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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不牢靠的回憶

2005-10-07 15:57迴響:4點閱:5398

我沿著岸邊行走。公路的腳架像巨人的鞋子踩入溪水裡。橋上飛馳而過的車子,因為距離地面遠,聲音傳不到我的耳朵。我聽到了音樂聲,聲音頗為卑微,只欲擁有小小的空間便足以自滿。等我走進音樂的範圍,突然覺得身子一陣子輕,手足也幾乎失去控制

我 沿著岸邊行走。公路的腳架像巨人的鞋子踩入溪水裡。橋上飛馳而過的車子,因為距離地面遠,聲音傳不到我的耳朵。我聽到了音樂聲,聲音頗為卑微,只欲擁有小 小的空間便足以自滿。等我走進音樂的範圍,突然覺得身子一陣子輕,手足也幾乎失去控制。接著,我看到懸置在空中的吊橋。也許在更早的時候,我就看到了它。 其實你只要一走近這區域,就覺得自己看到了橋,即使它可能還不在你的視線內。

我 曾經抱病走在那座橋上。那時我還小,亦步亦趨跟著我媽媽。那是個冬日的上午,天上飄著冷雨,我走在自己撐著的雨傘裡。媽媽幫不上忙,她抱著我的表妹,還要 挪出半隻手來撐傘。表妹也病了,媽媽抱著她去看醫生。醫生是我們認識的親戚,住在吊橋對面。那時我恨她住在對岸,多過她是一名女醫師。吊橋之後是一段斜坡 路。那段路其實比橋上好走許多,不但穩定,而且沒了風。之後都是愉快的回憶。診所裡很溫暖,還有椅子可以坐。小孩的哭聲不時從另一個房間傳出來,包括我表 妹的,這可嚇不倒我,只讓我堅定了不准別人碰我的決心。女醫師在媽媽的要求下摸了摸我的頭。沒有發燒,她對媽媽說,這孩子的體質很好。我不知道她怎能靠這 麼一次觸摸就知道我的體質很好。我們臨走時,她又吩咐媽媽,回去給小孩多喝水。我認為那是她赦免我的一個暗示。只要多喝水,這有什麼難的,哪怕是那有點兒 怪味的水。走在橋上,我又想,也許她說的是給表妹多喝水,也許我從頭到尾都不是別人關注的對象,我又感到忿忿不平起來。

後來這位親戚移民到美國去了。我不確定她還記得我們曾去那兒就醫。媽媽卻記得這件事。好幾年以後,她還當著我的面抱怨舅舅。她說,她抱著他的孩子,旁邊還跟著自己的孩子,舅舅卻沒想到給我們雇個車。這是我第一次知道,媽媽曉得我病了。為什麼她卻表現沒這回事的樣子?

我 記得更清楚的是,晚上睡覺以前,對岸會發出「嗡嗡嗡」的聲音。我曾經記得舅媽常抱怨這聲音吵得她睡不著覺。沒有人理會她的抱怨。連我都覺得,這是為什麼她 長年多病,媽媽還得帶著我前來幫忙她。後來有個晚上,我也在半夜醒來了。「嗡嗡嗡」的聲音聽起來更顯著,好像直直對著你耳朵而發。後來我好不容易睡著了。 第二天吃早飯,我抱怨那聲音吵得我睡不著。我選擇平日舅媽抱怨的時候搶先說出來。效果卻一樣,沒有人理睬我,就像沒有人理睬她一樣。到了晚上,舅媽抱著小 表妹哺乳,我則逗大表妹玩。那時她躺在房間裡,我們則坐在客廳。這邊只要有人講話,她就重複末尾的一兩個字。我試著講同樣的話,表妹也跟著重複那些字,好 玩極了。媽媽阻止我這麼做。真正讓我停下來的則是舅媽。她問我,晚上會被「嗡嗡嗡」的聲音吵醒嗎?我還沒回答,舅媽便繼續說,那是礦坑的機器發出來的。這 是第一次有人公開談論這聲音,原來它一點都不神秘。舅媽還問我,晚上要不要換個房間睡?我說我不要。

那 晚,我仍然在半夜醒來。我走到窗邊。在夜色裡,我可以隱約看到對岸點著燈。原來有人在礦坑裡工作,難怪會發出嗡嗡聲。我來回走步的聲音吵醒了媽媽,也吵醒 了舅媽。舅媽又向我提出更換房間的建議。我突發奇想地說,我只要跟表妹講幾句話就可以睡著。媽媽叫我不要胡鬧,如果把舅舅吵醒了,他可要起來罵人。

在 那段日子裡,我在街上看到孩子們拿著一大疊啤酒瓶標籤向人炫耀。我還看到有個小孩用圓牌跟人賭輸贏。這種遊戲我倒會玩,便參加了遊戲,而且贏到很多標籤。 媽媽看到我手上拿著這些東西,要我立即歸還原主。我以為那個輸牌的小孩還會待在那兒豪賭,或者心有不甘在那兒呆站。我尋找他許久,卻得不著蹤影。這時我才 想到,我根本不曉得他住在哪裡,也無從問起,因為我也不知道他的姓名。我就把那堆標籤塞進電線桿後的縫隙裡。

我 回到舅媽家,隔壁家做喪事的樂聲又起。這次我看到一個身著大黃袍、後腦綁了一束長髮的人站在臨時搭起的帳棚裡。我敲門的時候,嗩吶聲突然揚起。那奇裝異服 的人轉過身來,眼看著就要走出帳棚,向我走來。我拚命叫喊,仍然沒有人前來應門。明明是媽媽叫我出門,她卻忘了門外有一個正在作法的巫師。其後發生了什麼 事,我一點都記不得了。我還記得的是,我坐在一張桌子旁,喝著那有點味道的水,媽媽則向我解釋為什麼她沒有聽到我的叫喊聲。在那張桌旁,我聽到舅媽用安靜 的口吻對我說,要是我覺得這裡太無聊,她可以送我去附近的幼稚園上幾天課。

兩 三天或者一個星期以後,我真的進了那所學校。要回憶那兒的經驗可真難,包括我逃學又被遣送回去的事。現在回想起來,那天早上就有個小孩被強制送進學校裡。 我們聽到他一個人坐在禁錮的房間裡啼哭,大家卻表現得沒任何事發生的模樣。升旗典禮過了,一堂冗長無聊的課也過了。我們走出教室外透口氣。我找不著伴侶, 看到一個男孩獨自蹲在地上。我就蹲到他旁邊,跟他一起玩了起來。我們玩得兩手都是灰塵。他站了起來,教我兩手前後拍打褲子,這樣就可以拍掉手上的灰塵。後 來,他帶我往校門口移動。他說,那裡的泥巴更好玩。我們重新蹲下沒一會兒,他就慫恿我向校門口跑去。確實的情況我已記不清楚了。也許是我慫恿他這麼做,發 現兩人的想法不謀而合。我們很快就跑出校門口,發現沒有人躲在圍牆後攔阻我們。從那裡看到的街頭卻空曠得可怕。斜坡路上躺著蒼白的陽光,沒有半個人走在路 上。我的伙伴很快就棄我而去。我問他要去哪裡,他不肯告訴我。

後 來,我可能沒有再看到他,起碼我沒有繼續交往的記憶。我只記得自己被送進了禁閉室。我的媽媽把我送回學校,老師則完成後半段的程序。我的記憶必定阻止我相 信,我曾經在幽黑的房間裡哭過。我大概真的哭過,否則在那裡還有什麼事做?到現在,我仍然感覺到嚎啕大哭所帶來的那種舒暢的感覺,但無法確定這事情發生在 同一天。

我 還記得的是,爸媽在那天中午接我回去。也許不是那天中午,而是星期六中午。我的記憶已經含混不清。我只記得,爸媽來接我的時候,我的手上正拿著一個三角 叉,在爸媽的注目下敲了好一陣子。也許我在訝異我也能夠讓這個樂器發出悅耳的聲音,或許我在詫異爸爸竟然也出現在教室外。我已經好久沒有看到爸爸了,甚至 忘記我們是跟隨他到台北來的。

自從那天以後,我沒有再回幼稚園。不久,爸爸帶我們回到南部的鄉下去。我在鄉下繼續過了五、六年的時光。我上了另外一個幼稚園,把兩手拍打褲子的技術傳授給其他小孩。有一陣子,我成了大家的英雄。他們傳授這技術給其他人的時候,都會說那是我發明的。

接著,我上了小學。學校裡只有一排教室。我們的那間教室會漏水。下雨的日子,大家都穿著雨鞋進出泥濘裡。我沒有再分配到任何樂器。基本上,鄉下的小孩不時興玩樂器。然而我在那裡很快樂,我沒有再逃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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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fchang/archive/2005/10/07/19140.html
2005-10-07 15:57作者:張復分類:短篇迴響:4點閱:5398

迴響與引用列表

re: 一段不牢靠的回憶

(呃,原來這裡不能貼語法,改了一下重貼一次,麻煩張復先生把上一篇刪掉,謝謝!)

我記得許許多多小時候的片段,而我常對自己這種驚人的記憶力感到訝異,這些記憶是透過許多途徑建構出的,有些是我翻閱以前小時候照片時,腦海閃過的片段記憶,有些則是藉由夢境所憶及的。

在翻閱以前小時候照片(http://static.flickr.com/31/100738505_bd3ed51077_o.jpg)時,我腦中突然閃過一些殘留的記憶片段:那是異常炙熱的一天,我被大人們帶到爺爺家附近的遊樂園玩,記得那一天我母親的朋友還抱了我好一段時間,跟我拍照、逗弄我,還有我記得最深的是,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馬"這種生物。(那張照片是我與我表哥,我還記得很清楚為什麼當時我不看鏡頭,因為當時我對與表哥合照這件事情感到莫名的害羞,就故意轉過頭看不遠處的一對母女,假裝對他們感到興趣,我表哥還嘗試要我把頭轉過來...)

在許許多多殘留記憶中,有一件事情也讓我印象很深刻,因為我會記起這件事情是因為一場夢。
在我更小的時候(我猜應該是還不會說話),我被帶回爺爺奶奶家,大概因為我是家族中唯一的內孫女,所以大家都很愛逗我,我被媽媽(或者是爸爸)抱著,其他的大人起鬨要我叔叔抱我,看看我會不會哭(我想應該是我小時候很怕生的原因)。最妙的是我還記得當時我的思緒運作,那時的我想說『他們好像期待我哭』,所以我就假哭了出來,而身邊的大人則是一陣哄堂大笑。

對於這些記憶,我是偏向不懷疑的態度,但是其實這些記憶中套入了不少"長大後的我"的觀點,換言之,這些記憶可以說是"長大後的我"爲"小時候的我"所詮釋的一段記憶,包括那些記憶片段中我的心靈活動,甚至是那些片段。

我想請問張復先生是如何建構或者是詮釋出文章所敘述的這些回憶的?

2006-05-13 23:23 欣儀

re: 一段不牢靠的回憶

方潔感觸敏銳,讓人心驚。
方潔這段文字如果能加以延伸、發展,必然與〈一段不牢靠的回憶〉形成「同存結構」(simultaneous order)。

2006-05-13 21:29 疎雨

re: 一段不牢靠的回憶

我對兒時的記憶雖然無法擁有完整的脈絡,卻總可以有一兩個鮮明的畫面。

看到張復先生寫了第一次的逃學,也讓我聯想到小學時候的經驗。
幼稚園到小學中年級那段時間,我對學校有著強烈的不適應。我無法理解身邊的同學們在陌生環境中,竟然能如此泰然自若。大家理所當然的走進指定的教室,和旁邊座位的人很快的熟稔,打鬧談笑。某一次下課時,大部分的同學都跑去操場玩。我一個人走到川堂,那裡很安靜,沒人玩鬼抓人也沒人玩紅綠燈。川堂外就是校門口。如果再多踏出一步,那些凶巴巴的糾察隊就會馬上出現吧?我總是很怕那些糾察隊們(我曾經觸犯過他們的 “聖旨”一次,他們說的規則我從沒聽老師說過)
那天陽光很強卻不炎熱,校門口一片寂靜,來往車輛很少,連拎著菜籃的主婦也沒幾個。我突然有一種跑出校門,離開學校的慾望。我幻想自己是一個囚犯,圈鎖住自己的牢籠卻突然出現了破綻。但是真正讓我想要走出校門是因為外面世界的異常寧靜。那時的我很驚訝原來自己待在學校的時光,外面的世界也像是停止了運作一般的寧靜。

“從那裡看到的街頭卻空曠得可怕。斜坡路上躺了蒼白的陽光,卻沒有半個人走在路上。”

張復先生的這段文字讓我心中的那次記憶更加清晰起來。那時候,明明最怕觸犯校規的我卻這麼想要走出校門。也許是因為看起來安靜孤寂的街道,反而使那時內向不善交際的我覺得自在的關係罷!

2006-05-13 19:54 方潔

re: 短篇:一段不牢靠的回憶

你的記憶力真好, 我僅存的幼年時光, 都是支離破碎. 往往需由旁人口述, 才恍然大誤.
只記得, 鄰居有個男孩很可惡, 每天埋伏在門後等我放學回家, 猛地衝出來把我的辮子揪散, 看著我哭著回家.
長大以後, 才發覺這個野孩子跟本不在我家和幼稚園的路線上. 也就是說, 我無意間闖入他的地盤, 自此之後, 每天自投羅網去找麻煩.
不知這算不算是我的初戀?

2005-10-08 08:21 路人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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