:11 後凱

回應: 阿桃,我的童年伴侶

這篇文章讓我回憶起兒時一起玩耍的童年玩伴.翻開泛黃的舊照片讓我回想起大家一起玩泥巴和扮家家酒的有趣情景.如今,這些情景雖已成為過去,但這些美好的記憶會永遠存在我心中.

2008-02-25 00:48 李艾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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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兒時的生活,發現小時候常覺得什麼地方很大,什麼人在我心中是很高的,但長大後再到那個地方和見到那個人,總感到不可思議和莫名的失落感。我覺得兒時玩伴是很特別的,我常知道我和同伴在哪兒經歷了什麼事,即使我已忘了那人是誰。但他們確確實實充實過我的生命,溫暖了我的記憶。雖然對小時候的事情沒有精確的記憶,也常常「誤植」回憶,然而當真正知道真相後,我卻寧可接受自己原本的認知。因為我希望讓那朦朦朧的過往在我心中以本來的形象留存,不想去揭開真相或探詢現在。每每想到了過去和童年的夥伴,總覺得有些什麼已隨童年的腳步悄然遠逝了,但這又何嘗不是這份友誼最適合停留的地方,使它讓人感到如此特別又令人懷念,即便這懷念總在溫暖中透著淡淡哀愁。

2008-02-25 00:20 佳安

回應: 阿桃,我的童年伴侶

看完了這一篇文章,我忽然想到一句不知在哪兒看到的話,過去會因為回憶的渲染而變得不同。每次的回憶,往往會因過去的年代過於遙遠而被不確定性給模糊,再加上當時的心情或是外在事物的影響,使得對記憶中的事件或人物產生的想法出現變化。阿桃對於作者來說是身分這麼飄忽卻帶著重要地位的童年玩伴,雖然連長相都是充滿謎團的,但她代表著是張富先生童年的快樂以及美好的時光,即使對阿桃的印象僅剩一些片段的、說不清的景象,至少每次想到她時會感到愉悅,這樣就夠了吧?

2008-02-25 00:11 秋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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