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 髮師推著電剪，在我的頭髮上環繞了一周。我的臉孔從不規則的正方形奇蹟地變回橢圓形。我想阻止她繼續推下去。我已經在鏡子裡看到我所熟悉的臉型，從年輕時 就保有的那個臉型，卻經常埋沒在不相襯的頭髮裡。我期望她這時便結束工作，既不要整修我的頭髮、也不要為我洗頭。我可以站起來立即就走，或者在鏡子裡對自 己做最後一瞥。這樣我可以在腦海裡保有那張年輕時便存在的臉，那張橢圓形的臉。我們班上的女生，那個成績總是威脅我的女生，有一次還說，這樣的臉叫瓜子 臉。這話自然不是當著我的面說的，而是透過其他的男生，以及他們的訕笑。我說那是他們自己編織的。他們發誓說，有人偷聽到她跟另一個女生這麼講。這事情讓 我暗自高興了好一陣子，讓我相信有什麼好事即將發生。直到小學畢了業，我才理解到，要是我自己甚麼都不做，就不會有任何事發生。

理 髮師仍然在我的頭髮上弄東弄西。我年輕時的那張臉很快又被她摧毀了。我看到我的雙頰腫脹了起來，我被白色圍巾掐著的脖子開始顯得肥胖。我不想再看到我自 己，可是我也沒有什麼東西可看。為我理髮的女人，起碼是個媽媽級的人物。我不確定她的年紀。她可能比我年長一些，也可能小我一兩歲。毫無疑問，她跟我都年 輕過。在那個年齡，你很容易判斷一個女孩比你大或比你小。如果她比你大，你走過她的時候，會自動把視線從她臉上移開；否則，她會把視線從你臉上移開。事情 在那時就是這麼簡單，這麼有規律。然而我不可能在小時見過她。那時我還住在南部的鄉下。她可能已經住在這裡，附近有個仍然在營運的煤礦，人們坐在運煤車上 出入此地，那種走在軌條上的木板車。現在我們都被困在城市的叢林裡。理髮廳的外面有一條僅夠一部車出入的窄巷，我要從那條巷子走回去上班。在走入大門以 前，我要在一個三叉路口前穿越馬路。在那裡，我總要等待好長一段時間，等待不同方向的車輛通過。

我弄不清楚理髮師的身份。這裡沒有一件事那麼清楚，那麼一目瞭然。我唯一理解的規律是，她要在我的頭髮上繼續做功夫，直到她自己決定，工作已經完成。然後她會問我，你要洗頭嗎？你要刮鬍嗎？有人兩樣都不要，這樣他們可以支付最基本的費用，而且仍然得到她的答謝，我在猜。

有 個年輕女人走了進來，前頭跟著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小孩。兩人我以前都見過，卻從來不明白他們的身份。這是現實生活不盡人意的地方。人們不會像劇本裡的人物， 開口講話前便宣稱自己的身份，而且一再這麼做。最困擾我的是，他們甚至不開口講話，也不回應你投出的好奇眼光，只單純走了進來，開始做自己的事，或者什麼 事都不做。更讓我感到困惑的是她小小的臉龐，顯示年齡才二十出頭，甚至可能更輕。我必須承認我對世人認識得太少，特別是那些早年就離開學校的人。我自己一 直賴在學校裡，直到三十出頭。我的身邊也充斥著這類的人，幫忙彼此遮掩住身外的事物。

我 不能說我完全不認識這樣的人。最近才有個朋友打電話給我。事實上，電話訊息是從人事室那裡轉來的。他們說，對方宣稱是我的小學同學，希望我能回電話給她。 現在沒有人還會做這樣的事了，我心裡在想。你只需要上網，就可以搜尋到每一個人的電話號碼，尤其是當你已經知道這人在哪裡上班。我撥了個電話給她，她是我 在南部鄉下的同學，跟我在同個年代搬到台北來。我們聊了一陣子。她在電話上說（口氣仍然像以前一樣急躁），有一陣子，她跟一個小學畢業的男人同居。她特別 強調，到了這年齡，她不能不把條件降低一些，還問我是否同意。總之，她繼續說，他們要好了一陣子。她很想生個小孩，男的卻不願意。後來，她年紀大了，打消 這個念頭，現在男的離開了她。我跟她繼續聊了一陣子，很訝異心裡沒有生出任何波瀾來。我曾經追過她，她婉拒了我，那時她有個即將訂婚的男友，這些都是在我 們年輕時發生的事。我在電話上說，我很快就要出國開會。等我回來後，會跟她聯絡，也許見個面或什麼的。我已經第二次出國，而且回來了一陣子，卻提不起勁兒 跟她聯絡。

後面的房間傳出麻將相互搓磨的聲音。這樣的聲音我也很熟悉，只是今天一直沒聽到。我突然醒悟到，自從那個年輕女子出現，又有幾個同樣年輕的女子走進來。現在我知道她們來這裡的目的，也明白為什麼後面總有麻將聲傳出來。

有 一年，我回南部鄉下去。那是舊曆年的時候。我們去朋友家，男女主人都是我們的小學同學。他們長年居住在那裡，不像我們很早就離開鄉下。我沒有看過那麼熱鬧 的景象，客廳裡有兩桌麻將，另一個小房間和樓上還有好幾桌。我們坐在一張茶几旁，女主人不斷為我們沏茶。她把燒熱的水澆在陶壺外，然後注入塞滿茶葉的壺子 裡，又將壺嘴對準另一個容器斜斜插入，壺裡流出來的水變為綠油油的茶水。過了一會兒，同樣的動作她又做了一遍。我想阻止她繼續做下去，我說我已經在別處喝 了茶。她說不打緊，他們每天都要為客人泡上幾十壺。隔了一會兒，另一個男孩接過了手。女主人告訴我，這是她的兒子，過了年就要去當兵。我知道這不是她跟男 主人生的。我們才從男主人以前的家走出來，聽到他的前妻對我們哭訴。我們繼續聊了一陣子，過去的事緩緩流入我的腦子裡。這位搶奪了別家男人的女同學，埋怨 我曾經拿圓規戳她的球鞋。我不能相信自己做過這麼可怕的事，卻無法排除自己會對漂亮的女生抓狂。我問她，是拿尖的還是鈍的那個腳戳她？她想了一下，卻沒回 答我。我因而僥倖地想，也許她在記憶中把我跟其他的男生弄混了。

幾 年以後，我們又回去看他們。那時我已明白，他們在家裡弄那麼多牌局是為了抽頭。坐在那裡給我們泡茶的依然是女主人的兒子。他已服完兵役，頭髮也留長了，看 起來跟街上騎車飛嘯而去的年輕人沒甚麼兩樣。那天只有兩桌麻將在進行。男主人也在桌上，顯然在幫忙湊齊人數。那晚的鄉下很冷，我們感覺得到冷空氣從房後滲 進來。麻將桌上的人也抱怨冷，說他們的腳都凍僵了。後來男主人下了桌，那桌麻將也結束了。他加入我們的談話，並且開始為自己辯護。他說當初如果不是他，她 母子倆現在會在哪裡？我偷溜一眼那個年輕人，在他的臉上卻找不出任何表情。後來，男主人上廁所去，女同學對我們說，她仍然會離去，過了年就離去。男主人回 來以後，繼續為自己辯護。

我 不想聽下去，藉口頭暈，想出外走走。有個很伶俐的小男孩，自己的家長顯然還在樓上打牌，看到我外出，要求我帶他一起到街上走走。我們走到黑暗的地方，小孩 便主動上來拉住我的手。我覺得很訝異，怎麼沒有人教他不要太信任陌生人？我想施予機會教育，又覺得荒謬。我該怎麼說呢？以後只要見到我這樣的人，千萬不要 跟他親近？我們沿著老街走了一回。那時是年初二，沒有一家店開著。門縫裡透出靜止而黯淡的光線，就像散佈在外頭的冷空氣。遠處的沖天炮發出了「咻咻咻」的 聲響，最後在天空中以短暫而寂寞的「啪」做為終結。我想到這條街就是我小時陪媽媽來買菜的過道，卻覺得十分陌生，好像我根本沒有來過。

我 可以在鏡子裡看到我臉孔的歷史。年輕時，我在鏡子裡看著自己，無法想像我的雙頰什麼時候會增添一層薄肉。現在我必須刻意把視線避開臉孔跟鼻樑分離得過遠的 部分，才不會看到與我記憶衝突的那個臉型。我看著我的雙眼，現在暫時失去了眼鏡的衛護，無神地望著鏡中的自己。它們在我大學畢業以前還維持著極佳的視力。 之後我戴了眼鏡，在我出國的前一年。那時我上任一家商職學校不久。我教導過的女學生告訴我，看到我眼鏡摘下的那一刻，她們會希望我永遠不要戴回去。為了方 便，理髮師把我前端的頭髮暫時梳成一個阿飛型，這並不會把我的臉孔弄得較年輕，只會讓它變得更荒謬。這情況好像你在電影上看到的那些過氣的明星，因為不再 重要，導演也不那麼嚴格要求他們，你就會看到這類荒謬的髮型在他們的頭上出現。

我 終於聽到理髮師問我，要不要洗頭？我說要。要不要刮臉？我說不要。對於這樣的問話，我倒感到很欣慰。這表示我被她凌辱的時間即將結束。我坐在洗臉槽前，頭 低下來，熱水澆在我的頭上。我聽到磋麻將的聲音唏哩嘩啦地在耳邊響著。這情況有點像你坐在游泳池邊，陽光灑在你的臉上，此起彼落的濺水聲以及歡樂聲散佈在 四周。這是一種安慰，也是一種溫暖，怎麼我以前不曾感覺到？突然間，我覺得我這一生最缺乏的就是這類的感覺。我想起那晚，當我們離開同學家，樓上的牌局恰 巧結束。我看到一個媽媽從樓上走下來，帶走那個伶俐的小男孩。女主人跟她道別，接著對我們說，這年輕女人就愛打牌，總是趁空帶小孩來打幾圈。我回應說，西 洋婦女也喜歡聚在一起打橋牌。我那時這麼回答，純粹只是知性的回應，並沒有任何感情成分在裡面。

理髮師打開熱風機，把我所剩無幾的頭髮吹直、吹膨了。然而我知道，當我站起來走出理髮廳，我會為鏡子裡最後出現的臉孔而感到懊惱。我也知道，明早我會重新站在鏡子前，不滿地看著自己，看著那經過一夜擠壓而平貼的頭髮，以及凸顯出來的雙頰。

我 把錢付給理髮師。如往常一樣，在找回我五十元的時候，她並沒有把眼神對準我的臉。我推開玻璃門以前，看到那個年輕女子帶來的小孩，此時站在沙發邊，手上各 拿了一隻麻將牌，相互敲打著。我藉故看它們是哪兩張麻將牌而湊近身子去。頭顱光禿禿的小孩並沒有理睬我，站在近處的理髮師也沒有理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