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DJL,
從妳拍的那些照片，我似乎看到了自己以前在鄉下的樣子。其實我並不清楚，自己在小時候長得是甚麼個模樣。那時我們很少拍照，我在小學裡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照片。儘管如此，我仍然可以想像我自己的樣子：總是穿著整齊的學校制服，口袋上方別了個名牌之類的東西。不是很多學生都穿得那麼中規中矩，就像妳照片裡的學生。所以，我猜想，在老師的眼睛裡，我是個聽話的好學生。這也許在無形中帶給我一些好處。說不定，我的好成績便是老師關愛眼神下的產物，繼而是我對自己的信心，對未來的抱負……。人竟然可以從這麼微小的差異裡取得一生中巨大的改變，這是我從妳的照片裡得到的省悟。
看到妳的那些照片，我立即從鼻子裡聞到一股燒焦的味道。這是我們坐在教室裡常常能夠聞到的。只要是晴朗的日子，雲朵在藍天上移動，風從教室的一側吹向另一側，這種味道就會跑進我們的鼻子裡。我從來弄不懂那倒底是甚麼味道。這是鄉下好笑的地方。沒有一個人會把發生在那裡的事當作一回事來研究，並且解釋給我們聽。
外面的人也很少到我們那裡來。每天早上，我們都聽校長說，教育廳頒發了甚麼新規定。教育廳到底在哪兒？我們根本不曉得。聽著這些話的時候，你只會覺得，教育廳的人每天都在那兒想著一些新點子，就像我們的熊老師，在校長講話的時候，也會拿著鞋尖抹著操場上的沙子，努力地在想著甚麼。
我記得，唯一從外面來看過我們的，是我們的一位校友。怪怪，一個西裝畢挺的成年人，樣子比所有的老師都體面，竟然是從我們學校畢業的。這人在美國拿了博士，這是為什麼校長安排他上台跟我們說話。這也是我第一次知道，我們學校畢業的學生也可以到美國去。那時候，對我來說，能夠去美國就跟能夠拿博士一樣，意義完全相同。
還有一個很奇特的經驗。有一天上午，熊老師突然拿了好多個包裝精美的禮品走進教室來。這讓我感到十分緊張，因為她事先並沒有說，要頒獎給任何人。它們並不是獎品，而是美國小學生要跟人家交換的禮品。想出這點子的小孩，年齡跟我們一樣，我們就被選來作交換禮物的對象──這又是教育廳想出來的點子，我在猜。熊老師把禮品一樣樣拆了，並不是直接用手把禮盒剝開，而是小心地把外圍的絲線、包裝紙一道道地拆除。如果沒有人願意交換禮物，熊老師說，她還得把它們送到其他的學校去。這聽起來很讓人失望，原來它們並不是像紅十字標籤一樣，你非得拿去賣給自己的親人不可，雖然最後會買的通常只有你自己的媽媽。
最後，我們看到了包裹在禮品盒裡的東西。一打五顏六色的鉛筆，這證明了美國學生可以用有色的鉛筆寫功課，我們卻不能。還有一個圓規，放置在塑膠盒子裡，看起來非常複雜而精緻。我們請熊老師把它拿出來，教我們如何使用。那時我們剛開始學習使用這種東西，雖然在下課使用它（射門板）的機會比上課多。熊老師只把塑膠盒放在眼睛前看了一下，任我們怎麼說都不肯把裡面的圓規拿出來。然後，她拿出一個小瓶子，裡面盛的是一種像蜂蜜般的液體。我們大家猜了一會兒，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熊老師把它放回盒子的時候說，她想那是膠水。這又讓我們面面相覷了一陣子。我們不准使用膠水，只能用糨糊做勞作。我猜這是為什麼熊老師不願意花太多口舌在這東西上。此外還有一個大號的水彩盒，以及好幾支尺寸俱全的水彩筆。
總之，那是很特別的一堂課，以後再也沒有發生過類似的事。妳可以想像，沒有人會舉起手來，自願擔任交換禮物的學生，連我都沒有。降旗典禮結束時，熊老師要我回去問爸媽，他們願不願意讓我擔當交換禮物的人。熊老師說，我可以把禮物帶回去給爸媽看。「能跟外國小孩交朋友也不錯呀。」熊老師繼續說：「說不定將來你們還有機會見面呢。」我不知道這樣的將來會是多久以後的事。我知道美國距離我們很遠，比教育廳還遠。
我的爸媽很有興味地聽著我講熊老師交代的事。一開始，他們以為我又被選去參加城裡的作文比賽。聽到了「禮物」兩個字，我媽媽的臉色突然沈了下來。「不要！」我媽媽說：「我們不收人家的禮物。」我媽媽對於她自己不感興趣的事，總會故意曲解它的意思。我說：「那是交換的禮物，我也要送禮物給人家。」媽媽說：「小孩子總是把事情想得那麼美。你接受別人的禮物，拿甚麼回送給人家呀？」這可把我問呆了。可是，我沒有立即放棄自己的想法。我說：「我會自己去賺錢買禮物。」「而且，」我又說：「為什麼美國小朋友就有錢買禮物送人？」我媽媽仍然說：「不要！」而且不准我繼續講下去。
我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了。沒想到第二天中午我爸爸到了學校來。爸爸沒有來教室找我，回家後也沒有跟我討論這件事。幾天以後，熊老師趁著朝會結束時把我叫住。她說，同學的家庭狀況普遍都不好，校長已經決定把那些禮物全數退回。我聽了，心裡感到十分失望，卻心存僥倖地問：「其他學校的學生會接受那些禮物嗎？」熊老師說：「那已經不是我們需要操心的事。」這一定是教育廳才需要操心的事，我在心裡想。
這是在我們鄉下小學裡發生的一件奇特的事。以後，每天早晨，校長仍然在朝會上報告，教育廳頒發了甚麼新規定，請老師跟小朋友都要注意。太陽出來又起風的日子，我們仍然可以在空氣裡聞到燒焦的味道。交換禮物的事很快就從我們的腦子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F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