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到晚上六點多，我確定自己罹患了感冒。我感到疲憊，全身無力，只想去飲水機取一杯水，吞下兩粒阿司匹靈。我走出辦公室，低垂著頭，不準備跟任何人打招呼，即使這時還有人站在黑暗的走廊裡。我壓下飲水機的按鈕，一個女性的聲音突然出現，嚇了我一大跳。原來那是機器所發出的。「請用溫開水。」它說。
這
喚起了我一個回憶，我開始感到好笑，又覺得開心。那是發生在我小時的事情，我去爸爸服務的聯勤橡膠廠玩。我爸爸是中校軍官，整個廠裡只有廠長的軍階比他
高。有一天，爸爸帶我去冷飲部喝飲料。他說，這裡只有軍官才能進來。我不明白這房間有甚麼特別，除了收拾得比較整潔，其餘並不比菜市場附近那家開敞的彈子
房有趣。總之，有個跟我爸爸一樣著黃色制服的年輕人，坐在沙發椅上，手裡拿著了一個面貌平庸的小盒子。他先跟爸爸打了聲招呼，然後叫我走到他身旁，要我隨
便說一些話。他說，等我壓下這個按鈕，你就說。我遲疑不說，預防他有意戲弄我。爸爸在我身後鼓勵，我才隨意說了一句話。年輕軍官壓下另一個按鈕，原先的那
個按鈕彈跳回來，卻沒有任何事情發生。我感到無趣，想回去拿我的飲料。爸爸說，還沒完，你繼續看。年輕人繼續做了一些動作，我聽到爸爸在我身後重複他講的
話，這次我不打算開口，卻驚異地發現我剛才說的話已經自己講了開來。
錄
音機的聲音驚嚇了童年的我，因為我不曾料想到，話語可以脫離講話的人，像食物一樣，放置在冷藏室裡，等你需要的時候再把它拿出來使用。比較容易想像的反倒
是我們的四肢，有一天也許可以跟我們的身體分離，放置在冷藏室裡。這個技術卻始終沒有被發明出來。從很多方面來看，我們是幸運的一代，也是不幸的一代。世
界在我們的眼前快速地變化。我們歷經了各種技術的演變，親眼看到我們的周遭從農業社會轉化為工業社會。在這個變化的世界裡，你需要不停地調整自己的期待與
想像。有些你以為不能分離的東西（身體和心臟），因為某個技術的發明而變得可能，有些你以為可以分離的東西（情緒與身體）卻宿命地、形影不離地連結在一
起。我們身邊的動物似乎不為這些變化所驚喜，只有人類會隨著它們起舞，因為人類有發達的腦前葉（pre-frontal cortex）。腦前葉的功能是在分離或結合其他腦部的功能。因此，當我們瞭解聲音可以跟講話的人分離，下次我們從機器裡聽到聲音，腦前葉便會抑制我們去聯想，有個人藏在機器裡或牆壁後面。
動
物沒有發達的腦前葉，沒有辦法做到我們認為十分簡單的事情。比如，你把兩支分離的竿子放在猩猩面前，牠們不曉得要把它們套在一起，好打下掛在頭上的香蕉。
即使你在牠們的面前示範這個動作，牠們仍然學不會。猩猩並不是不懂得把一支竿子套進另一個竿子裡。如果你分離兩支竿子，不去旋轉它們，直接把它們擺在地
上，猩猩會懂得把兩支竿子重新套上。如果你把竿子分離，以某種角度放置在地上，牠們便不曉得將它們套上。換言之，猩猩所缺乏的是在腦子裡旋轉竿子的能力。
猩
猩是非常接近人類的動物。換做狗，與人類的心智距離更遠。狗最顯著的特點是，牠們會因為旁騖（比如，陌生人的出現）而忘掉之前所進行的事。如果你養了一支
紅毛猩猩，會發現牠們在被人打岔以後仍然會回到先前的事情上。當然，這也可能帶給你另一種煩惱，因為紅毛猩猩不會忘掉你一再拒絕牠們的玩具。
人
類會要求別人平等對待自己，也是發達的腦前葉所促成的。我們能夠設想自己在別人處境的各種可能，因而無法容忍自己的待遇遠遜於對方。這種易地而處的想像力
讓我們能夠模仿、學習、嫉妒、和反叛，是我們福祉的來源，也是煩惱的來源。我們會不平而鳴，迫使那些處於優勢的人甘願下放權力──畢竟，他們也有異地設想
的能力。我們也可能不忘舊恨，即使已經成為人上人，成為執政當局，依然不忘被迫害的過去，拒絕與人分享權力，甚至正當性。這類的衝突與矛盾不只發生在海峽
的兩岸，也發生在世界各地。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甚麼時候可以分割，甚麼時候可以結合，並不比科技的道理簡單。這些都是發達的腦前葉所惹來的麻煩。
因
此，有時候，我們寧願選擇簡單，期望回到過去。我們也喜歡狗，並不是因為狗是聰穎的動物，而是──天呀，難道你真的不知道？──牠們傻得可憐，傻得可愛。
我公寓樓下有一條狗，我聽到別人叫她露西。第一次看到她，我才搬進這棟公寓不久，感到孤單，期待被接納的感覺。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立即瞭解彼此的需
要。我蹲了下來，那時已嫌過重的她，蹣跚而吃力地跑向我，蹲下後腿，讓我的撫摸她的頭。以後，凡是看到我，她便悶不吭聲地跑過來，接受我的撫摸，還把身子
翻過來，允許我撫摸她的腹部。有時候，我急著出門，敷衍地摸摸她的頭，便大步邁開，不顧她厚顏無恥地躺下，敞開自己的肚皮。你如果以這樣的方式對待人，下
次見面時，對方必然以冷臉對待你。許多時候，我們只要想到這種可能，已經在臉上擺出設防的神情，事情便如所預期地那樣發生。狗並不比人類寬容許多（你只要
看看牠們如何對待路過的同類），牠們只是沒有能力設想這些可能性，不會懷疑你已經不愛牠，看不起牠。因為沒有這些疑慮，天生又不害怕人類，牠們便糊里糊塗
成了我們最好的朋友。
同
樣的原因讓我們懷念自己的過去。過去的事不僅已經發生，而且不再改變。它們像貼在牆上的明星海報，勾起我們的慾望，卻做不出傷害我們的行為。我喜歡回憶我
的童年，尤其喜歡回憶我曾經使用不同的觀點來看這個世界。它們帶給我一種自由，讓我覺得，我不一定非這麼走來不可，可以換個方式重來。這也許只是一種幻
覺，卻讓你打心底裡感到高興。
每
個舊曆年，我都開車南下。下面的事情發生在三年以前。那是初二的早晨，台北陰冷而潮濕。我打電話給向明。那時她已經回到安平，我童年居住的地方。我問她那
兒是否有太陽。她說，豈止有太陽，簡直像夏天一樣熱。我說，那我也要下去。向明說，你來嘛。我就這樣去了。到了那兒，已經是下午四點，我的車行駛在17號
公路上，駛過一條一條的河道，中間有零星的孤島，上面有匍匐生長的植物，以略帶鹹味的水來養育它們卑微的生命。我在橋墩上看到「鹽水溪」的字樣，知道我已
經接近目的地，那是流經我故居旁邊的溪水。我的右邊是開闊的荒野，再過去已沒有任何建築，只有鹽田和魚塘。我看著站立在溝渠旁的建築，好像站立在文明世界
的邊緣，以發亮的側面向著即將西沈的夕陽。我突然醒悟到，這是我剛搬來這裡所看到的情景，那已經是幾十年以前的事。
晚
上十一點，所有的朋友湊齊了。所有的朋友，其實只有向明、大寶、台光、和我。我們在安平到台南的路邊找到一個小食攤。安平是台南的一個行政區，與市中心卻
有著隔閡。儘管都市逐漸往鄉下發展，我們所在的那個區域，因為鹹水多於陸地，依然保留著一段空隙。時間已經晚了，即使在這個熱帶地區，夜裡依然吹著冷涼的
風。小食攤的主人看見我們，問我們是不是從眷村來的。我們在那兒點了小吃，旋開了大寶臨時買來的酒。我講起我第一次回台南作客，那時我還是學生，留在鄉下
的小學同學尚多，去火車站迎接我的正是這三位朋友。台光說，每次大家見面，都是因為我回台南來。食物才到一半，另一桌的人竟然搶著為我們付帳，說他在眷村
裡也有些朋友。這樣大方的舉動，讓我懷疑所謂的藍綠對決在這個地方倒底是不是真相。
第
二天早上，我恢復了隻身。天氣很好，太陽比我起得更早。我決定開車到鹽水溪北岸。我過去住的村子在溪的南岸。站在岸邊，你可以看到空曠的溪北，那裡是一片
濕地；放眼所及，甚麼房子都沒有。現在從那裡望去，你可以看到頭角崢嶸的房子，矗立在遠遠的地方。現在還有了橋樑，連結溪的兩岸。我駕車跨到北岸，得償宿
願。其實幾百年前，鄭成功就從那裡登陸，進逼位於南岸的熱蘭遮城（今日的安平）。
我在四草，坐上了筏子，穿過由濕地植物所交織的綠色走廊，回顧了鄭成功登陸所循的水道。我在那裡聽到，原來散佈於南部各處的銀合歡並不是土生土長的植物，而是日本人從澳洲移植過來的，就像台灣主要的人種一樣，也因為各種理由移殖到這個海島來。
離
開四草，我不急著驅車北上。我想造訪以前聽過的那些地方，七股、將軍、北門。這些地名，我只在台南的客運總站看過，看到它們平貼在站牌上。客運車即將出發
的時候，站牌開始發亮，一些背著大馱貨物的人趕忙從站牌的下方走出去，走進客運巴士裡。有時候，客運車已向後退去，又臨時駛了回來，為了檢起一兩個不願意
再花整個鐘頭等待的乘客。
我沿著17號公路行駛，去尋找這些鄉鎮。我還找到一些以前沒聽過的地方，如馬沙溝、青
鯤鯓。在那裡，我看到一片水汪汪的世界。文明距離這個地方已遠。在空氣裡聞到的是鹽的味道，在耳朵裡聽到的是「鼓鼓鼓」的風聲。儘管如此，在這廣大而荒涼
的區域，依然住著群落，這時靜靜地處於年假的狀態，沐浴在冬季暖和的空氣裡。我一向以為安平是落後的鄉下，很好奇住在這些地方的人，是否像我一樣曾經出外
謀生，甚至遠飄重洋。
七股的一景
回到17號
公路，時間已近正午。我必須加速北上。我的車子朝確定的方向駛去。農田開始出現在公路的右邊，然後蔓延到左右兩邊。突然間，有一個圖像在我的腦中出現。大
自然為這個區域畫出了一條線。線的左邊是鹽田、是魚塘，線的右邊則是農田、是都市。以前我住在它的左邊，搬離安平以後才跨越到它的右邊。我突然明白我所愛
的不僅是自己的過去，也是那兒的景觀，那麼空曠、那麼與世無爭、那麼永恆不變。我的腦子裡開始構畫一個短篇。我要寫一個年輕人，恰巧住在這條天然線的附
近。他離開那裡，去美國留學，在那兒定居，卻在某個舊曆年回到自己的家鄉，看到那裡的變化，以及沒有變化的部分。我把這個短篇取名為〈越過原野去〉。
這
個短篇寫寫停停。三年過去了，中間發生了許多變化。我做出更多的研究成果，我去了西安，我的女兒大學畢業了，我重逢建中青年的編友，我參加中時的部落格。
同時期，政治上仍然少不了那些風風雨雨。我不能佯裝我滿意一切，也不能假裝沒有看到某種進步。有兩個話題，我卻越來越不想跟人談論。一個是文學，一個是政
治。人人都以為自己懂得它們，其實我們甚麼都不懂。也許，在這兩個領域裡，就像在人生的旅途裡，我們所追求的並不是真理，因為它可能根本不存在。我們要的
只是某種可以適應的變化，這是為什麼我們會貪戀自己的過去，我們想跟大自然接近，我們喜歡狗，……
狗年來了。我只有一些單純的想望。我要跟讀者拜個早年，我要把我終於寫好的〈越過原野去〉貼上部落格（在這個短文之後）。然後，在舊曆年的時候，我要回到那條線的左邊，去看我的老友，去尋找我童年的回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