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闆叫我坐下來,我祈禱我們之間的對話不要超過五分鐘,以避免我的辭職會造成彼此的不快。事實上,他並沒有用去更長的時間,只留下一段我至今都記得的話。那時我進入貝爾實驗室不到兩年,開始厭倦我的工作。我的老闆跟我有同樣的背景:從台灣來,在美國完成高等學位。他對我說,當了主管以後,他才曉得美國人很喜歡抱怨,動輒走進他的辦公室要求閉門談話。中國人則幾乎從不抱怨,任勞任怨。然而,到頭來會突然丟出辭呈求去的則總是後者。
回到台灣以後,我自己當了主管,我實驗室的主管,會把這些話講給那些突然寄辭職信給我的同仁聽。後來,我閱讀了關於情緒方面的研究,對於這個現象有了進一步的瞭解。我瞭解到,我老闆所談到的行為差異不僅表現在文化上,而且表現在腦部功能的運用上。我們是個喜歡使用杏仁核(情緒中心)的民族。不,這還不是精確的描述。美國人可能並不比我們討厭使用杏仁核(否則他們怎麼會拍那麼多煽情的電影)。差異在於,我們不習慣使用腦前葉(決策中心)來輔佐杏仁核的運作。所以,在工作上碰到不順心的時候,我們習慣隱忍,不把它當作問題來跟人討論,甚至不跟自己討論。證據呢?你可以在電視上觀察那些有冤要訴的人,他們是不是經常無法把事實的部分做個完整的敘述?由於不討論,我們的情緒一直居於主導的地位,並且隨時在尋求時機爆發。爆發點往往發生在別人認為不可思議的時刻,我們自己卻把它看成順理成章的結果。
杏仁核有一種傾向:當它開始運作的時候,會霸道地要求我們全身配合。你還記得自己小時哭泣嗎?那時你是否會忘掉所有事情,只想嚎啕大哭?情緒不但霸道,甚至會誘引理智伴隨它起舞,為它尋找持續存在的理由。當你失戀的時候,你不但不想做其他的事,還不願意讓這感覺消失。你可能會說,那是你能夠保留的最後一點屬於你自己的東西,對不對?孔夫子不也是以這種態度來對待那些在服喪期間還想做其他事情的人?你記得他是怎麼批評這些人的?
當你去面對情緒,把它放置在客觀的世界裡,情緒就瓦解了,起碼式微了。是否記得小時候,你媽媽狠心讓你獨自哭了一小時,然後才出現在你的面前,還對你說了些威脅利誘的話?你本來根本不想理她,甚至準備好離家出走,卻在她跟你講完話以後,發覺自己想哭的念頭都沒了。好沒面子,對不對?
契訶夫在他的短篇〈吻〉裡面有一段非常深入的描述。契訶夫在文學創作者中是一個異數。他早年行醫,後來專業寫小說與戲劇,是我們一般所謂「左右腦兼顧」的人。但我寧願說,他是個習慣同時使用杏仁核與腦前葉的人。這可以從他好多個短篇裡看出來,〈牽狗的女人〉是另一個例子。
在〈吻〉這個短篇裡,契訶夫描寫一個年輕害羞的軍官,在舞會中誤闖入黑暗的房間裡,被一個女孩當成久候的情人,給了他深情的一吻。女孩很快察覺到錯誤,奔跑出房間。我們這位年輕的軍官卻沈浸在甜美的回憶裡。回到跳舞的大廳,他仍然在暗忖哪位可能是曾經吻了他的女孩。第二天,在田野裡行軍,這位軍官看著自己身邊變得乏味的行伍,心裡撫摸著那難以向人宣洩的甜美感覺。吃過晚飯以後,他忍不住對同事透露前晚的遭遇,原以為會大費周章,卻只花一點功夫就把故事講完了。他的同事還紛紛拿出更精彩的故事跟他相比。
情緒經不起客觀化,經不起你把它放進世俗的脈絡裡。如果想要管理自己的情緒,對於那些無害的、甜美的感覺,我們要避免讓它過早暴露在日常世界裡。經過多年的經驗,我學會用這種態度來處理我的小說題材:在沒有寫出小說之前,千萬不要跟別人談論你的靈感。在講的當兒,你會看著那美好的感覺凋謝在自己的話裡頭。反之,對於那些會傷害你的情緒(失戀的情緒,遭拒絕的情緒),你最好早點讓它暴露在世俗的檢驗下,消除它的唯一性(濃度高的情緒總讓人覺得它是唯一的),破壞它的殺傷力。這時候,你還要看清楚情緒的自私與獨佔性:它會找盡理由抗拒自己被客觀化。為了減少它對你的傷害,你必須想辦法將它暴露在客觀的世界裡。
這樣的作法有沒有學理根據?最近腦神經科學的研究顯示了相關的證據。在過去心理學的研究裡,有一個長久受到探討的典範是非制約刺激(unconditioned stimulus,以下簡稱US)與制約刺激(conditioned stimulus,以下簡稱CS)的問題。比如說,心理學家在對老鼠實施電擊(US)時,同時施放一個鈴聲(CS);兩個刺激經過一段時間的結合,老鼠便學會單獨對鈴聲產生恐懼,這是典型的制約反應。不過,老鼠對於鈴聲的恐懼不會持續太久,如果電擊不再伴隨出現。當CS與US不再結合時,動物(包括人類)會降低自己的制約反應,這是十分合理的現象,否則我們會對許多偶然連結到危險的訊號做出惶惶不可終日的回應。然而,近日腦神經科學的實驗顯示,如果他們把老鼠的內側腦前葉(medial prefrontal cortex,以下簡稱mPFC)切除,老鼠對於鈴聲的制約反應就不再像正常的老鼠那樣減弱。這個實驗意味著,腦前葉可以學習到CS與US的分離,同時對CS的恐懼產生抑制作用。另外一些實驗也顯示,如果在老鼠對鈴聲學會制約反應以後,實驗者刻意去刺激老鼠的內側腦前葉,他們會看到老鼠的杏仁核對鈴聲的反應程度降低。
根據上述的實驗,mPFC的正常運作是消除恐懼的關鍵因素。據此觀察,我們自然會問:憂鬱症(depression)、強迫症(Obsessive-Compulsive Disorder)、或創傷後症候群(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是否肇因於mPFC的功能失常,或者mPFC與杏仁核之間的互動失常?確實,一些針對人而做的實驗證實了這一點。當然,以人為對象的實驗不是去切除相關的腦部組織,而是以腦照相術(brain imaging)來觀察人腦的活動。比如說,受實驗者被要求去看一些容易引起情緒反應的圖片。這時候,上述患者的腦部活動會顯現:杏仁核高度活化,而內側腦前葉低度活化。近五年來,各方面的證據都顯示,mPFC無法發揮正常功能是憂鬱症等精神疾病的關鍵。這些實驗結果蒐集在LeDoux與兩位共事者於2004年所寫的一篇回顧論文裡。
另一個振奮人心的臨床實驗則是,醫生們也開始使用刺激腦前葉的方式來醫療重度憂鬱症的病人,方法是使用磁場對患者的腦前葉進行刺激。磁場的功能比過去使用高壓電流對人腦所造成的衝擊少,刺激的目標則可以更直接。這種新技術稱為transcranial magnetic stimulation 或 TMS。TMS還在實驗階段,尚不受允許大量應用在病患身上,但它的成效似乎不錯,有可能成為醫療憂鬱症的良方。
也許有一天,憂鬱症這類的疾病會像牙疼一樣,可以通過某種手術予以解除。然而,這一天還不是今天。我們也沒有理由做這麼樂觀的期待。畢竟,大多數醫術所倚賴的是我們自己身體裡某種復原的能力。如果我們不妥善使用自己的身體,求助醫療不可能是根治疾病的方法。憂鬱症這類的疾病牽涉到腦部,腦部的功能則有賴經常從事健全的運作。被公認為天才的人,其優勢並不只在他們腦部的生理基礎比別人好,而在他們能夠經常應用腦子去思索各種問題。理查‧費曼的智商比他的妹妹還低一分,在成就上卻遠遠凌駕在她之上。從這個事實我們可以推論,頭腦的運用才能保證它的效能。
回到憂鬱症的問題上。上述的腦前葉與杏仁核的互動是否可以提供我們一些線索,讓我們為憂鬱症設想解決之道?要探討這個問題,我們應該去思索一些具體的例子,而不要陷在抽象的思維裡。
讓我們想像,一個人因為失戀而陷入痛苦的深淵裡。讓我們仔細想想,事情到底是怎麼發生的?人類的情緒往往不來自一個單純的物理事件。比如說,我們從電子信箱裡收到情人的一封信,訴說彼此的情誼到此結束。這個信件所製造的痛苦絕不是關閉電子信件能夠解除的。電子信所以能夠製造痛苦,是因為它帶來的訊息跟我們的記憶以及我們對未來的期許結合在一起。電子信並不是我們痛苦的US。信件的訊息以及訊息所帶來的相關訊息(那些已經儲存在我們的腦子裡的回憶與展望)才是US。那麼,甚麼是CS呢?所有US刺激了我們情緒的場合都有機會成為CS。比如說,我們在家裡收到電子信,家裡就成了CS。我們到學校或工作場所想起同一件傷心事,學校或工作場合也成了CS。這裡的麻煩是:US會跟著我們的腦子走,CS也就會在我們走過的地方建立根據地。更麻煩的是,CS又可以回過頭來開啟曾經帶給我們痛苦的回憶。如此一來,CS與US可以互相開啟,彼此增強,而不像電擊與鈴聲那麼容易被分離,失戀的情緒也就不會因此而逐漸減弱。這是問題的所在,這是人的情緒問題所以棘手的原因。
問題就變得無解了嗎?不,仍然有解決的辦法。既然US與CS不容易分離,我們不如靠一些方法來直接減低US對情緒的衝擊。比如說,當我們想到傷心的事情時,我們可以停止思考,去從事運動。等到累了一陣子之後,即使回過頭來想同樣的事,奇怪的是,情緒的威力減弱了。運動顯然有抑制杏仁核的功能。
其次,我們可以找朋友談心。如上面所講到的,談論事情也會減弱它的情緒效力。為什麼?談論跟運動一樣,需要腦前葉的參與,而腦前葉有抑制杏仁核的效果。如果抑制杏仁核是談論的目的,那麼在談論的時候要避免一昧哭訴,而盡量嘗試做事實的陳述。前者只會再度活化我們的杏仁核,後者才能激發腦前葉的活動。
如果上述方式不可行,我們還可以學著跟自己談論。人在跟自己對話的時候,其實是在跟某個模擬的對象說話。所以,為了減弱杏仁核活動,我們要善選模擬的談話對象。你最好選個可以跟你討論哲學或科學的對象,而不是習慣聽你抱怨或泣訴的對象。
總結上述的要點:在人的世界裡,情緒的US與CS的結合至為容易,分離則十分困難。原因是,情緒的US與CS多半與我們的記憶有關,而記憶容易增強彼此,不容易抑制彼此。破解這個魔障的辦法是直接減除US本身對杏仁核的效力。好幸的是,人確實有一些辦法做到這一點,而這些辦法都有賴於腦前葉的介入。讓腦前葉來抑制情緒是人類古老的智慧之一。宗教教人把苦難交給上帝,方法之一是藉著祈禱對上帝陳述苦惱。這其實是讓腦前葉介入的辦法,藉以抑制杏仁核的活動。東方的宗教或各種的人生哲學也教人要面對自己的人生。所謂面對也者,不管是藉由審視自己的過去或未來,無非是把腦前葉拉下水來做它可以做的事,藉以排除杏仁核的壟斷地位。
我的一位憂鬱症朋友曾經跟我說,面對自己患病的事實是他的疾病得到轉機的主因。對我來說,這麼做也是讓他的腦前葉有機會介入,去分析困擾他的事情,而不只是對它們發怒或恐慌。事實上,這位朋友復癒以前與以後最大的差異就是他的脾氣有明顯的改變。當然,在講了這麼多之後,我仍然要提醒,上述的「修行方法」只在人的腦前葉能夠健全運作時有效。重度憂鬱症者必須尋求醫生的協助。我親眼看到一位患者每天只有求死的念頭,上述的道理自然進不了他的耳朵。重度患者必須先從醫療中獲得穩定,才容易打開心靈之窗。對我來說,心靈便是腦前葉的代名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