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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上土堤

2006-01-22 15:46迴響:10點閱:3866

每次去那裡,時間總是上午。太陽出來了,卻驅逐不掉空氣裡的涼意。以前住在那兒,我並沒有這種感覺。難道離開得久了,身體已不再適應當地的氣候?也許只是因為我去的時候總是冬季,而且總是舊曆年的時候。只有在那個時段,我才有時間,加上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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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是從那條泥路走上去。它其實是個緩坡,慢慢延伸到土堤頂端。平日也許有人踐踏,硬梆梆的泥巴上並不長草,看起來像條路,雖然形狀不見得像。沒有走到坡頂之前,視線並不開朗。一定是這原因,我們小時總把它當成一個障礙。大人也不斷囑咐我們,千萬不要靠近水邊,好多不聽話的小孩就那麼淹死了。

每次去,那裡都有變化。四十年前,我離開那裡,搬到北部去,為了追趕外面的變化。現在,變化終於降臨此地。我第一次回來,心中充滿了訝異。那條上學去的柏油路,原來只是個窄巷子。鹽廠關了。廠裡頭那條直通通的路,現在也成了窄巷子。路的兩邊已沒有人家。路不通了,不再有人從那裡走過。盡頭有個廢棄的實驗室。我努力琢磨著,它與那些消失了的房子有甚麼關係,卻一無所獲。

那時履鋒東村還在,我在村裡找著了吳志堅,還有他的哥哥和弟弟,都是從外地趕回來過年的。那個家,平日只有吳媽媽守著。她的視力不行了,湊近我仔細看了好一會兒,卻沒說什麼。吳志堅也沒說什麼,我就什麼也沒說。後來,再過幾年,履鋒東村拆了。那年的感覺最冷。偌大的一個村子,我突然發現,還在那裡的時候有阻擋冷風的功用。那天,我沒有走上坡頂,只想找個人多的地方去逛。我在古堡下的老街找到了人群。那些穿著溫暖衣服的遊客,雖然不能為我擋風,卻帶給我些許安慰。再過兩年或三年,東村的原地上站立了磚塊砌成的樓房。因為這樣,那地方看起來變得十分陌生。上土堤的路卻是老樣子,依舊是空蕩蕩的。柏油路仍然斷在它的前端,接下去的則是像路又不像路的小徑。現在我甘心把它當成一條路,感覺到自己倍受歡迎。

鄉下沒有一處地方有明顯的界線。鹽場的四周沒有圍牆,只有魚塘和雜草。有時候,垂入魚塘的草被人攔腰砍了,成為一種有形的界線。于台光的家算不算鹽場的一部份,我從來都不清楚。如果你跟媽媽要錢,你最好說,你要去鹽場的于家買大餅。是這原因,我一向受台光家歡迎。我大剌剌地走進他家客廳,台光還叫我繼續往裡頭走。擺了大餅的箱子放置在通往廚房的走道上。現在我已記不清那裡的擺設,只記得所有小孩都睡在一旁不遠。

大二暑假,我去台光家造訪了一次。那時我已搬到台北,上了大學。台光剛退伍不久,考上大學的夜間部。初嘗自由的氣息,我們聊的都是自己的未來。台光搬出他家,住進一旁的日式建築,在那兒幫人看房子。房子裡的家具已多半清除,只剩下一張床,和一個餐桌,兼寫字桌。那是個夏天的午後,我們坐在空曠的房子裡聊天。那兒離海邊不遠,你覺得任何東西都跟海有關:發著光的藍天,從一邊窗子吹往另一邊窗子的風,還有在我們頭上不時嗡嗡作響的飛機。那是出國前我最後一次去台光家。再回台灣時,台光的爸媽已去世,弟妹全出外謀生。台光帶我舊地重遊,卻沒有去看那棟荒廢了的房子。後來我每走經這裡,明知房子就在附近,也不曾走近它,好像為了尊重別人的隱私才不這麼做。

那個魚塘,卻是老樣子。我在台光家作客的那一年,發現他家的廁所果然如從前所聞,搭建在池塘上,顯示那時的池裡依然養魚。現在每走經那裡,我看到的總是靜靜的一池塘水。芒草佔滿了岸邊,阻擋人從任何一處下水。就像台光的老家一樣,廢棄了的房子靜靜地混在自然物裡面,看起來沒甚麼不對,反而更加順眼。

沒有走上坡頂以前,我總幻想土堤後的水比陸地高。這個影像也許是我聽荷蘭小孩的故事而想像出來的。在阿姆斯特丹的時候,我還想起這個故事來。一個小孩拿全身用得著的細長部分去填塞堤防的漏洞。想到那裡,我就感到好笑。阿姆斯特丹的城裡看不到任何堤防,我腦子裡出現的其實是這兒的堤防。

終於走上坡頂。每次我走上這裡,看到突然變得寬廣的天地,會覺得花費那點兒勞力是值得的。短短的幾步路,為什麼以前總被我們視為禁忌?也許是因為這裡沒甚麼可看,只有鹽水溪沖積而成的荒地,跟土堤內的世界截然不同。幾百年來,這塊地一直沒人理睬。唯一出過鋒頭的一次是鄭成功船隊出現的時候。從地圖上,我得知四草砲台在對岸,鹿耳門也在附近。這些地方,以前都隱藏在灰灰的地平線上。現在那兒出現了房子,我南下取道的17號公路也經過這片荒地邊緣。這些地方在過去都不為我們所知。那時候,看著這荒蕪的一片,我們只會說,那邊就是外縣市了。講這話的時候,每個人都感到得意。只差一條河,你就置身在外縣市了。真要去這些地方,可要花上幾十倍的車錢,吳志堅的哥哥對我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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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堤頂上,我看著那條走向我家的路。土堤的左邊長著旺盛的植物,根部在堤坡上,卻冒出了頭,好像搶著要看堤外的風景。這條路保持了幾十年前的模樣,讓我覺得,只要沿著它走,我就可以走回家,好似四十年前那樣。我並沒有走下去,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生機盎然的植物,當中還站著一棵聖誕樹,在這個並不缺乏陽光的冬季,頭頂上張開了好幾層寬闊的紅葉。還有一種爬藤植物,繞著其他植物的莖部,把自己的果子懸掛在太陽照得到的地方。這是虛有其表的果子,我知道。那種可以放進嘴裡的漿果,這時卻見不著。還有那種毛扎扎的種籽,你只要走過去,褲子和毛線衣就會沾上它們。從前,我們回到村子前,一定將它們從身上拍掉,以免留下河邊玩耍的證據。

去年舊曆年,我終於走進我家所在的村子。已經有好幾次,我從它前面經過,知道那是我住過的地方,只是村名改了,模樣更全然不同。向明帶著我在裡面繞了一圈,現在她的媽媽還住在裡面。我茫然地看著改建後的村子,唯一的空地是一座籃球場。以前我們村裡的空地上長著蕪草,接近秋季時會抽出白茸茸的狗尾來。向明問我,可知道我家房子在什麼位置。我說,我只知道旁邊有棵榕樹。她帶我找到兩棵榕樹,都在人家的後院子裡。我不曉得,我說。我也不曉得,向明說,誰叫你以前住在那麼高級的地方,別人想進都進不去。向明以前住在鹽場的大統艙裡,離我們村子不遠。我們倒常走進大統艙,呼喚她一起上學去。那裡的大人不會對我們使臉色,大概都知道村裡的大人是穿黃顏色制服的軍官。

我走下土堤。這次我決定這麼做。我沿著一條小徑往下走,打算走到河邊去。僅僅四十年,土堤下的景觀已經完全不同。過去,河旁邊只生得出銀合歡,其餘則是颱風季節帶來的泥巴。水位低的季節,污泥敞露在陽光下,螃蟹在上頭四處爬行。現在泥巴堆積在紅樹林的腳下。這些植物穩定了地形,穩定了水的走向。銀合歡仍然散佈四周。老氣橫秋的樹幹、開了口的豆莢,顯示它們佔據此地甚久。小徑旁有殘餘的河水,曾經被圍來作魚塘使用,現在看來荒廢了。水草逐漸蔓延水裡,卻討不到太多便宜,因為這裡的土壤太鹹。

我繼續往前走,儘管小徑不斷拐彎,妨礙往前看的視線。地上看得到一攤灰燼,你卻猜不出那裡發生過什麼事。在路的盡頭,我看到一個豎立的小磚屋,站在河水邊。這是一種奇怪的建築,裡面僅容一個人,而且沒有門板。我在其他有魚塘的地方也曾看過這類建築,不曉得用途何在。也許只是用來顯示這塊地屬於某個人,搭建了這磚屋的人。這就像坐在路邊吃飯的小孩,看到你出現,就把碗湊近了嘴邊,順便扒一口飯,好讓你知道不要繼續瞪他。

在走回土堤的路上,我想起我小時曾經獨自走來這裡。我已記不得那天發生過什麼事,只記得早上我還帶了便當到學校去。那陣子,學校的老師鼓勵我們帶便當。這樣,我們就可以把時間放在書本,而不是在路邊的玩耍。學校的老師總有這類一廂情願的想法,而我的爸媽是那種樂意配合的人。我記得那個中午,吳志堅很早就離開學校,凡是住在我們村子和履鋒東村的同學很早都離開學校,只有劉景炎和我還留在那裡。也許問題在此,也許劉景炎的媽媽也是那種願意盡力討好老師的人。幾天以前,我還記得,我叫劉景炎儘快還我賭輸的十根棒棒糖。為了這,劉景炎的媽媽到學校來找了熊老師。熊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去,用很柔軟的語氣問我,有沒有這回事。末了,熊老師還說,一定要還十根棒棒糖嗎,一根或兩根可不可以?

我知道,那天的事情跟棒棒糖無關。我卻記不得到底是甚麼事。我在猜,也許是早上熊老師公布了小考成績,劉景炎考了一百,而我只有九十上下。考卷發到我手裡,熊老師還看了我一眼。「退步了!」她對我說。我可能警覺到更多的事,包括那十根棒棒糖,當時卻沒有出現在我的腦子裡。總之,在劉景炎打開便當的同時,我卻拿著便當往外走。

我走到此時立足的河邊,記不得在路上看到了什麼,跟什麼人講了話。我唯一記得的是,本來我打算坐在這裡吃掉尚未開封的便當,卻發覺這偌大的地方竟無一處可坐。我還記得,這裡曾停靠著一艘很大的木船。在走上土堤的路上,我的腦子已經浮現那隻木船的影子。我也記得,當我走到廢棄的木船旁,我聞到腐朽的味道,發現那是木船裡堆積的腐水的味道。如果記得不錯,我並沒有碰那個便當。我把飯菜倒在沙灘上,然後用沙掩埋了。整個下午,我都不感到餓,也許是那腐水的氣味依然在我的鼻子裡和胃裡。其後的幾天,我心裡想到的只是如何及早離開這個腐朽而落後的鄉下。四十年過去了,我早已離開這裡,在北部讀完大學,在美國拿到學位,做過事,而且回到台灣來。

我重新走上土堤,思慮著還要去哪裡逛逛,想到可以從河口跨過鹽水溪。在橋上,我本來想停留片刻,卻決定繼續驅車北上。這條橋現在可以通往四草,接上我來時經過的17號公路,這是台光昨晚告訴我的。走在新開通的道路上,看到嶄新而空曠的柏油路面,我加快了車速,闖過還亮著紅燈的十字路口,感到一陣興奮。接著我想,就這樣,我已經置身在「外縣市」了,心頭突然感到一陣酸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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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fchang/archive/2006/01/22/35806.html
2006-01-22 15:46作者:張復分類:散文迴響:10點閱:3866

迴響與引用列表

re: 走上土堤

要回應「台灣的文學裡很少反映這樣型態的文化以及它後面的情緒」這個問題,我目前只能用我所知的來回答。
我在上中文通識「當代台灣文學」時,老師跟我們定義,她覺得台灣文學是指日據時期的文章。而我覺得臺灣文學是指一切跟台灣有關的事,都算台灣文學的範疇。
那到底離鄉讀書、工作,還有產生的返鄉潮,為什麼很少在台灣文學裡反映呢?我覺得一個原因是因為人們被麻痺了。在上文讀課的時候,老師常說告誡我們一定要有critical thinking,一定要常常去問自己「Why?」
也許是因為離鄉讀書,工作,假期一堆人要返鄉,這些事情對台灣人都太習以為常了,所以他們被麻痺了。
另一個原因則是文學材料的選取,到底台灣文學要寫些什麼?一定要寫一些社會事件嗎?一定要記錄一些名人嗎?還是像這一種社會現象也該好好的探討?
希望我有回應您的問題。偷偷用張復先生的話「人靠著回憶可以追尋 aethestic gain,這是從另一個角度來加深問題的層次。我常常覺得,人人都以為自己懂得文學,其實我們甚麼都不懂。活在這樣的懵懂裡可說是一種幸福,我在想。」

2006-05-22 17:42 建維

re: 走上土堤

建維:

台灣可能有一半甚至更多的人離鄉背井,在外討生活。這可以從舊曆年擁塞的返鄉潮看出來。可是,奇怪的是,台灣的文學裡很少反映這樣型態的文化以及它後面的情緒。為什麼呢?

嘿嘿嘿,輪到我來問問題了。

2006-05-22 09:06 張復

re: 走上土堤

我以前剛好住在都市跟鄉村的交界,所以有類似的「鄉下經驗」。
我的印象中,小學放學時,爸爸ㄧ下班就會來載我回家(我爸爸也是老師,所以放學的時間差不多)。我常坐在爸爸的機車上,邊看著一大片金黃的稻田跟灰濛濛的天空形成對比,邊想等一下的晚餐。
有一次我爸爸卻把車停在鄰近的土堤,父子倆一起觀走上去看著底下的溪。爸爸跟我說:「將來你要跟姐姐一樣到台北念書,在台北工作。」我當時傻傻地應了一聲好。
後來我跟我同學騎著腳踏車經過這個地方,我跟他講這一件事。他回應我:「我爸爸也是這樣說的耶。」
印象中,住在鄉下的小孩都是被教導將來要到大城市唸書、工作。
現在真的到了台北念書,卻感覺到那鄉下的一切離我好遠。
哪時候可以在重回那土堤上,順便重溫那鄉下的點點滴滴?

P.S.媽媽跟我說,那條溪已經被填了…

2006-05-21 23:39 建維

re: 走上土堤

我真的有點遺憾.....如果我是在鄉下長大的話....或
許我會對這種變遷有同感看完這篇,我真的有點想
埋怨我為何會在都市長大
因為說實話我沒有辦法從我的記憶裡抽出這種悲傷
或許有一天,我會為我的家鄉感到悲傷...

2006-05-07 23:38 台軒

re: 散文:走上土堤

泥土兄:

你自己寫得很好啊!何不開個部落格,把自己的話寫下來。

2006-02-01 06:07 張復

re: 散文:走上土堤

突然感覺作者的散文吸引我的地方,應就在其和緩的旋律,對我而言有引我回憶的音樂。

飽含陽光的空氣,亮得晃眼的景物,一個少有壓力式人際關係的社會。

也曾經走上我台北郊區的土堤小徑,冬日所有芒草伏倒,夏日芒草擋道,芒葉如刀,鑽過,擠過,由芒草中探身而出,回首他們,如揮別我遊戲的玩伴。

回家時,身上總有一兩處刺刺隱痛,輕輕撫摸,輕輕回想,就在像作者的文章中的旋律裡。

謝謝作者,我會常常來的。

泥土敬白

2006-01-29 12:30 泥土

re: 散文:走上土堤

承璋兄:

同意,就像如果你一直聽古典音樂,原來不熟悉、沒感覺的樂曲會漸漸變成你腦袋瓜的一部份。然而,人為什麼要反覆回想自己的過去?我認為,第一,人不能不去回想事情,這是人類的看家本領之一,我們有很強的working memory,來輔助我們工作。某些working memory會逐漸轉化為長期記憶。其次,如你所說,人在某種情緒狀態之下(不一定是沮喪的時候),會喚回類似情緒狀態下發生的事情,這是杏仁核的看家本領。所以,如果你很moody,像某些獨生子一樣,你就會常常回想自己的過去。

2006-01-26 07:08 張復

re: 散文:走上土堤

經常在腦海裡重演童年生活的點點滴滴便能保持驚人的童年記憶.我常在煩悶,緊張,沮喪或不順心的時候讓自已暫時”逃回”我的童年.這樣作有舒解壓力的效果.童年之可貴在於它純真璞實閒逸無憂.有幸在鄉下生長的人這種感受最深

2006-01-26 05:05 金承璋

re: 散文:走上土堤

胡錦媛教授留下的問題通常很難回答。這次留下的問題也是我經常問自己的問題。「持續的返鄉與驚人的童年記憶令人訝異──甚至不解。 」這是胡教授的評語。我的回答是,我也不解。

不過,如果你肯在夏季黃昏去四分溪旁邊走一走,你會聽到每一個坐在那兒乘涼的人都在談論自己的過去。過去似乎是個永遠迷人的話題。似乎只有人類喜歡回顧自己的過去。過去必須在談論中被發覺,而只有人類能夠談論。因此,回憶過去看似單純,又潛藏著人類深沈的秘密。

說了這些,我其實並沒有給予任何解答,只加深了問題的層次。胡教授說,人靠著回憶可以追尋 aethestic gain,這是從另一個角度來加深問題的層次。我常常覺得,人人都以為自己懂得文學,其實我們甚麼都不懂。活在這樣的懵懂裡可說是一種幸福,我在想。

2006-01-24 07:09 張復

re: 散文:走上土堤

〈走上土堤〉是張復另一篇返鄉(家鄉?故鄉?)之作。
張復筆下的「我」一次又一次返鄉,一次又一次招喚童年。持續的返鄉與驚人的童年記憶令人訝異──甚至不解。
在一次又一次的驚訝之餘,讀者可以思考的也許不是:「我」返鄉去追尋什麼?而是:在返鄉與離鄉的一來一往之間,「我」所成就的是精神上的「美得」(aesthetic gain)? 「我」與家鄉/故鄉的關係是透過距離所創造的「替代」(displacement)? 這種必不可免的替代如何進一步創造我們的集體認同與歷史經驗?

2006-01-23 19:15 胡錦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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