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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國的旅程

2005-10-14 16:07迴響:4點閱:7058

這次,他們被要求從不同的入口走進演講廳。天黑了,走道還留有燈光,與庭院溝通著沁涼的空氣。廳堂裡已經半滿。顯然,前來聽講的不僅是參與研討會的人。陌生的面孔佔據了前排所有的座位。從他們嚴謹的服飾可以看出,這些人對演講的期待遠超過其餘的聽眾

這次,他們被要求從不同的入口走進演講廳。天黑了,走道還留有燈光,與庭院溝通著涼的空氣。廳堂裡已經半滿。顯然,前來聽講的不僅是參與研討會的人。陌生的面孔佔據了前排所有的座位。從他們嚴謹的服飾可以看出,這些人對演講的期待遠超過其餘的聽眾。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在爸爸服務的單位看晚會。會場裡鬧哄哄一片。等到帽緣鑲有金飾的軍官走進來,談話聲逐漸降低,燈光也很快黯淡下來。有時候,一陣子沈寂過後,燈光會重新亮起。最後走進來的那位軍官站了起來,鑲金飾的軍帽已經擱在茶几上,旁邊還有個金屬座托著的茶杯。後頭的人還沒聽清楚那位主管在講些甚麼,一旁的軍官已經發出笑聲。後來,他隨著爸爸去那個長官家作客。這人並沒有他想像得那麼威嚴,在摸到壞牌的時候照樣會發出詛咒聲,牌局結束以後還會走過來摸摸他的頭。

他 企圖從坐在前排的人士找出今天的演講者。他雖然在西方國家待過一段時日,卻往往只能從服飾來猜測人們的身份。其實這不是一件容易的工作,還會被一位經常起 身的女士干擾。起先,他誤以為她就是今晚的演講者。他重新檢查了程序單,確定演講者是個男性,擁有的也不是那種兩性通用的名字。他用不解的眼神看著那位女 性。她不停地穿梭在座位之間,不時低下身來與人交談。這似乎違反了他所熟悉的西方禮儀。通常在這樣的場合裡,即使是熟識的人也表現出相應的肅靜,有時會讓 他懷疑,也許自己並不是他們最親密的伙伴,也許從來就不是。

掌 聲響起以後,他才察覺自己發了一陣子呆,沒注意到演講者已經站在台上。那位曾經搶奪他注意的女士現在也站在台上,而且站在最醒目的位置。從她配合著演講者 的動作,他明白這是一位使用手語的解說員。他改用具有好感的眼光審視她。這必然是一位年輕時就飽出鋒頭的女子,雖然有了些許年紀,可能還生過孩子,卻懂得 用服裝來彰顯比例依然正確的身軀。然而他必須把注意力轉移到演講內容。這倒不是一件困難的工作。大師級的演講者不必像一般人那樣急著把艱深的想法灌輸給聽 眾。何況聽眾只是慕名而來,並不要求在一場主題演說裡瞭解你在講些甚麼。他很快就發現自己大多數的時間裡只在注視前座女性的頭髮。現在他明白為什麼金髮女 性會那麼受人矚目,原來那自然捲曲的髮型在黯淡的燈光下會展現溫暖的顏色。

他 開始計算自己會在哪天離去。這件工作並不如想像的那麼容易。行事曆不在身上,他能倚靠的只是不怎麼牢靠的記憶。他不確定自己在這裡待了幾天。現在回想起 來,第一天過得還好,整日都有溫暖的陽光。其後的日子裡,他開始習慣在低溫的早晨出外尋找熱食。他也順利完成演講,結交到一兩位朋友。可聽取的演說並不如 期待的那麼多。今天下午,他聽取了一場引不起聽眾熱情的演講。他正打算離開現場,一個姍姍來遲的女孩喚起他的注意。他幾乎不費力氣就可以判斷,這是一個來 自美國的女孩。世界上大概只有她們會把遲到視為自己的權力。他斜眼瞥過女孩的紅色套裝和修剪整齊的短髮,猜測她是那種來自高科技公司的年輕女性。他可以想 像,如果在海濱碰到這個女孩,會看到她換穿那種顯示自己是衝浪好手的服裝。

演 講者已經把他拋到數里之外。對於那個揮舞著雙臂的女士,他也失去了興趣。他開始好奇穿套裝的女孩是否也坐在人群裡。自從在美國擔任助教以來,他見過不少這 樣的女孩。她們可能背著網球拍,可能穿著短裙,卻永遠重視自己給別人的印象,且不欲為人查覺。他覺得自己瞭解她們,說不定她們也視他為知己。

然而他在會場上沒有找到她。即使在散場的人群裡,他也沒有看到她。她大概沒有出現在會場。重點是,一場他原來寄予厚望的演講已經結束了。他開始覺得,也許自己不應該跑到雪梨來,不應該來參與這個研討會。

遊 覽車穿梭在海岸與別墅之間。蜿蜒的柏油路長得讓他吃驚,蔚藍的海水總保持在距離之內。九重葛正開著整簇的花朵,跟此時(七月)是南半球的冬季一樣,讓他覺 得不可思議。在美國,他也曾駕車經過類似的區域。就像這裡一樣,你幾乎看不到人的蹤影,只有美麗與多樣的植物盤據在房舍四周。陽光與雨水似乎永遠照顧著它 們,就像財富與機運永遠照顧著它們的主人。

開 始受到植物吸引的時候,他還是個低年級的國小學生。他每天從它們身邊走過,植物的主人總會在更早的時候把地面澆濕。有水分接觸的土地呈現濕潤的深褐色,沒 有水分沾染的土地則保留乾燥的淺黃色。他隔著稀疏的籬笆看著吃飽水分的葉子與躊躇滿志的花苞。他從來沒有看過植物主人,也從來沒有找到一株足夠接近的枝 頭,得以採下那一粒粒黑色的種籽。隨著時日的延展,他瞭解到住在房舍裡的都是廠裡的工人。什麼樣的工人對花草會有如此的熱愛?這是他無法想像的。那棟倉庫 改建的房舍後來拆了,花圃當然也跟著拆了。那段時日裡,他曾經好奇,植物的主人在想著甚麼?

後 來他在班上成績最好的女同學家也看到滿院的植物。他注視著那些生平不曾見過的花卉。那早有寒流入侵,女同學的媽媽叫他進屋子裡避寒。從廚房進去,女主人對 他說,這樣他可以不必脫去鞋子。在客廳的入口,他看著從天花板高度垂下的帷幔,看著好多種只從形狀無法判斷其功能的家具。那天黃昏回家,他突然體會到自己 走進別人家其實是自取其辱。一種難過的感覺襲上心頭。那是他第一次沒有跟媽媽說他去了同學家,沒有跟媽媽一五一十報告他所看到的情況。

那 家人後來移民到美國去了。幾年以後,他們也搬到台北去住。似乎每個家庭都設法離開鄉下,甚至離開那個海島。他們離去,偶爾又回來,看看沒有離去的親友,在 後者的臉上出現疑慮以前,訴說他們還想念那個地方,想念那地方的一切。他離開台灣以後又回到那個海島,不是回去作客,而是定居下來。

現 在他再度出國,純粹是來作客。蔚藍的天空帶給他身處異國的感覺。並非在任何國外的時候,他都有這樣的感覺。剛去美國的時候,憂慮總是纏繞著他。他憂慮自己 的生活無以為繼,無法順利拿到學位。就像沒有進入大學以前,他也同樣憂慮自己的前景。他記得自己騎車經過那所全國第一學府,看著矮牆後突然變得碩大的空 間,古典式樣的建築,以及鬱鬱蔥蔥的樹木。大學生悠閒自得地走在校園裡,好似這一切都是他們自己賺來的,可以不必理會牆外嫉妒的眼神。他想到自己以後會再 度經過這裡,依然以陌生人的眼光看著矮牆裡的一切,心裡突然感到難過起來。

他 考進那所學校以後,這樣的感覺很快便消失了。只有一個黃昏,上完體育課,他跟著同學出去吃一碗沙茶牛肉麵。重新步入校園以前,他們穿過一個短橋。他看著橘 紅色的雲朵飄在遠空,突然疑問自己的未來在哪裡,會在某個異國的土地嗎?異國的土地,多麼奇怪的名詞,你只能靠天上的雲朵以及偶爾飄到耳邊的音樂來想像它 的存在。另一種可能卻闖入他的心中。多年以後,他可能站在同樣的地方,看著同樣的雲朵。這樣想著,他便感到難過起來。

現 在他坐在遊覽車裡,純粹出來作客。如果身邊沒有那位女士,情況可能更好。她是後來上車的乘客,選擇與他同座,純粹因為他身邊還留有一個空位。她沒有詢問這 位置是否預留給別人,便坐了下來,也許把他的點頭招呼當成答案。女士入座以後,他向她介紹了自己,同時詢問她從哪裡來。澳洲的某個大學,這是他勉強聽得懂 的部分。其後則是尷尬的沈默。她可能為自己的英語被暗自與其他國家的英語相比而惱怒,他則因為沒能夠繼續與她談話而感到沮喪。

今 天早上,他決定留在自己住宿的地方進食。一位日本小姐在他走近的時候跟他打了招呼。她可能誤以為他曾經在那裡出現,或者僅僅因為他的胸前別著大會的名牌便 展現善意。他們聊了一陣子,關於七月是這裡的冬季,以及對雪梨美好印象的話題。他自認擁有對陌生人保持好奇的嬰兒天性,也經常從心智永遠年幼的狗兒得到善 意的回報。秉持著同樣的天性,他在壁報區跟一位來自日本的研究生交談。對方雖然不熟諳英語,卻可以靠著翻譯者跟他侃侃而談。那位研究生做的題目是:模仿有 益於創造。他回應說,他也有同感。畢卡索不就性喜模仿嗎,還在同學間贏得了「豬」的封號。

遊 覽車變得遲緩,並且在眾人的目光中徐徐駛下斜坡。海景變得寬闊,人影變得穩定。著制服的人站在停車場入口聊天。身旁的柵欄自行升起又降下,像是沒有大人看 管的小孩所做的任意行為。車裡的人直起了身體。他知道不久就要下車,卻寧願永遠待在車裡。現在他最大的煩惱是如何佯裝不認識他的鄰座而繼續其後的旅程。

他 們站在碼頭上等了好一陣子。碼頭伸入海水中間,兩旁有護欄圍繞著。起先,他以為他們在等待遊艇的到來。不久,有人去詢問擔任領隊的工作人員。「也可以這麼 說。」年輕的領隊耐著性子跟大家解釋。「遊艇還有一會兒才到。同時間,載我們來的巴士正回去接第二批人。」簡單而漂亮的解釋!他並不在意繼續倚著欄杆等 待。他看著腳下的海水,清澈得讓人能夠看到一兩呎深的地方,卻看不到任何魚群。陽光灑在有長袖覆蓋的皮膚,帶給他一種舒適的感覺。

他 想起某個春天的午後,自己也坐在陽光下,享受著溫暖的空氣。那是小學四年級的某個下午,老師叫他們待在教室裡自修。他還記得那同學的長相,卻記不得他的名 字,只知道中間有個「瓊」字。王瓊安!這麼想著的時候,那名字突然跳脫出來。王瓊安慫恿他到學校後的古堡去玩。王瓊安說,他們可以帶著書本去。這樣即使被 抓到,他們可以說是為了讀書去的。

他 還記得那溫暖的微風吹到臉上的感覺,不是從皮膚而是從鼻子所得到的感覺。那是他第一次像外地人一樣坐在古堡上,看著自己的學校。他想著,總有一天,他會長 大,離開這裡。後來他果然離開了鄉下,幾年以後又回去那裡,看到的卻不是以前所看到的樣子。他們借用學校的教室開同學會。他從來沒有在那裡待得那麼晚,晚 到足以看到四周的空氣黯淡了下來。也許只有校工才會待得這麼晚,而且趁著學生都不在,盡情在那兒敲敲打打。啊,校工,雖然這人的模樣會偶爾浮現在他的腦 海,他可從來沒有興起去看他的念頭。或許他根本用不著這麼做,因為那形象已經長留在他的記憶裡。

等 得過久,碼頭上的人開始結群談起話來。年輕的女孩展現出她們熱愛討論的態度。一個女孩期望看到游動的魚群,另一個女孩就去腳邊的水裡尋找。還有個女孩帶著 感激的口吻述說她如何被老師鼓勵來這裡發表論文。另一位女孩便開始描述鮑伯對待她們的方式,假定大家都知道鮑伯是誰。所有聽眾裡大概只有他能夠看到鮑伯的 形象。他想像的其實是自己過去所認識的一位同事。鮑伯有一頭紅髮與肥胖的身材,臉孔因為微急的步伐而呈現紅潤的膚色。女同事看到鮑伯,總會熱心地指出會議 室唯一剩下的空位。他跟鮑伯並不熟,只出去吃過一次中飯,去一家他全然看不上眼的中國餐廳。事後他抱怨那家的菜難吃。鮑伯加快了腳步趕上他,並且表明自己 並不覺得食物有那麼難吃。才五塊錢嘛,鮑伯說,而且炒飯裡還加了好多醬油。

第二批的人也到了,正緩緩向他們走來。待在碼頭上的人則把注意力轉向駛近岸邊的遊艇。這是一艘幅度不小的白色遊艇,也是他們將登入的船隻,起碼他已經不允許其他可能的存在。

海 風吹著他的臉孔。他的眼前出現一個畫面,一個印製在旅遊海報上的畫面。年輕的時候,他經常在航空公司的櫥窗上看到這類的海報,尤其是在星期天的晚上,離開 大街的最後一刻。這幅畫面是那麼地單純,大部分是橘紅的色彩,暗示那是一個黃昏的海灘。近景有一兩株椰子樹,因為失去陽光的眷顧,呈現出完全幽黑的色調。 他記得自己曾經站在街邊,全神貫注地看著這個畫面,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受到它的吸引。那是他高中的時代,還不確定自己的未來在哪裡。

他 和一個華人交談了一會兒。從這人樂於使用英語的習慣,他知道對方來自不同的國度。邁可是他的名字,新加坡是他出生的地方,現在全家住在雪梨。「兩個城市我 都有幸去過。」他回應說:「雪梨是第一次來,發現跟新加坡一樣美麗。」邁可沒有否定他的說法,或者一時找不出兩人都能理解的謙遜姿態。

著 白色服裝的侍應生再度經過他們身邊,這次盤子裡放的是紅酒。他伸手握住其中的一支杯子,覺得自己的頭在上仰時已經有點兒暈眩。他繼續與邁可談了一陣子話。 「不,我已經離婚了。」這樣的話竟然出自他的口裡。跟陌生人談到這件事並不如想像的那麼困難。彷彿要顯示這世界的重量並不全在他那邊,邁可開始強調自己是 個幸福家庭的成員,同樣的論調還重複了一兩遍。

另 一個華人面孔出現在他們的面前。這人先用華語跟他講話,繼而用英語對邁可介紹自己。那是個不大好記的英文名字,從漢語拼音直接轉為英語發音。他姑且把它記 為英倫。沒有剩餘的座位,他站了起來。邁可接著也站了起來。留下的空位很快被別人搶走。趁著空隙,他趕緊回想英倫剛才說了什麼。彷彿是年紀比較大才去美 國,現在在紐約州的某個大學教書。

英 倫跟邁可在繼續談話,他偷空瀏覽已變為灰暗的海岸,想起自己曾經站在環繞曼哈頓的遊艇上,面向摩天大樓,看著上面一格格已點亮的燈光。他的表哥則背對它 們。他問表哥是否要下艙買點兒什麼東西填肚。身材瘦削的表哥婉拒了他。表哥還想談自己下放的經驗。那一段日子,表哥說,他從來不敢想自己的前景。將近三十 五,他才離開中國,去哈利法克斯[1]的研究所拿了學位,並且逗留在同個實驗室工作,正設法把家人接出來。他婉勸表哥,好不容易出來玩一趟,應該即時享受一下,看看風景,吃點兒東西。其實他自己也沒有太大遊興。太陽落下了,他該回去看早上還在發燒的女兒。

遊 艇正在做大幅度旋轉,激出了白色的浪花,也激出甲板上的歡呼聲。要不要進艙裡看看?他突然改用華語對英倫說,好像那是他們兩人才配享有的權利。話才出口, 他感覺到自己以前也說過類似的話。只是模糊的腦子已分不清,是他在重複歷史,還是歷史在重複自己。英倫也說,他想到處走走。轉身時,他才發覺邁可不想跟隨 他們下去。

在船上走動,船身總會在腳下或手邊不遠的地方。走進船艙裡,他看到船仍然在打轉。那座聞名的雪梨大橋,一會兒在船首,一會兒跑到頭頂,最後又溜到船尾。天色在窗外變得更加黯淡,好在這時他已站在燈光裡。

英 倫碰到他之前結識的人,是兩位從中國來的先生。一位比他們年長而健談,另一位年輕而寡言,顯然是前者的學生。老教授訪問過台灣,恰巧也認識他所熟識的人。 大陸出來的人對這類的巧合總表現出異乎尋常的激動。他和英倫隨著兩人站立在燈光不足的地方,遠處則是黯淡的海面。他看著老教授單薄的風衣,裡頭露出比常人 多出一兩層的衣服,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有人在他們身後宣布,晚餐已準備好,大家可以就位。人群開始在他們身後移動。他建議他們也向船艙移動。身邊有同行的人,仍然進行著談話,他感到恍如被重物拖著,步行十分緩慢。好在他很快就看到了目標。

坐 下來以前,他已經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毫不猶豫便選擇了這張桌子,不是因為桌對面坐著一位華人女性,看到他們的時候臉上還留著微笑,而是她身邊的那位美國女 孩,他昨晚所尋找的那個女孩,今晚如他所料,換穿了一套適合晚宴的服裝。兩位女士似乎彼此認識。因此,基於跟她們對等的距離,幾何的以及社交的,他把自己 同時介紹給兩位。現在他明白,今晚他注定要結識的人,都坐在第二班巴士裡。他很慶幸自己沒有坐上那班巴士,否則他可能佯裝對這女孩不感興趣,而失去了坐在 她面前的勇氣。現在他很滿意這個旅程的安排,雖然不知道要去感謝誰。

下 了船,只有英倫還走在他的身邊。他以為他們終將與其他的人會合。他以為只要順著路走,大家自然會在某個地方聚合。離開遊艇以後,他明白事情沒有如想像的那 樣進行。碼頭上的人太多。到了廣場以後,人群突然往不同的方向散去。等到他察覺到問題,身邊只剩下英倫一個人。英倫在繼續自己所開創的話題。英倫說,他有 個特殊的家庭背景,這是為什麼年紀不小了,依然願意到國外求學,繼而在美國謀得教職。

他的心卻放在走散了的人群,或者,在人群還沒有散去以前的餐桌上。

她的名字是薇琪,家在北卡羅萊納。

「北卡羅萊納的哪裡?」他插上了嘴:「我在那裡住過兩年。」

你不會知道的,薇琪微笑著回答。

「試試看嘛!在那兩年裡,我幾乎跑遍了所有的地方。」

薇琪說出了地名。他沒有聽過。

「靠近哪個城市?」他不肯放棄:「只要告訴我靠近哪個城市就好。」

「我說過,你不會知道那個地方。」

「靠近山區,對不對?」

薇琪點了點頭。

「藍脊山脈[2]?」

薇琪又點了點頭。

「跟妳講,我什麼地方都去過。」

那位華人女士遞出自己的名片給大家。她的名字是凱瑟琳,在北卡羅萊納教書,才跟薇琪認識不久。

那麼妳在哪裡工作呢?他還想問薇琪,他在等待機會提出問題。凱瑟琳開始向大家介紹自己。她的聲音不夠清晰,無法阻撓他去想自己的事。

那是他在美國的第一年,剛買下一輛舊車,也是他第一次開車遠行。車上載著都是新來美國的人,目的地是藍脊山脈。

「妳認識于海嗎?」他突然打斷凱瑟琳的話。這是不禮貌的行為,他曉得。他只期望這樣可以打斷她組織綿密的談話,起碼可以引導她往其他的話題行進。

凱瑟琳楞了一會兒說,她不認識。

「于海就住在妳那兒。」他補充。

「喔,在我那兒──」

凱瑟琳只重複了他的話,便重拾原先的話題。他卻無心聆聽。

他還記得,那天到達Ashville的 時候,陰霾的天色讓黃昏及早到來。他們沿著下坡路駛入小城。首先出現的是山谷下那一排汽車旅館,在陰濕的空氣裡發出了溫暖的亮光。他們沒有錢住進這類的旅 社,必須繼續前行。駛入平緩的公路以後,他們被車潮阻住。已經有好幾個小時,他們沒有駛經任何出現車潮的地方。其後,他們沿著上昇的坡地盤旋。找路花去他 們一段時間。抵達目的地的時候,天色正急速轉黑。走下車子,他開始感到山區的寒涼。一位華人朋友已經站在門口招呼他們。在潮濕的空氣裡,他聞到某種針葉植 物的味道。

「妳的家接近藍脊山花園公路[3]嗎?」趁著談話的空隙,他插嘴問薇琪。

「藍脊山花園公路,是的!」薇琪的臉上再度展現笑容。

他在她的額頭上看到一兩條不顯著的紋路,有如泥地上被春雨洗過的車痕。他在其他美國女孩的臉上也看過類似的額紋。

「那麼,我猜妳住在Ashville附近。」他說。

「不在那一帶。」薇琪說,繼而講出另一個地名。那會是甚麼地方?他一點概念都沒有。他必須承認,自己對那區域根本不熟悉。

凱瑟琳又搶走薇琪的注意。他已經打定主意,根本不去聽前者的講話。他寧願去想自己的那段旅程……

第 二天,他們整天都在山裡。隨車帶著的地圖已失去作用。他們猜測不出自己身在哪裡,也不為這個問題煩心。楓紅秋黃,這一片美麗的景色,你沒有到達以前,景物 是否存在?現在他會毫不猶豫地說,它們當然不存在。過去,他深為這類哲學問題所苦的時候,美麗的風景根本不在他的腦子裡。

他 還記得他們最後停留的地方。他們把車駛入一個公園。從那裡可以眺望更多更遠的山,以及橫跨其間的谷地。「我們必須儘早下山。」同行的人警告:「否則今晚會 趕不及回家。」「怕甚麼呢?」另一個人說:「大不了睡在車子裡。」「別開玩笑了,你會凍死在車裡!」他赤裸的手在冷空氣中感到刺痛。有人開始跑步,他也跟 著跑。他們跑入一個沒有門板的房間,裡面有一個壁爐。已經有人把劈好的木材丟進壁爐裡。他把雙手直立張開,對準熊熊的火焰。他還聞到烤栗子的香味。那大約 是下午兩點多的時光。在他的回憶裡,天色卻陰暗得像黃昏即將來臨。

他 和英倫已經在廣場上足足繞了一整圈。英倫仍然在談論自己的背景。他的父親是韓國語文的教授,抗戰期間曾經接待投奔中國的朝鮮官員,這是為什麼他去南朝鮮訪 問時受到紅地毯的迎接。這就是英倫的特殊家庭背景。華人在異地遇見留有相同血液的同胞往往會變得健談。他們好像突然警悟到,自己的履歷表還有一大段等待填 寫。英倫如此,凱瑟琳也如此。所有的華人裡,只有他對薇琪感到好奇。為了禮貌,薇琪並不急著向大家交代自己的背景。有一陣子,他在惱怒自己沒有隨身攜帶那 本囊括了五十州的地圖集。那本集子,因為使用頻繁,已經有好幾頁脫落。他在離開美國前把它棄置在廢物堆裡。

英倫同意跟他叫部計程車回住宿的地方。坐進車裡,英倫靜了下來。公路的路牌上出現Wooloomooloo的 地名,他忽然明白自己在哪裡看過像薇琪這樣的女孩。那是在他擔任助教的班上,一個女學生長得像薇琪一樣,蒼白的臉上長著細小的雀斑。他很奇怪自己怎麼沒有 在餐桌上想起這件事。否則,他會詢問薇琪是否在他待過的學校就讀。這個可能根本微乎其微,他仍然渴望知道答案。他甚至想向英倫提出這個問題,雖然這麼做根 本無補於事,只會鼓勵對方重新打開話匣子。

起 床的時候,外面仍然下著雨。壞天氣終於來了,畢竟這是南半球的冬季。他必須在房間裡待個一陣子,立即感到房子變小了。他住在國外很多年,卻想不起自己在雨 天裡做過什麼事。如果他還住在那兒,現在最想做的也許是去超級市場買菜。那裡雖然不一定有很多顧客,卻有明亮的燈光,隨時在播放的音樂,無窮盡的食物選 擇,偶爾還有人透過麥克風發出千篇一律的話聲。那是他在美國的回憶,可能也是雨天裡唯一的回憶。

他 把行李箱打開來,開始把穿過的內衣褲折疊好,放進箱裡。蹲在地上做這樣的事實在太累,應該把行李箱放在床上才對。嗯,這樣就方便得多。好偉大的發明!他曾 經看過媽媽這麼做,卻沒想到可以如法炮製。媽媽那樣做,多半是為爸爸整理出差的行李。一兩星期以後,爸爸會帶著他沒吃過的零嘴回來。接著的好幾天,他想到 還有零嘴留在書桌上,就會感到一陣子高興。他跟隨爸媽搬到北部以後,才明白這些東西多半是在火車站買來的。爸爸並沒有隱藏這個秘密,還主動告訴他,那些東 西可以在哪裡買到。後來,有很長一段日子,爸爸不再出差,因為出差就是去台北,而他們已經住在那裡,直到他自己出了國。出國的行李也是媽媽幫忙整理的,一 個禮拜以前就開始整理了。他甚至不願意站在一旁觀看。他嫌媽媽囉唆。而且,他也無權決定放什麼東西進去。到了美國以後,整理行李就成了他自己的事。這麼容 易又無聊的事,他從來不想假手他人,也從來沒有想過,應該事先把箱子放在床上。

拉 上箱子拉鍊,他突然想起了薇琪來。事實上,他想起的是自己擔任助教時所認識的那個女孩。他曾經在學校對面的超級市場看過她。那也是一個陰暗的早晨。在那樣 的時間裡,他不應該出現在超級市場,卻沒來由地想進去看一看。他看到那個女孩也在裡面,穿著白色的上衣與短裙,身後背著一個套封好的網球拍,正在為自己尋 找飲料或這類的東西。他沒有跟她打招呼。他靠助教的薪水過活,她可不必這麼做。

他 沒有吃早飯,就跑進電腦室去閱讀電子郵件,發現具有這想法的不只他一人。郵件處理好以後,他發覺薇琪坐在兩排座位的後面。這女孩,總會不期然出現,卻沒有 注意到他坐在同個房間裡。這樣也好,他不必跟她做短暫而無謂的寒暄。然而,他的手未經自己同意便揚了起來。薇琪仍然沒有轉頭,臉上卻出現微笑。那微笑比昨 天還自然、還快樂,只是他不能確定那是針對他而發的。

整 個上午,他仍然坐在演講廳裡,心思卻留在電腦室。她是怎麼走過來的?他站了起來嗎?還是如往常一樣,懶散地坐在椅子上?他應該是站著的。他還記得,有個短 暫時刻,他把目光放在她的額紋上,又自覺地把它移開。「研討會即將結束了。」薇琪說。「是呀。」他回應。「凱瑟琳約我一起去登山。」薇琪又說。「真的?我 可以加入嗎?」他立即問,好像出自一種義務,問完就後悔。然而,有甚麼不可呢?他請求的對象是凱瑟琳。他只是在央求薇琪轉達這個請求。

他 開始為這時還在演講的人感到難過。這種感覺他以前似乎也有。那是他就讀高中的時候。星期六的上午,如果天氣非常好,被太陽曬暖了的空氣會從開敞的窗子滲進 教室裡。有些同學溜掉了。留在教室裡的人,個個無精打采,有些人還把臉孔埋進豎起的書本裡。他不想聽老師講課,這麼做只會讓他感到難過。「氣候是大地變化 的平均狀況,天氣是大地變化的短暫現象。」他還記得地理老師用慢條斯理的聲音唸出這些字句,甚至感覺到剛被太陽曬暖了的空氣流進房間裡。

他 開始覺得,自己坐在這裡,只是在等待時間的到來。凱瑟琳跟薇琪其實約定在明天登山,而那時他已經在回家的途中。他懊悔自己把行程訂得那麼死,卻僥倖地問: 「妳們今天不去任何地方嗎?研討會到中午就結束了。」薇琪頓了一下,也許在尋找理由回絕他。然而他聽到她說:「我們可以一起去曼立海灘[4]。」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也不知道「我們」指的是三個人還是兩個人,便立即回答:「好哇。」時間約好以後,他才明白只有他們兩個人去。「我跟凱瑟琳約的是明天。」薇琪重申她剛才講的話。

他必須承認,自己坐在這裡根本是在等待時間的到來。他對演講者已經感到不耐,他們拙劣的演講技巧把時間拖慢了。

在 巴士上,薇琪專心研究地圖,沒有時間跟他講話。他獨自看著窗外,發覺他們所乘坐的巴士在重複他昨天所行經的路線。一棵碩大的樹,可能在白人出現以前便生長 在那裡,現在站立在圓環的正中央,就像昨天一樣。薇琪沒有發現它,她留意的是車外的街名是否與地圖吻合。在前往曼立海灘以前,他答應陪她遷移到一家花費較 低的旅館。這是她在網路上搜尋的結果,也是他會在電腦室碰到她的原因。

他 們下了車,往回走了一小段路。到了路口,風吹了過來。那棵長得像炸彈開花的大樹就站在附近。他指著它對薇琪說,我們昨天也來過這裡。薇琪轉頭看了一眼。 嗯,我們似乎來過。她的注意力顯然在旅館。附近卻不像有這樣的東西,而且連個可詢問的人都沒有。他很高興自己在身邊陪伴她,又擔心其實是個累贅。

這 是個沒有陽光的上午。太陽或許會出來,現在還舉棋不定。他記得在一個冬天的上午,曾經跟隨父親去理髮。找理髮廳花去他們一段時間。爸爸不記得那家店在哪 裡,甚至不確定它還開著。他們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每走到同一個轉角,涼風便重新襲向他的臉。後來爸爸總算找著了,就在他們一再經過的路上,不明白先前為 甚麼就是看不到它。

薇琪找到那個旅館,原來它只是個平常式樣的住家,招牌面對著馬路。進入大門以前,他們必須循階梯走上一個陽台。進門後有個長廊,他跟薇琪說,他在那裡等她。薇琪沒有轉身便說好。

他站在一張留言版前面,看著張貼在上面的紙條。只有一張剪報引起他的好奇,標題上夾著Wooloomooloo的 字樣。那是一則新聞報導,旁邊有一張照片。報導上說,站在照片裡的人企圖搶救不會游泳的同伴,結果反遭滅頂。文章剩餘的部分在述說這年輕人是個義勇消防隊 員,受鄰里喜歡的孩子。為了等待薇琪,他把文章讀了好幾遍,還不斷去看那張照片。那是年輕人站在海灘上拍攝的,好像預知自己會有這樣的遭遇。他反覆讀著報 導,卻無法讀出自己的感覺來。這讓他想起自己在美國的第一年,聽到助教同事們談論一樁車禍。全車人都死了,他們說。原來是一個才拿到駕照的年輕人,載了滿 車的同學參加派對,卻在安靜的路上迎面撞上另一部車。他仔細聽了故事,卻沒有生出任何感覺來。那個年代,他像是一個忘了攜帶靈魂的人,對事情雖然不乏興 趣,卻無法生出感覺來。同事們倒很友善,那些操著南方口音的北卡羅萊納人,總會講述很多事情給他聽。為什麼薇琪沒有這種明顯的口音?

薇 琪可能還要花一段時間來解開行囊。他想借用洗手間,詢問一位中年女性在哪裡。對方顯然是這裡的女主人,很仔細地為他指明了方向。他重新走回長廊時,看到女 主人站在廊道中間,微笑裡似乎多了一點什麼意味。「我想那位女孩正在尋找你。」她說:「她已經走到外面去了。」同時側過身來把走道讓給他。他道了謝。走出 旅館大門,看到薇琪正好回轉身來,臉上掛著笑容,好像這兩位女性事先已經串通好。

他 們選擇坐在船艙裡。從那裡看到的海水灰暗而溫暖。遊客不多,一排排的長板凳仍然留有許多空位。新到的乘客可以自行挑選位置坐下。有一個金髮男孩安靜地坐在 母親身旁。只有交談時,男孩的母親才偏斜著頭,把側臉敞露在後排人的視線裡。這樣的場景讓他想像著,即使他們待在自己的家裡,總會有一人起身,坐到另一人 旁邊,兩人才開始輕聲細語。這可能是為什麼他們的宅院從外表看起來總那麼安靜、那麼不具變化,好像根本沒有人住在裡面。

另 一個家庭顯然不住在這樣的豪宅裡。他們散坐在兩排椅子上。分離而坐的親人帶給小弟弟更多的活動空間。他先坐在窗邊、母親的身旁,接著又跑到兩位姊姊那裡去 坐。過了一會兒,男孩又回到窗邊座位。兩個女孩暫時解脫看管弟弟的責任,開始在座椅間玩起躲迷藏來。隔了一會兒,她們坐回椅子上。年輕的姊姊企圖呼喚弟弟 回來。她伸出雙手,對弟弟說,我會給你一個擁吻。這慷慨的許諾反而讓男孩遲遲沒有行動。

妳要付一毛錢,他模擬小弟弟的身分說。薇琪沒有把視線移向他,也沒有移向那家人。她只是瞇著眼睛笑,好像沈浸在小姊姊的幸福裡。

船 移動了。外面的景物沒有因為移動而甩掉圍繞在身邊的迷霧。薇琪問他願不願意去艙外看看。他說好。外面的風大,那裡也有座位。有個爸爸帶著兩個孩子。年幼的 女孩把頭埋在斗篷與爸爸的大腿上。他和薇琪忍受了一陣子冷風,讓他想起藍脊山脈來,渴望船艙裡有個壁爐。他問薇琪是否要回去坐。薇琪也同意。回到艙裡,好 像那裡真的生了火,皮膚頓時感到溫暖。他們坐回原來的位置。奇怪的是,他們離去時,那家人並沒有想到聚合在一起。

薇 琪告訴他,她有一個弟弟,兩個妹妹。他認真在聽,進入腦海裡的卻是他童年的隔壁人家。那家有五個女孩,最後才生出一個兒子。他常常去那兒玩躲迷藏,把自己 藏身在從不摺疊的棉被裡,嗅著人體留下的氣味,聽著榻榻米上的腳步聲。有一陣子,他還在煩惱,在兩個孿生姊妹裡,他到底要娶哪個為妻。接著,薇琪述說她弟 弟妹妹的發展。這些話他可聽了就忘,只知道大家都分離了,在不同的地方就業,儘管在薇琪的語氣裡,他們好像仍然住在一起。薇琪又提到一個女孩的名字。花了 好些功夫,他才聽出來,原來那是她的室友。這人的名字是艾琳,也許昨晚薇琪就提過,假定聽者已經將那個名字印在心坎裡,就像她自己一樣。

船速變慢了,他們的目的地已經十分顯目。薇琪仍然在談艾琳的事,他則看著她相互握著的手,忽然想到那是一雙女性的手,可曾被某個男人的手握過?想到這,他隨即感到自己無聊,卻無法阻止刺痛的感覺劃過內心。

下了船,陽光照耀著眼睛,白色的船隻、起伏的海水、吹到臉上的風、浮動的碼頭,每樣東西都在起伏著,包括他踏在地上的雙腳。感覺上並不像到達一個目的地,只是走離了所有熟悉的東西:船艙、研討會、家鄉、他的過去,甚至未來。

他們坐在海灘邊,雙手捧著食物,雙腳懸置在矮牆上。那座矮牆從他們坐著的地方向兩邊延伸,像刻意張開的雙手,企圖環抱眼前的大海。他們視線的兩端各有一個海岬,像伸出在圍籬外的爬藤,上面佈滿了樹木與房子,有如點綴在藤枝上的樹葉與花朵。

要 不要吃中飯?薇琪說她不餓。這樣的女孩總會在無意間透露一些事。就像他助教班上的那個女孩,上課前已經把功課寫好,卻坐在第一排座位,看他如何在黑板上解 習題。有時候,他在過程中犯了錯,她會在他轉身以前指出來。如果他故意停下來,問大家應該如何繼續,她倒不搶先提供答案。

他 一定漏聽了她所說的話。海鷗太聒噪了,吵得他時常聽不清她在說什麼,直到他聽見薇琪說,她的終極目標是去太空中心做事。薇琪說,她現在在一家承包公司,處 理的是太空中心的案子。邁阿密的太空中心嗎?他問。不,是克利夫蘭的太空中心。有一天她可能到休士頓去,那裡也有適合她的工作。在這之前,她會先試試克利 夫蘭。

他沒有回應她。他想到的是另一個方向。這是一個山區出來的女孩,他想像著,在進入她家以前,會先看到一排郵筒站立在路邊。你要從路對面的泥土路把車開進去。路不再保持平直,樹林從兩邊向你襲來,直到你看到一個房子,門前有一片不長草的硬泥地,兩者都覆蓋在深黑色的樹蔭裡。

薇 琪跟他說,她想下水走一走。他該跟著她,還是坐在原地守著她的鞋子?他有點兒手足無措。猶豫不決間,他看著薇琪逐漸走離,她的身影逐漸變小,與他相連的那 條無形的線時常被游走在海灘的行人切斷。這樣他不需要擔心自己沒有把目光放在她的身上,也不必擔心他的視線會一直黏在她失去長褲護衛的小腿。

異 國的感覺從背景中蹦跳出來。年輕時,他不相信自己有一天能離開自己的家鄉。他收集月曆、海報、風景圖片,吸取上面的異國風味,即使是黃昏或夜晚所拍攝的影 像。他注視著那些景物,企圖用感覺來彌補鏡頭所攫捉不住的味道。他也收集過一張澳洲風景圖片,一個平凡的海灘,比起其他的風景真微不足道。然而,當他厭煩 了壯麗的景色,會重新去看那張海灘照片。一群人背對鏡頭站著,海浪沖刷著他們的腳。攝影者到底想表現什麼?突起在那群人背後的懸崖,還是懸崖後面的更遠更 亮的天空?或許什麼都不是,只是攝影者的心情特別好?

薇琪已經轉身走向岸邊。剛才他看到她把腳浸入海水裡。這時的海水必然很冷,她卻沒有做出畏縮的模樣。這個長期住在內陸的女孩很喜歡海水。他住得一直距離海水很近,卻始終畏懼它。

薇 琪說,她想沿著海灘走走,問他是否願意同行。他說好,並且把手上的地圖攤開,建議朝他們原訂的目標走去。薇琪走在他前面。他無法不讓自己的視線偶爾射向她 沾著水的赤腳。他們走離人群。海灘上只剩下一排孤單的腳印,好像有人暫時棄置在那裡,走回頭路的時候再收回。他要薇琪注意一條蟲子在沙上留下長長的曲折的 痕跡。薇琪說出那種動物的名字。他沒有聽過,也無法想像牠的樣子。薇琪沒有強迫推銷自己的知識。

可惜這裡看起來都跟美國一樣,薇琪突然抱怨說。他也有同感,而且很高興她願意跟他分享這種傲慢。

他 們走近兩個海岬中的一個。依山而立的房子已經歷歷在目,一條公路沿著房子的外圍行走,然後轉到視線之後。奇怪,他對薇琪說,那裡就是看不出有個博物館,海 岸的形狀也不像地圖上的模樣。薇琪把他手上的地圖拿去。她一面走,一面研究著,甚至把身子倒轉回來,臉上現出困惑的樣子。我覺得我們走錯了方向,薇琪指著 地圖說,眼前的這個海岬應該在地圖下方,我們想去的那個則在上方。他把地圖拿了過來,重複薇琪做過的動作。他也看出來他們走錯了,而且距離目的地更遠。他 笑了起來。薇琪也笑了起來,只是淺淺的,像剛才回應他模仿小弟弟所說的話。

他 們回轉身子,這次取道岸邊公路,這樣可以走得快些,只是必須跟其他人共用走道。他們重新走到人群聚集的地方。他累了,並不忌諱告訴她。他們坐在板凳上休息 了一陣子。「還要走下去嗎?」他問。薇琪看一下腕錶。她想去看看有什麼紀念品可買,問他是否願意同行。「要不然,」薇琪又說:「我們可以約好在碼頭見面。 四點鐘有一班渡輪,我還記得。」他有一種受拒的感覺。雙胞胎的媽媽有時也會對他說:「你還不回去嗎?等會兒你媽媽找不到你,可要發脾氣了。」他還存著僥倖 的心回答:「怎麼會?我家就在隔壁呀!」

他選擇自己走完剩餘的路。話才出口,便感到後悔。可是他沒有更好的選擇。在挑選紀念品的時候,薇琪腦子裡浮現的一定只是弟弟妹妹的影子,就像雙胞胎的媽媽叫他回去時,腦子裡浮現的是那房子裡沒有他的影像。

我們訂在四點半會面好了,薇琪說。

她走了,留下他一個人坐在那裡,猶豫著是否要走完既定的行程。他後悔自己搞錯了方向,浪費掉寶貴的時間。過了一陣子,他又想到,反正等一下還要跟這位聰明的女孩見面,又不禁覺得好笑。

走 入碼頭以前有兩條過道,斜斜地插入簇集在同個屋頂下的商店。在那裡,他可以看到擺置在玻璃窗後的乳酪、大幅的漢堡餅照片、堆積如山的便宜藥品。他的鼻子聞 著混合在空氣裡的氣味,也許並不來自任何商品,而是黏在建築材料上的灰塵。走道上的人群並不密集,卻足以阻擋行路的順暢。有人坐在圓桌後,手捧著啤酒杯, 情不自禁大聲講著話。散佈在世界上的每一個過道都有這樣的人,火車站、巴士站、機場,甚至賭馬場。當事者總覺得自己同時在做兩件事:飲酒與等待。對他來 說,這兩樁事只能擇一為之。

他 已經在通道上來回走了兩三回,確定不曾與薇琪擦身而過。他知道還有十分鐘的時間。外頭的天色已經黯淡下來,不知還有甚麼東西拖延了她。現在他站在這裡,沒 甚麼景色可看。準備搭船的旅客正緩緩走來,把亮了燈的餐廳留在廣場的另一頭。剩餘的則是向兩邊延伸而去的住宅。這些房子並不負責此地的繁華,沒有點上配合 的燈火。天色更沈了。是不是她存心待得這麼晚才走來,暗示她心裡的某種不快?或許她已經離開這個海島。原先她說四點鐘在這裡會面,又改口四點半。也許她趁 著這個時段悄悄走了,乘坐前一班渡輪走的。

會不會她正坐在船上等他呢?下船的時候,他們從另一側上岸,沒有看到這裡有個驗票的關卡。因此,她以為他會去船上找他,他卻以為她會在收票口跟他會面。總之,時間已經十分急迫,他必須趕緊上船去。錯過這班船,他可要在這裡再待上一小時。

他 把船票交給穿著藍色制服的驗票員。那人看了他一眼,似乎要確定最後一名乘客已經到來。他走進船艙。沒有看到人臉上帶著淺淺的微笑,也沒有人在他走近時把頭 調轉過來。他在兩層的樓板來回走了一次,確定薇琪不在船上。事情很明顯:她走了,而且不想跟他說再見。這樣也好,起碼他沒有存心欺騙人。他隨意選了個位置 坐下,希望船隻趕快移動,天色趕快暗下來。他已經失去繼續遊玩的興致,找回住宿的地方倒不成問題。讓他感到難過的是,有一種東西早已從他的身上消失,他竟 然不曾察覺。

船隻仍然沒有移動。他可以想像船長還站在岸邊聊天。對這人來說,今天跟其他的日子不會有什麼不同,沒必要那麼死扣著時間。旅客也趁著這個空檔繼續走進來,像電影上映後才湧入的觀眾,絲毫不體恤早已坐在那兒的人。

船 終於移動了,他卻看到熟悉的背影。老天爺,她怎麼還在這裡,一邊走,一邊還做出尋人的模樣。他有意耽擱一會兒,卻忍不住叫出她的名字。她轉過身來,臉上帶 著淺淺的微笑。「啊!」她說,話語裡還帶著氣喘:「我不曉得四點半是開船時間,我還以為──」然後在他的身邊坐下,把一個鼓鼓的購物袋放在腳邊,接著以三 言兩語交代了事情的經過。他發覺自己竟然不需要開口。

他 們回到圓形碼頭,空氣裡多了一層暗紫色彩。簇擁在廣場上拍照的人群把歡笑聲拋擲在四周的空氣裡。這是他第一次走到歌劇院身旁,感覺十分不適應,好像自己變 小了,而歌劇院超出一個圖片所能容納的尺寸。此外,他注意到其中的一個尖形屋頂所覆蓋的不是劇場本身,而是附設的餐廳。這個發現有如聽到地球是圓的,讓他 一時難以接受。他們走到可以眺望海灣的欄杆旁。那裡比較好,景物都回到熟悉的尺寸。長年拉著那座鐵橋的鋼環,有一排人在上頭緩慢地行走。薇琪堅持要從那個 角度為他拍一張照。她說,她可以把鋼環上的人也拍進去,雖然他們看起來如螞蟻那麼小。

天黑了。天黑之前,他們已走進一條長廊。薇琪打量了一家電影院正在播放的影片。她跟售票員說了幾句話,打聽出其中的一部電影是澳洲人拍的。重新走回長廊,天色全黑了。他想起小時週末的晚上,爸媽快步帶他走過電影街。他們要趕搭客運回鄉下,錯過了那班車可要足足再等一小時。

他 們走過一條扶搖直上的水泥階梯。有人在上頭走動,那顯然是另一條街。從階梯的入口看,馬路好似穿過所有建築物的二樓。他呼喚薇琪看這個景觀。薇琪走近他, 抬頭看了看,沒有發表任何意見。接著,薇琪滯步在一個大廳的外面。從玻璃外門,他們可以看到一個鋪了紅地毯的樓梯,有人穿了華服拾階而上。這裡的台階可以 走向宴會廳,剛才的台階卻通往其他地方,讓他感覺自己在看一幅超現實的畫。

「要留在城裡吃晚飯嗎?」他問。薇琪說好。

天 黑了,黑得很徹底。穿過馬路的時候,他們必須倚靠對面建築所施放的燈光。走上一條平直的大街,坡道使得他們的步伐變得吃力。植物在黑暗裡維持著複雜的曲 線,路邊店家發出的燈光則在它們的葉片上勾勒出不完整的輪廓。他突然渴望自己的身邊有個所愛的人。如果情感可以侷限於一晚,他很樂意把薇琪當做自己的愛 人。這樣的胡思亂想居然帶給了他一種快樂。

一個穿著類似和服的女孩走近了他們。只要一看她的臉蛋,他就知道那是個白人女孩,樣子逗趣得像扮演蝴蝶夫人的女人[5]。她從手提袋裡取出一個筷子做成的宣傳品,把它交給薇琪。「這是一家日本餐廳嗎?」他問。「不是傳統的日本餐廳。」女孩說:「食物卻一樣好吃。」他們向女孩問明了地點。餐廳就在他們行進的方向,他已經看到那發亮的名字橫放在大型的玻璃窗上。

服 務員很快就出現在他們的桌邊。正如他所料,那也是一位白人女性。她交給他們一份全英文的菜單,上面的選擇十分單純,而且一目了然。服務員一面接受他們的點 菜,一面把記號留在薇琪面前的紙墊上。星形代表沙拉,圓形代表湯麵……。他們改變了主意,服務員又槓掉某個圖形,添加另一個。他很快就跟不上服務員,只期 望她自己曉得那些圖形的意義。最後,她在紙墊上加一個心形符號,似乎不對應他們所點的任何菜。他沒有問服務員。

菜很快上來了。吃下第一口,他開始對薇琪稱讚這家餐廳的服務。「他們表現得非常友善。」剛說完,他意識到自己使用了音似、意義卻完全相反的字。「Hospitable,不是hostile。」他更正自己。薇琪笑了起來,很開心地笑著,好像把他剛才在島上所犯的錯也一併笑了進去。他很高興她那麼肆無忌憚地笑。如果是其他的美國人,發現他犯了錯,常常會默不作聲,讓他獨自沈浸在尷尬裡。他說,他這一生犯過的錯還不只這些呢。有一次,他向旅館裡的商店購買eraser,那小姐楞了一會兒,反問他,是razor嗎?這話讓薇琪又笑了起來,好像他說了一個很棒的笑話。還有一次,他繼續說,他向餐廳的服務員要soy sauce。服務員皺了一下眉頭,回答他,他們沒有sausage,他才明白自己剛才說了甚麼。薇琪又笑了起來,彷彿他是個無往不利的脫口秀主持人。

服 務員拿了帳單過來,把它放到薇琪的面前。薇琪從皮包掏出信用卡。這動作不知為何刺傷了他。「不,」他說:「我來付帳。」他把放置帳單的碟子搶了去。這釜底 抽薪的手法,薇琪倒沒料到。服務員走過來取走了帳單和他的信用卡。薇琪說:「真謝謝你。」他以點頭來回應。「應該由我來付的。」薇琪又說:「是我拖你出來 的。」他不明白為什麼她要這麼講。難道被刺傷的感覺已經跑到她那兒去了?

沈 默只延續一兩秒。他把話題轉到紙墊上的記號。薇琪開始研究起它們來。這兩個形狀相同的記號代表沙拉,薇琪說,這個代表我點的湯麵,這個代表你點的魚。她重 複檢視一遍,確定那裡還多了個記號。「這只是一顆心,我認為。」薇琪低著頭這麼說。他很喜歡她唸的「心」,那聽起來像肉做的,不像他,會把它唸得像金屬做 的。他沒有把話說出口。他只想到那穿著日式服裝的女孩,現在也許還在外面拉生意,覺得她的日子過得蠻辛苦的。

在外面的馬路上,他重新提起自己所犯的毛病,卻製造不出剛才的笑果。他們要分手了,兩人心裡一定都明白。

他 們坐在沈靜的巴士上。如果他曾經表現得積極一點,便可以在車上做些更有意義的事。然而他只是任由薇琪稍帶緊張地望著窗外。她原來十分卓越的認路能力,現在 好像突然消失了。最後,他看到他們一起上車的那個站。那時候,他卻沒想到,這將是他們分手的地方。他想向薇琪索取電話號碼,又想到已經有她的電子郵址,便 告訴她,會寫信給她。薇琪說好,卻沒有轉身看他。有短暫的片刻,他在思索這是不是她告別的方式,卻想不出相似的場合。

薇 琪下了車以後,輪到他開始恐慌。他突然明白自己還在異國,坐在路線不明的巴士上。這可能是為什麼剛才薇琪表現得沒把握的樣子。而他竟然任由她獨自下了車! 為什麼他不陪她走回旅館,再從那裡叫部計程車?也許她還會留他在房間裡待上一會兒,答謝他護送她回去。現在,他帶著這個可笑的幻想坐在車子裡。車子又走了 一陣子他完全不熟悉的路。他開始設想最壞的可能,把這個處境當成對自己的懲罰。他看到熟悉的景象,明白自己並沒有坐錯車子。巴士過了預期的地方才停下來。 在下車的那一刻,他明白,這一天已經結束了。

雪梨的早晨仍然像過去幾天一樣寒涼。運動場的草坪上依然掛滿了露珠。每早在跑道上慢跑的那個人不見了,顯示他也是來參加研討會的賓客,現在已經在回家的路上。空曠的操場突然變得十分陌生,或者,像是Cinderella在宴會的次日早晨所看到的景象。

學 校外的街道更涼。他跨過了馬路,那裡有一排商店。年輕的女店員已經在裡面擦拭玻璃,同時耐心地等待氣溫上升,顧客上門。他要回去了,回到夏季的家鄉去,那 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城市:擁塞的交通,悶熱的空氣,和黏滯的汗水。這些,對於現在的他,卻是一種慰藉。唯一的問題是,計程車久久不來。另外的方向倒駛過好幾 部車,司機卻沒有調轉車頭過來。他感到抓著行李的手有些僵硬,決定把手輪流插進夾克口袋裡。一部空車終於出現在他的方向,停在他的面前。他把行李放進後車 廂,並且確定沒有人在背後呼喚他的名字。

機場大廳的溫暖空氣倒是一種慰藉。辦完了手續,他站在食物攤前面。一個顯然在這裡長大的東方女孩用不耐煩的眼神叫他重複自己的要求。

坐 了下來,他撕開了紙袋,將糖倒進咖啡裡。喝進第一口溫暖的咖啡時,遊艇上的景象出現在他的眼前。凱瑟琳和薇琪跟等距地坐著。接著,他看到他和薇琪所坐的渡 輪行駛在灰暗的海灣裡,好像這是緊接著發生的事。然後,是那個紫色的黃昏,她們漫步在圓形碼頭附近。他還記得,薇琪特地走進一家電影院,向售票的男士打聽 那幾部上映的電影。這顯示她是一個重視生活品質的人,充滿了藝術的愛好與品味。那時他卻沒想到這一點,只覺得售票的男士對他造成了威脅。

有一位老先生從他身旁站起來。他注意到那桌還坐了好多人:一個老太太,一對年輕夫婦,還有兩個可愛的小孩。這在中產階級的白人裡倒是少見的現象。就像薇琪一樣,他突然想,在白人裡也是少見的女孩。他其實是喜歡她的,卻一直不願意明白地表達自己的感覺。

老 先生走離桌邊,為整桌親人拍照。他不斷地後退,好讓所有人都進入畫面。快接近他的時候,老先生說了一聲「對不起。」他連忙說:「沒問題。」閃光燈亮了,大 家也高興地笑了,好像完成一樁大事。老先生又走過他的身邊,對他說:「我們就是有這麼大一家人,沒法子。」他向老先生做出OK的手勢,同時看著那整桌人離去。四周隨即冷清下來

他發現自己流下了眼淚,以意想不到的速度在流著。好在隔桌的人家走了,這時也沒人注意他。他便讓眼淚流個夠,心裡倒有一種舒暢的感覺,好像他一直都在等待這時刻的出現。



[1] Halifax,在加拿大Nova Scotia省。

[4] Manly Beach.

[5] 〈蝴蝶夫人〉的女主角多半為西方女人所扮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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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fchang/archive/2005/10/14/19934.html
2005-10-14 16:07作者:張復分類:短篇迴響:4點閱:7058

迴響與引用列表

re: 短篇:異國的旅程

Dear 張復,
謝謝您的回應,
昨夜讀您的-落單的旅途-系列,非常喜歡落單的旅行文學系列報導,
就引用在我的網站推薦給我的格友了.
我喜愛介紹在旅行過程中的心裡各式各樣的感覺,或是突發的事件,更或對回來之後的影響.
因為大都數的朋友旅行回來反應都是很正面,不論他們在旅行中曾經想過什麼,能寫下來最好,不然多少也有體會旅行有助於讓現在的工作或生活更美好(getting better),或是出國以後更能體會家園的美好(感性上).
期望多多指教!!
May

2005-10-24 13:22 老夫子旅遊部落格

re: 短篇:異國的旅程

一開始很不能習慣作者英式語法的中文,但我許久前曾讀過張復先生的一篇悼念張愛玲之作卻無此毛病,抑或因為這篇小說的背景順帶影響了其語法?
全篇都是以男主角(不知名字?)的觀點進行,看到中間他猜測他人的想法、行動,尤其是薇琪(不可諱言男主角是最關注她的),我都感到一股悵然。大多數的小說都給了讀者事件完整的面貌,然而人生,卻幾乎像是男主角一樣,大部分的時候都處於猜測,猜測別人的行動,別人的想法,而這些答案多數是沒有答案,或者有了答案即使是錯誤也無從得知。
這是意識流小說(我認為這部算是)給讀者的缺憾,卻也是其魔力—反應每個人的認知總是片面的,人生因此也是如此。

2005-10-24 12:18 詩裴

re: 短篇:異國的旅程

A foreign journey is like a theatrical play, in which you are allowed to act differently from the daily life. When it ends, everything is back to normal. Only the emotion lasts.

2005-10-15 15:42 張復

re: 短篇:異國的旅程

這是張復另一篇很好的小說。
「他」與「薇琪」是初識,也是淺識。他/她們之間的交談浮泛而空洞,不具備「溝通」的作用──彷彿語言本身就是在逃避溝通,或者,語言其實很恰切地呈現他/她們虛幻無聊的關係。
而這一切,為什麼發生在「異國」?借用Freud("The Uncanny")的說法,陌生的異國不啻是熟悉的本土;原本壓抑的過去在時空轉換的異國得到抒發。
但是「抒發」也可能是扭曲的。心靈敏銳的「他」為什麼對「薇琪」投以過多的注意、幻想?──這篇小說最令人震撼之處在於:「他」在異國所相遇的「異己」(the other)是不具實質性的,「她」只是一個無法具現的(unrealizable)、一個可被無限替換的(性別)符號。

2005-10-14 20:43 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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