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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安,我找到想像裡的中國

2005-10-31 16:02迴響:7點閱:3673

這個地方帶給了我許多困惑。那些寬敞的馬路、高大而筆直的法國梧桐會讓你覺得自己置身於一個像巴黎的城市。對於後者,我雖然也不甚熟悉,卻知道在那兒可以期待什麼,或者因為得不著什麼而懊惱。在西安,我並沒有任何期待,卻被眼前的景象給弄迷糊了

這個地方帶給了我許多困惑。那些寬敞的馬路、高大而筆直的法國梧桐會讓你覺得自己置身於一個像巴黎的城市。對於後者,我雖然也不甚熟悉,卻知道在那兒可以期待什麼,或者因為得不著什麼而懊惱。在西安,我並沒有任何期待,卻被眼前的景象給弄迷糊了。

當地人看起來並不像我一樣有著困惑。也許他們正忙著處理眼前的問題而無暇體會我的感覺,比如說,如何慢條斯理地穿過寬敞的馬路,如何拉著拖板車繞過障礙物,如何開著汽車突破行人或自行車的重圍。在這個都市,勤按喇叭是有必要的,雖然這麼做並不會讓人避開車子,而只是讓司機提醒自己正開進一個需要專心駕駛的地方。

剛從機場出來,困惑就在我的心中產生。那是晚上十點的時候。在新建的高速公路上,我幾乎看不到任何車子。來接我的親戚告訴我,這條路目前只酌收三塊錢,等車子多了以後會增為五塊錢。低廉的通車費並不能阻止我們的車子獨霸這條路。後來有一輛遊覽車趕上我們,不久我們又走到它的前頭。兩輛車並不在競賽。正好相反,它們都不想讓自己開得太快。第二天,我坐在另一輛車上,發覺司機也謹慎駕著車子,對於路上出現的路突,更像呵護般緩緩行駛而過。後來我問清楚這裡的車價。那可是生活費的好多倍?我沒來得及換算。

這讓我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開車駛入高速公路的經驗。那還是在美國的時候,我剛買下一輛二手車。當時我只有學習執照,妻子則什麼都沒有。我們卻欺騙自己,只要有另個人坐在車上,就可以合法行車。我們事先在地圖上找出一條偏僻的路線,既可以躲避行車又躲避警察。在回程上,車子行經一座高架橋,下面是高速公路。我在路牌上看到我們住的地方。那地名必然對我產生了某種吸力。我還沒來得及思考,車子已經往斜斜的引道開去。在逐步加快的車子裡,我看到黃昏的陽光穩定地照射在後視鏡上。回城方向的高速公路,上頭連部車子都沒有。我的車子在持續加速,橘黃色的陽光也盯牢了車上的引擎蓋。剛駛進高速公路的一瞬間可真過癮,到現在我都還記得。

第二天,我坐上親戚為我們安排的車。在一條大街上,我看到路的兩邊各有三排法國梧桐,路中間還穿插了一排西洋杉。這也是我的困惑開始加深的時候。你看到這麼寬敞的馬路與美麗的街景,卻沒有看到讓人由羨而生妒的市民。在巴黎,你可以看到藏身於玻璃門後的餐廳、咖啡廳或雜貨舖,你可以跟那些不會講英語卻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過錯的店員打交道。在瑞士或德國,你可以碰到英語講得比你好的當地人,告訴你到哪兒搭車或者一瓶礦泉水值多少錢。在西安,你卻覺得街上走的人並不住在那兒。即使住在那兒,他們只從搭設的佈景前走過。佈景是用來拍戲的,想看戲的只有你自己,跟他們無關。

我坐在車裡看著西安街道。這是星期天的早晨,街上卻找不著屬於這種日子的慵懶氣息。有些老人走在行人道上,手提著塑膠袋,袋裡冒出一棵長長的綠蔥來。大清早出來只為買如此簡單的菜,提醒了我這城市裡還有許多人家沒有電冰箱。兩個年輕女孩穿著好看的衣服走在馬路中央,左右來往的車子讓她們一時無法離開那裡,她們便在分道線上奔跑。還有些個中年男人坐在三輪板車上抽菸。後來我打聽出,他們多半是遭國營企業解雇的工人,靠臨時拉些東西來過活。三輪板車是營利工具,需要拉自家東西就只好用手拉板車。我們小學的校工也用這種車載運報廢課桌椅。他拉這車的時候,你最好站遠些,那時他的脾氣最壞。

我們去看兵馬俑。說老實話,我對於歷史上的事情並沒有太大的興趣。對於兵馬俑,我倒有自己的看法。我聽人說,他們的臉孔個個不同,我卻只看到四、五種面孔。不僅如此,後來我在西安的街道上還老看到他們。你每去一個地方,他們也來到那個地方,就像不同旅遊團的人也常不期而遇。我在餐廳裡還碰到一個唐代仕女模樣的服務員。她的雙眼細細的,嘴唇小小的,兩頰卻圓圓鼓鼓的。

兵馬俑在那兒站了兩千多年,我持續站了兩小時就累了。離開那裡時,太陽出來了。圍上來兜售東西的人有點兒掃人興。有個小孩,頭理得光光的,坐在牆頭上喊:「兵馬俑一塊錢。」聲音好洪亮,要是秦始皇也在這兒,也許會徵召他當御前侍衛,我對他卻沒半點益處。有一會兒,我沒找著親戚。不久看到他提了一籃橘紅色的水果過來,那叫火晶柿子,只花五塊錢。我看著那籃水果,忽然有個老頭要搶我手上的寶特瓶。我把剩下的水灌進了肚裡,把瓶子交給了他。一只回收的瓶子值一分錢,親戚告訴我。

我們上了車。路邊的果園裡種的是石榴,現在葉子已經黃了,只有一兩個沒採收的果子吊在樹上。這是十一月天了,太陽還這麼好,我對這地方不由得生出好感來。難怪從西周開始,帝王就建都於此。他們坐在馬車上,曬著暖暖的陽光,跟我的感覺必然十分相似。十一月是個成熟而智慧的女人,她的一舉一動散發著令人難以抗拒的魅力。那一年,我也是在十一月回到久違的台灣,興起了回鄉定居的想法。

我們在臨潼的餐館裡吃中飯。不管這地方有過什麼歷史,現在它的街上擺滿石榴和火晶柿子。據說只有臨潼才長得出這種小柿子。吃的時候,你只要剝去頭上的外皮,然後像吃巨峰葡萄一樣把它吸進嘴裡去。時間已過十二點,車伕這時拉不著生意,便在自家的板車上睡了,有些人則聚在同一台車上打牌。

餐廳很快就上了菜。正餓著肚子的感覺可真好。菜一端上桌,筷子也一齊上。有一種山野菜,切得細細碎碎的,裡面有微微的酸味與辣味。還有千手佛與土豆,都切成絲條狀,長得令人難以相信那是從渾圓的瓜果上切出來的。上了那麼多道菜,我才發覺自己對陝西菜一無所悉。其實我對陝西人瞭解得也很少。親戚說,陝西人自給自足,很少移民在外。在台灣,我就沒進過一家陝西餐廳,也不認得任何陝西人。

宮保雞丁,我倒認識,是四川菜吧,平時我根本不敢碰。然而那滿堂紅的菜色只是看著辣,吃起來仍然帶有陝西菜微微的酸味。也許我餓了,餓起來什麼都好吃。記得我小時候曾經跟爸媽去西子灣看滑水表演。那天海上的風大、浪也大,表演遲遲不肯開始。表演結束了以後,我們挨著人慢慢走出場,坐車回市區去。等我們進了家牛肉麵店,肚子早餓了。每個人都誇讚自己的麵好吃,又禁不住懷疑是不是餓了才這麼覺得。不管怎麼說,吃得好就把人拉得近。跟我同桌的都是些親戚,有的頭次見面,有的一起從台灣來,平時卻不常見面。這時我卻份外覺得他們都是我的親戚,就像陝西菜與四川菜也是親戚一般。

我對陝西人發生了興趣。我在車上和路上看著他們,在電梯裡聽他們講話。這是我第一次到中國大陸來,沒有人告訴我西安正在加速現代化的腳步,也沒有人告訴我在這裡會碰到一幫子陝西人。陝西人跟我同樣有個本事,他們到處都能睡。我們從臨潼回西安時正值午後,四處流動著驅人入睡的空氣。我坐在車子裡,看到清掃街頭的大娘坐在草坪上睡了。她們把手搭在膝上,頭趴在臂上,而且一睡就是兩個人,睡著了依然保持著隊形。收工的清潔隊員也保持著隊形,掃把都扛在肩上,腳步似乎也力求整齊劃一。在後頭的那個走起來十分費勁兒,他的腿有明顯的缺陷。

我住在酒店的十七樓,對面有一批大樓正在興建。每天早上天還沒大亮,我已經聽到施工的傳令聲透過擴音機傳到我的房間。我起身添加衣服,看到下面的慢車道上有灰色的影子以自行車的速度向前移動。走出酒店大門,前往研討會的會場,我的雙手感覺得到空氣裡的冰涼。每個早上,我都會走過一個興建中的地下水道,走過一個工人的身旁。他的工作似乎只是站在人行道上抓牢一根繩子。起碼再次經過時,我仍然沒看到他鬆手。

路邊有許多軍事單位,門口的兩邊寫著單位名稱。有些單位還有衛兵在門口站崗。如果只看衛兵挺直的背部,你會想起解放軍初入香港的那個畫面。站立在對面的那個衛兵卻透露了這邊衛兵的模樣,原來兩人在愉快地交談。

著制服的工作在西安想必十分受到青睞。我走在人行道上,一隊著紅色制服的服務員迎面跑了過來,引領在他們前頭的是一面左右擺動的旗子。整隊人馬跑到了餐廳門口,我注意到還有兩個穿灰藍制服的人跑在旁邊。其中的一個人,臉上帶著笑容,到了門口就自行脫離隊伍,顯示這裡沒他的事了,那模樣讓我想起了我受訓時的輔導長。留下的另一位,兩手下垂後立即貼緊著長褲的騎縫邊。他做了個九十度轉彎,然後以口令要求全體隊伍向他轉去。如果不是他的陝西口音,我會以為他是台灣部隊出來的班長。他繼續發出向右看齊的口令──怪怪,還來全套的。其後的話我聽不懂。陝西話一拉高就像在罵人,我無法確定那到底是口令還是什麼。

我繼續走下去,背後又出現疑似罵人的陝西話。我走了一會兒,高亢的聲音也緊隨在我身後。我故意拖慢腳步,看到一個中年男人從我身邊走過,跟隨他亦步亦趨的則是一個小男孩,個頭挺高的,長長的脖子露在衣領外──常遭大人責罵的小孩似乎都長著那樣的長脖子。男孩身上穿的衣服並不多,兩手插進了褲口袋,唯獨那個長脖子卻無處可藏。

為什麼男孩這麼早就離開學校?也許是老師叫他爸爸去學校領回的。每隔短暫的沈默,男人便罵小孩幾句,好像他已經上了癮,不由自主要這麼做,或者擔心孩子離開學校無事可做,便自行加重了教育題材。隔了一會兒,中年男人蹲下來繫鞋帶,小孩才暫免於責難。我以為小孩會像解去魔咒的人突然脫逃而去。然而他只是站在男人身旁,保持著既不遠也不近的距離。男人繫好了鞋帶以後,直起身子來,看了小孩一眼,決定把剩餘的氣繼續發在他身上。

我從大會晚宴回來,決定不馬上回酒店去。我渴望多看看這裡的人和物。這變成了我的需要,而不只是好奇。我對酒店附近的肯德炸雞店發生了興趣。在待過的城市裡,我都存有炸雞店的回憶。第一次知道這樣的店,我才剛到美國,前往一位教授家參加野宴。我看到同車的人進店裡去捧回一個巨大的紙桶,無法想像裡面裝的是什麼,直覺得不會有好吃的食物。後來,我們自己出外旅行,才真正光臨了這家店。肚子餓的時候,炸雞真好吃。我爸爸也喜歡這個店。那一年,我們全家一起去旅遊,包括我兩歲大的女兒。我爸爸喜歡吃的是比奇餅。那時他還叫不出這名字來,直到這個店也出現在他的公寓附近,這可是十多年以後的事。

我只點了一杯飲料,目的在觀看而非進食。然而炸雞店就是炸雞店,在哪裡看都是同個樣。唯一不同的是,飛過千里天空,我卻來到一個可以使用自己語言的炸雞店。我本來不覺得這有什麼特別,直到我坐下來,看到兩個白人加入點餐行列。我猛地想到,在這裡他們才是外國人。在美國,在歐洲,甚至在新加坡,我都習慣使用英語點餐。我以為英語是這個連鎖店的官方語言。我還清楚地記得,自己初次使用生澀的英語來點菜的惶恐。在這裡,我卻可以大方地講自己熟悉的語言,雖然我仍然無法猜測對方在想些甚麼,這可是很奇怪的感覺,我跟你說。

走出炸雞店,我仍然不急著回酒店,便朝相反的方向走去。馬路一過路口就變得十分狹窄。擁擠的車道、熟悉的街景讓我幾乎失去了走下去的興趣。一些我沒看過的商品名稱,如「夫妻用品」,卻吸引了我。這裡小店的店面都很淺,你一眼就可以望到後面的牆壁。即使如此,每個店裡仍然有人守著,多半是年紀不大的姑娘。有個小店的牆上貼著我看不懂的商品廣告,跟我小時看到的十分類似。它們都太複雜,太不容易一目瞭然,而且反正都過時了。

我看到一條巷子,裡頭點著燈,燈光如果在唐代還算明亮。巷道一走進便有緩緩的坡度,時代卻倒退起碼十年。這裡很熱鬧,有好幾家小店,都沒門面,也沒招牌。店裡只有三、四步深,裡面卻坐滿了客人,個個都像變了裝的兵馬俑。小店的外頭起著熊熊的爐火,上面的鍋子冒著濃濃的白煙,店東則在一旁忙著,讓人覺得有源源不絕的客人要來,雖然每個店一次能容納的不多於十人。

我從來沒有在書籍裡讀到對這類小店的描寫。在水滸傳、金瓶梅或者現代人拍的古裝片,每個店家都有充裕的空間,可以讓人一言不合就比起武來,一動拳腳就踢翻整排桌椅。你從平劇裡得來的印象也是如此。沒有牆壁的舞台讓你想像到一望無際的廳堂。舞台上雖然只擺著兩張桌子,坐著正反兩派角色,他們卻看不到彼此,也聽不到彼此聲音,即使其中一方的談話都把觀眾逗笑了。這些跟外省人在台北所開的小店很不相同。你會覺得,那些把自家房間弄出的小館是走投無路的落難客所發明的產物。

再走下去,巷道不再明亮。我以為已走到巷尾,卻發現原來的巷道一分為二。直走的巷道變得狹窄,看不出路還有多長。向右轉的路深邃無比,雖然同樣幽暗無光,人卻往裡外走動。我放膽向右走去,步伐因路況不明而變得遲緩。迎面走來一個姑娘,腳步絲毫不見緩慢。我知道在她眼裡,這巷道依然保持白日模樣。我處於明顯劣勢,便知難而退。這時有車子向我開來,明白告訴我,裡頭還有很長的路可走。然而我也獲得了好處,剛才經過的小店已變得光明無比。我看到一個老頭坐在小雜貨舖門口。他把凳子當成置放食物的桌子,自己則坐在石階上進食。看他手持碗筷的姿勢,你會覺得他少時曾勤練書法。

另一位大娘則坐在路對面的牆邊。那裡有塊大石頭,現在成了外牆的一部分。她坐在那裡,許久沒有動靜,大概是累了,因而睡著了。椅子似乎是這裡缺的東西。過去,我們在屋外乘涼的時候也常有這個問題。只要有大人走出,爸媽就叫我讓位給他們。後來我根本不想坐在椅子上,免得一坐下,就有人叫你站起來。然而這裡沒有小孩,也沒閒著的椅子。這位大娘坐在那裡等什麼?在等著客人離去,才能回房休息嗎?

重新走到大馬路上,我突然想到,在這個巷子裡我找著了想像的中國。年少的時候,靠著一些不明確的訊息,我對兩個國家產生了奇想。其中的一個是美國。透過黃昏所聽到的西洋音樂以及假日所看到的美國電影,我想像在那裡會看到橘黃色的雲朵飄在天空上,灰藍色的海水躺在淡淡的霧靄裡,摩天大樓的背後閃著此起彼落的小亮點。與美國印象同樣深刻的則是中國,那個一直被課本宣揚為我祖國的國家。有好長一陣子,我卻相信自己永遠也沒機會看到她,或者即使看到了,也見不著原來的模樣。我的中國是在週六下午寫國文作業時成形的。那時我才從學校回來,穿過我家附近的小巷子,聞到剛起出的蟹殼黃所發出的香味。我內心裡的中國便成為一條接著一條狹窄的巷子,裡面永遠冒著濃濃的白煙,飄著讓人感到飢腸轆轆的食物香味。對於美國的印象,我去了以後才曉得,那只是我心中的影像。對於中國,我不需要任何掙扎就相信,那根本就是我的幻想。奇妙的是,我在西安卻找著了它。

我看到親戚了,他們是我的表舅和表舅媽。去機場接我們的則是我的表弟,他們的兒子。對於去看長輩的親戚,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以前住在鄉下時,我幾乎見不著任何親人。後來搬到台北去,我突然有了親戚,還有爸媽在大陸上結識的朋友。有一陣子,我分不清這些人是真正的親戚還是爸媽的舊識,反正我一年只見到他們一次,就像一年只看得到一次外國來的馬戲團。

我去看他們的時候多半是舊曆年。那時候,天已經冷了。我跟著爸媽坐公車從台北的一頭往另一頭去,兩頭都是荒涼的郊外。下了公車,我們在孤伶伶的站牌旁打量一會兒,不確定還有公車可搭,畢竟那時是舊曆年,我們便改坐三輪。三輪車上更冷,在上面看到的郊外更荒涼。我們去探望的人家座落在坡地上,那裡擠滿了眷村房子。你站在那兒,看得到遠遠的高樓,看得到這城市的變化。坡地上的房子卻好像可以躲在那兒,永遠都不需要改變。這就是我所記得的,永遠是那寒冷的舊曆年、荒涼的郊外、變化中的台北。

這也是我對當時台北的印象。不管你走到哪裡,郊外的景象總迫不亟待展現在眼前,柏油路也很快變成了泥濘路。你每去一個地方,看到那裡正在修路,估計下次去會方便得多。下次去,朋友已搬到另一個地方,另一個讓你覺得不便的地方。這也許是為什麼那時的人都往國外跑,跑向那些已成形的地方。我自己無意中也在這麼做,直到我住進發展得飽和的城市,體會到那兒也有自己的問題,而且可能更嚴重、更無可救藥。

我回到台灣以後,台北改變了,荒涼的郊外已不再處處可見。有一天,我突然想看看離別前曾造訪的一家航空公司,那時還座落在城市邊緣。不曉得為什麼,我渴望再度看看那地方的模樣,或許我只是想重新感受那即將遠離家鄉的情緒。航空公司依舊在那裡,卻像兩旁的公司一樣,擠在交通繁忙的大街裡。舊曆年的時候,我不再去拜訪這些長輩們。以前爸媽帶我去見他們,可能是藉著晚輩拉近他們在異鄉的距離,增強他們在感情上的相互依存。現在這些小孩都大了,擁有可以不見人的權力,因此誰也別想見得著誰。我只有在喪禮上才會見到某些長輩。他們看到我,露出許久沒有見面的那種欣喜。我卻打了個照面便匆匆離去,因為我要趕著回去工作,媽媽總這麼為我解釋,他們也做出十分理解的模樣。我開始明白,那些我過去以為年紀很大的人,那時其實正值壯年。只有壯年人才有足夠的體力與傻勁要求世界依循他們期望的方式運轉,因此才那麼讓小孩生畏。

現在我在西安見到了從未謀面的親戚,我的爸媽倒見過他們幾次。他們已經退休了,住在劇烈變化的城市裡。變化的痕跡十分顯著。兩條寬敞的馬路在附近劃出一個大型的十字路口。馬路旁站立著一個碩大的體育館和一棟雄偉的圖書館。據說蒙古獨立以後,西安取代了蘭州成為中國的地理中心。這個與失土連結的事實可能不好用言語表達,只能用高大的建築顯示,讓人想像每天早晨與黃昏,當太陽斜斜照射的時候,建築物的投影會長長地拉到這個國家的邊界去。

以前我每去一個親戚家,就得忍受他們把電冰箱打開來,把新買的電鍋端出來。表舅與表舅媽也有這個衝動。然而他們在做這些事之前會提醒我,他們的退休金可不如我爸爸那麼多。他們還告訴我,這裡的一塊錢可以買四個饅頭。這時候,我卻透漏了自己並不知我爸有多少退休金。事實上,我報了一個自以為的數字,表舅卻反過來糾正我。後來,他們要我走進廚房裡,看看對面那大得嚇人的體育館,又要我從臥室的窗子看一條正在修築的高架道路。

黃昏前,我們趁著天氣好出去散步。表舅家旁邊有個非常大的廣場。走在那裡,你一邊看到的是把自己團團圍住的體育館,另一邊則是一棟棟大樓,紛紛向上竄出,好像踮了腳尖要窺視體育館內部動靜。繞過一個彎,你可以看到一條大馬路,上面的好幾排法國梧桐被九十度的觀察角度壓縮成一片緊密的樹林。街角有一個體育用品店,街對面則有一些其他的店,躲藏在繁忙的樹幹與樹葉後面。這景象會讓你想起印象派的畫,莫內或者雷諾瓦的。

我們坐在廣場邊的陽傘下。氣溫正慢慢降低,陽光也轉成橘黃色。這時如果有一杯咖啡在手,正可以把體內剩餘的能量燒光。然而這裡不是巴黎,這裡是西安。不一會兒,有個賣山葫蘆的中年人騎了腳踏車過來。我們向他買了幾支。我吃著葫蘆,一面打量附近坐著的兩個少年人。對這裡的人,我並不熟悉,無法從外表判斷他們的年齡與身分,也無從想像他們在談些什麼。陽光映在其中一個少年的臉上,更彰顯他臉上愉快的神情。然而他們在談些什麼呢?我很想知道,我只能從自己的經驗來推測。

我記得初中時曾經跟幾個要好的朋友相約去逛商展。逛商展可真受罪。幾小時下來,我們既找不著地方坐,也買不到像樣的東西。商展裡的東西不是貴得買不起,就是壓根兒用不著。最後,我看上了一支壓克力做的小刀。小姐說,這可以用來拆信封。為什麼要拿看似匕首的東西拆信?小姐回答,外國人都這麼做。她還笑著示範給我看。我付了錢,滿面通紅地離開她。我對她挺有好感,卻知道根本接近不得。她已經不用上學了,我仍然在那裡苦哈哈地讀書、準備考試,而且連裁紙刀長得像什麼樣都不知道。

這就是我的少年經驗,聽起來挺無聊的,現在我連想都不願意再去回想那段日子。那麼,坐在我斜對面的少年人在談些什麼?兩個人坐得離我這麼近,我卻無從得知他們在講些什麼,這可是挺磨人的事。也許他們在談自己的前景。年輕人在一起除了談前途還能談什麼話題?恰巧我的表弟也談起他的前景。表弟已經在國營單位擔任管理的職位,對自己的前景卻不如我所想像的那麼樂觀。表弟說,他想去國外讀書。這想法說出來便嚇了我一跳。表弟繼續說,美國或英國的學費貴得嚇人,紐西蘭的學費倒合理,他想去那兒唸四年書。

我突然理解到,在這個一塊錢可以買四個饅頭的地方,你唯一感到缺憾的是不能出國去,去那些必須花數十倍錢才能買一個饅頭的國家。你如果想出去,立即面臨的問題是機票錢,那可是依照其他國家的饅頭錢換算的。這正是我年輕時面臨的困境。那時我很容易把情況看得比實際悲觀,很容易相信自己已經跟世界脫節甚遠,而且不可能在此生中看到轉機。這樣的困境讓我不樂意跟別人談自己的前景。有什麼值得談的?大家面臨的不都是同一個困難嗎?

離開台灣的那一年,我並沒有向自己的朋友辭行。將走的那個月,有兩個小學同學來家裡找我。他們邀我一起去城裡玩。那時台北的景氣正在攀升,處處都有度夜生活的消費場所。我隨著朋友搭乘一個狹小而擁擠的電梯上了八樓,那裡有個寬敞的西餐廳,裡面坐滿了年輕人。嘈雜的聲音充塞在密閉的大廳裡,我們必須拉高嗓門才能讓彼此聽到。我說我要出國了,他們聽了並沒有顯出吃驚的表情,也許嘈雜聲阻止了彼此表情的傳達,也許他們已經從別處聽到這個消息。我透過自己的宣示卻突然明白,我真的要離開這裡了,離開這個充滿了嘈雜和擁塞的城市。分手時,我要求跟朋友平分花費,他們卻婉拒了我。雖然並沒有人明說,那次見面就算是他們為我送行了。也許那時我們都還不明白離別的意義,後來我們也沒有再見到彼此。

在這麼談著時,我發現兩個少年人已經離去。太陽的熱力繼續在減弱,空氣裡的涼意悄悄地滲入皮膚。有一位行乞的老太太突然走到我們身旁。其實,剛才在散步時我已看到她。老太太的全身裹著團團的黑衣,頭上也包了條黑色的布巾。那時我們步行得快,並沒有以她的出現為意。現在她站在我們的桌旁不走。其實只要給些零錢就可以讓她離去,我們卻沒那麼做。

第二天黃昏,我經過廣場,看到另一個老頭站在一家餐廳旁邊。他的額上積著皺紋,唇下留著山羊鬍,身穿棉襖大衣,過去我常在宣傳海報上看到相似的模樣。他合著雙手,好像在跟人拜年,接著又攤開來,期望手掌上會多出個什麼東西,那些進出餐廳的人卻沒做出配合的動作。人離開以後,老頭又坐回原來的石階上,直到另一批人出現。

天氣開始變涼了,提醒我離去的日子也近了。十一月中旬,表舅對我說,連接到他們大樓的地下管道會準時送出暖氣來。華山不能去了,去那兒我們只能看到近在咫尺的雲霧。街上突然多了一種冬日來臨的氣氛,這是冷天前走近蟻窩也能體會到的感覺。日本餐廳門口仍然站著一對少女,著和服的她們看起來有些畏畏縮縮。附近有個人在騎樓下以叩頭的方式行乞。路過的年輕人,許是海外來的,把手伸進褲口袋,卻被身旁的中年人攔下接續的行動。一個身上扛著大口袋、穿得頗為邋遢的男人從我身邊走過,我打聽出那是給人做土木工的。還有一群人圍在一台板車旁,有個男人從成堆的紙盒裡取出刮鬍刀來,剃自己的腮膀。表弟告訴我,板車上擺的是冒牌的進口貨,一旁站的其實都是幫襯的人。每從觀光景點出來,你就會看到一群女人和小孩站在涼風裡,手上拿著任何攤子都買得著的觀光地圖。站在大雁塔裡,我想像著四周即將鋪滿暟暟的白雪,想到玄奘是否在冬季興起了行走印度的想法。碑林裡的石碑顯得冷冰冰的。真有人在結冰的硯上磨墨嗎?想到兩樣堅硬的東西相互滑過,我就會感覺到那撕裂耳膜的聲音。

在碑林的附近,我們上了西安城牆。站在堅實的牆壁上緣,那時暮色正濃,烏雲遮蔽了天空,沒有夕陽的景色可看。如此堅固的防禦工程,設計者以為會激起皇帝共存亡的決心。哪知安祿山從東邊攻破潼關,玄宗便興起投奔蜀地的念頭。問題在制度,不在堅固的城桓,也許有人會這麼說。我對於人間的事理卻沒如此牢固的信心。城牆終究可破,就像冬天終究要來。我想到好多人還有個寒冬要度,我也想到自己就要離開這裡了。

我們向鐘樓廣場步行而去。在一家百貨公司的前面,我再度看到一群大娘們叫喊著我聽不懂的話語。現在我知道她們是從四川來的,站在那裡呼喚人們把衣服交給她們縫補。這個在台灣已經絕跡的手藝,聽說有一度曾應用在玻璃絲襪上。手藝的特色是從原衣物抽出絲線來,將之縫補在洞口上。我看到她們似乎竟日得不著生意。我想起那些拉板車為生的人,那些收集寶特瓶為生的人。經濟的原理告訴我們,資源應該交到有能力的人手上,如此才能夠被有效運用。這卻意味著那些沒能力的人,或者準備不充足的人,可能會面臨淘汰的命運。也許我們是倖存者的後代,沒有體會到這遊戲的殘忍,也聽不到當事者的悲鳴,然而我們不可能不看到歷史的一再重現。

我們在餐廳裡與表舅一家人會合。這也是我們在西安最後的一個夜晚。羊肉泡饃是我們叫的一道菜。趁著在那兒慢慢地把饃剝成碎碎,我們又把話題拉到了不在場的親戚。我的表舅有很長一段歲月沒有見過自己的父親。在他出生之前,父母已經分手。母親生下他,便把他棄置在田裡。姥姥把他撿了回去,將他撫養長大。近年來,他的父親去函老友,才找著了他,並且見了面。其後沒幾年,他的父親也去世了,我們與表舅的親戚關係卻存活下來。

表舅看我喜歡吃羊肉泡饃,很高興地說,我雖然生長在口味完全不同的地方,卻跟我爸爸喜好相同的食物。表舅媽也說,我該帶些泡饃回去當晚餐吃。那時我還不知道有適合快煮的泡饃可買,立即回嘴說,要是我弄這磨人的東西當晚餐,第二天家裡立即多了具屍體,餓死的!這話不知怎麼把大家都逗笑了。後來表弟還特別跟我說,我平常不怎麼講話,講起話來倒挺幽默的。我忘了告訴他,其實他爺爺才幽默。我還跟著偷學了些笑話,講給自己的朋友聽。

走出餐廳的時候,外面在下細細的小雨。我們走進鐘樓廣場,迎面而來的仍然是在那裡賣花的小孩和老人。前幾天,我們經過那裡,其中一個男孩特地擋著我的路,將一束玫瑰插進我的褲袋裡。這情況讓我的表弟看到,還兇了他一句。那小孩反過來質問,這麼多人,為什麼只兇他?那時我聽了只覺得好笑。今天他們站在細雨裡,顯得有些無精打采。陪著他們一起的老大娘更顯得有些茫然。原來他們跟我們一樣喜歡人多,現在的廣場上卻沒什麼遊客。我們跟表舅和表舅媽道了再見。我囑咐他們還要到台灣去。表舅說,會,當然會,還要給你帶泡饃去。

離開西安的早晨,天整個變了。我們坐在表弟安排的車裡。他堅持送我們到機場去。我們在這個城市待了幾天,沒有一天像離去時那麼狼狽。也許我們不曾在上班的時候活動,沒有體會到當地人的生活實況。我們的車子塞在車陣裡。車外下著雨,這是不打算討人喜歡的雨,像是有人掉下臉來,準備跟你大吵一架。街上出現的都是自顧自的景象,沒有車子準備讓出空間給其他車子。玄宗在出走時是否也如此狼狽?當初離去的皇族大臣,臨走前哭哭啼啼,誓言要返回故里。等到他們在安定的地方立足,恐怕早已忘懷先前的承諾。兩千年來,陝西人早已習慣帝王來來去去。王朝大舉東遷,陝西人卻羈留故里,默默忍受被歷史遺忘的難堪。百年之後,梟雄再起,兵戈重現,主流回歸關中。如此反反覆覆,陝西人依然故我,從不做移民他鄉打算。

車子往高速公路開去,現在我看清了來時經過的道路。那只是一片鄉間景象,浸在雨水與寒風裡。高速公路的路牌依舊出現了臨潼與寶雞的字樣,現在這些地名對我卻有意義得多。下了車取行李,我感到西安郊外的寒涼。我的腦子裡閃過年輕時曾隨著兩個長輩在陰冷的陽明山上行走,其中的一個是我表弟已去世的爺爺。這影像只在我的腦裡盤旋一會兒便隨風而逝。

與我同行的親人要飛往廣州,我則飛往香港。入關前跟大家匆匆分手,我感到有些措手不及。情急之下,我不知跟表弟說些什麼,便重複了先前跟他爸媽說的老話。此行一路上有親人在旁叮嚀,我常覺得囉唆,現在我可是隻身一人了。檢驗證件時,我發覺自己少寫了一張表格。回到櫃臺邊,我看到親人站在遠遠的關口向我揮手,我也抬起臂膀來向他們揮手,突然明白自己真的要離開這裡了。放下了手臂,我繼續填寫表格,發覺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工整。

我在香港停留了幾天。本來香港才是此次旅行的重點,我卻把大多數的時間花在旅館裡。中國與香港都是我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前者意外地透支了我的心神,我沒有精力再去探索另一個缺席甚久的地方。我每天花很長的時間寫下還記得的事情。我知道我只是為自己而寫。我的一生在無休止的過渡時期走過,我不代表任何人,沒有立場為任何人說話。我知道,有一天,我的周遭都安頓下來的時候,我已經不在那兒了,所有我這一代的人都已經不在那兒了。

── 收錄於《台灣當代旅行文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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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fchang/archive/2005/10/31/23016.html
2005-10-31 16:02作者:張復分類:旅行迴響:7點閱:3673

迴響與引用列表

回應: 在西安,我找到想像裡的中國

告知讀者:

現在我將二魚版的〈在西安〉貼上,代替原來較長的版本。

2007-10-29 17:11 張復

re: 在西安,我找到想像裡的中國

懿娟:

能看到作者心境的轉折是很犀利的閱讀。不是所有的人都看得出來這一點。

2006-06-08 07:53 張復

re: 在西安,我找到想像裡的中國

一開始看到這篇文章的時候 ,第一個直覺就是覺得自己彷彿又看到喜福會裡面Jing mei回到大陸尋找姊姊們的故事。主人翁也是在一個陌生但是又覺得有歸屬感的地方,尋找一些對他來說很新鮮的事情,雖然很多事情都跟他原先所設想的有落差,他卻反而越來越喜歡那塊土地,那應該就是因為他已經慢慢找到真正的根了吧!我想那應該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回到了一個對自己而言既陌生又熟悉的地方,那種滋味應該是無法言喻的複雜吧!

到目前為止我都還沒有機會體驗到這種感覺,如果有機會還真想試試看,不過生在台北長在台北,即使我爸媽總是告訴我,我們家是台南人,台南對我來講卻一點感覺也沒有,對我來講那就是別人的家,不過如果有機會的話,我還是會想要到爸媽口中說的故鄉去走走,去印証一下他們口中所說的是不是屬實,努力用爸媽的角度去走他們經驗過的事情,我想多少可以彌補一些我沒辦法參與到的經驗吧!

在還沒上大學以前,我也常常看一些遊記散文,對我來說那就好像作者幫我去旅行、幫我去觀察當地的人事物一樣,我喜歡那種當旁觀者,靜靜觀察著別人生活的感覺,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以後也可以這樣。我想我以後應該會這麼做吧!

2006-06-07 23:42 懿娟

re: 在西安,我找到想像裡的中國

Hi, Sorry that I have to write in English since 1 am temporary stuck in a foreign country that won't allow me reload Ch version 2 the speed of my chinese input is shameful anyway....
I bumped into this wonderful article today. Honestly this article is so well-written with mind and soul it is the first worthwhile-reading blog that I've encountered so far. Not some self-inflated individualism or some airy dreamy sentimental gabage stuff. It is very objective. I could see the city indeed through your words. It is at the same time very imaginative, the use of the language: like
1 If he lives today, he will be elected as the Man of the Year by Time 2 how you understand the Chinese history and interprete in your own way 3 your modesty about your English and American experience 4 the authentic curse from xi zhou dynasty 5 the families meet up only once annually just like the foreign circus visits us once a year.
Tnks. I will read some more other articles.
R

2006-04-07 02:21 Port Aiguadolc

re: 旅行:在西安

具慧心者,能有慧眼。具慧眼者,能見慧境。作者敏銳的觀察力,深刻的懷古之情,使本文讀來引人入勝,不僅是精彩的遊記,而且是一篇散文佳作。

2005-11-19 05:01 老金

re: 旅行:在西安

〈西安〉用了許多的「回溯」(flashback) 說明了我們的行李中帶著許多許多東西:個人回憶、愛憎、信念 . . . ,以及集體歷史、文化 . . . 。
誰能夠 travel light?

2005-11-01 16:30 胡錦媛

re: 旅行:在西安

因為我的大意,將原先的文章刪除了,導致讀者的迴響一併流失。我在這裡向留言的讀者道歉,包括:強力推薦、老頭、旅行者、張系國先生、WS、小民。

這裡新貼上的,跟原先的略有不同。這一篇比較長,原先的是為了出版而縮減的節本。我個人比較喜歡這個版本,因為它將更多的我融入西安。讀者可能反而不喜歡它,因為它加入了更多無關西安的話題。

事實上,在寫這個作品時,我是有意這麼做的。也許我還沒有掌握到最好的書寫方式,但我認為旅行文學應該整合更多的話題,而不要侷限在旅行本身。起碼,我們在真實的旅行裡並沒有這樣侷限自己。

2005-11-01 09:29 張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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