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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之家

2005-09-05 13:43迴響:8點閱:14680

爸爸說,問題不在價錢。問題是,他可能在其他的店裡買到假貨。

這是爸爸走進車子前跟我說的話。

在哪兒都可能買到假酒,爸爸說,這是他不能不去那邊買的原因。

我走近爸爸。我在他略顯得激動的話語裡聽到了喘息聲。

可是他個人怎麼去呢?爸爸繼續說,萬一把酒砸在公車上,該怎麼辦?錢的損失事小,如何給人善後才是大事。

我把車門打開來,我抓住爸爸的右手臂。

所以,爸爸說,他已經好久沒有喝酒了。

我沒有時間答話,我正在想另一個問題。我在想,如果那地方找不著停車位,該怎麼辦?把爸爸擱在路邊,然後在街上繞個幾圈,再回去接他?問題是,我要如何把這個複雜的想法送進他的耳朵裡?爸爸的聽力變差了,跟他講話總要大聲重複個好幾遍,而且我們正站在嘈雜的馬路邊。

我扶著爸爸坐進車裡,我感覺到他的右手臂在微微顫抖。

我也坐進了車裡。

我們要去哪兒呀?我問爸爸。我不想催促他,可是我總得知道方向。

還是從中正橋走吧,爸爸說。

這並不是我要的答案,不過總比完全沒有答案好。

在總統府前面…,爸爸繼續說。

地圖在爸爸的腦子裡攤開了,雖然攤開得很慢。

不,還不到總統府那裡,爸爸又說,在北女前面。

我啟動了車子。

那裡有個很大的十字路口,你曉得吧?從那兒往左轉,再右轉上中華路。

我把車駛入行車道。我趁著一部巴士從旁駛過的一剎那切進了車道裡。

那地方本來有個三軍俱樂部,爸爸仍然自顧自地說,現在成了什麼供應中心,旁邊還有個憲兵隊。你去過那裡吧?,你恐怕沒去過。

其實,我可能去過那個地方。如果記得不錯,我可能是在剛回台灣的那一天去的。那天,好像只有爸爸去機場接我。那時他的身子還健朗,什麼事自己個人做就可以。我們必然從機場乘坐巴士到達火車站。對於這段行程,奇怪的是,我居然失去了記憶。這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在這段日子裡,台北火車站重建了,那排延伸到北門的建築拆了,中華商場也拆了。在同一段日子裡,爸爸也變成重聽與僂的老人。

已經上班好幾天了吧?爸爸更換了話題,今明又可以休息個兩天吧?

我突然發覺,爸爸的生活仍然是按照月份牌來安排的。在月份牌上,爸爸看到的必然是他從前上班時所看到的那種生活秩序。

我上次見到爸媽的時候是大年除夕。那天晚上,夥親人在外頭的餐廳聚會,冷的涼風吹得每個人都叫苦。離開餐廳,我們重新聚集在親戚家。十二點正,爆竹聲響了,雖然沒有從前那麼熱鬧,卻是近年來持續得最久的一次。離開那兒,我們再度走進寒風刺骨的空氣裡。爸媽走在我的身邊,沒說一句抱怨的話,這是我不得不佩服他們的地方。小時跟著他們出門拜年,不愉快的神情必然寫在我冰冷的臉上。最後會動怒的則是爸爸,那時他的脾氣比任何人都大。

除夕之後,我去了南部一趟。那裡的人雖然喊冷,每日太陽仍然準時出來。我帶了兩隻茶鵝回來。媽媽在電話上說,他們吃不下整隻鵝,但她會詢問爸爸的意見。爸爸立刻表示他有興趣。媽媽說,爸爸近來表現得像小孩一樣。也許就在那時,爸爸想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喝酒了。

爸爸在車上繼續說了一些話,我沒有時間回應他。

幾乎每一時刻都有輛摩托車從巷道鑽出來,我必須專心開車。

我不喜歡在這裡開車。這裡早已不是我所熟悉的地方。我們剛搬來這裡的時候,街道雖然像現在一樣狹窄,四處卻散佈著稻田。後來我們搬到距離都市更遠的地方。那裡有一條新的馬路,兩邊的公寓刻意與馬路保持著距離。我在馬路邊找到了幾棵桑樹,我從樹上下桑葉來餵養我的蠶。後來我厭煩了每天伺候那些軟綿綿的傢伙,就把們寄放在桑樹上。過了幾天,我回去探望們,發現已經被麻雀叼光。這事情在我的腦裡折騰了好一陣子。如果長在桑樹上的蠶兒會被小鳥啄掉,牠們是怎麼活到被嫘祖發現的?

爸爸仍然在自言自語。也許在他安靜的世界裡,有人或沒人聽他講話都沒有太大差別。爸爸說,他前天去醫院檢查血壓…。這是我害怕聽到的話,我害怕他會用安靜的話說出一個我無法承受的事實。我開始豎起耳朵來。查完了血壓,爸爸繼續說,發現時間還早,他就順便掛號做體檢。體檢可要進行好一陣子,醫生說。回到家,他才發現媽媽早已急壞了。

原來如此!為什麼不先打個電話回家呢?如果是我,也會把他臭罵一頓。

車子過了中正橋,緊接而來的是一個高架橋。在我的記憶裡,這座高架橋是為了跨越鐵軌而興建的。鐵軌早已拆除,高架橋卻留了下來。我當學生的時候,坐公車從橋上經過,總可以看到一群鴿子飛在黃昏的天空中。後來橋下出現一個菜市場。我期望去那裡看看,卻一直找不著機會。回到台灣以後,我想起自己的宿願,終於找著一天去了,發現裡面只有極平常的肉攤與菜攤,跟任何菜市場沒甚麼兩樣。

爸爸說,下高架橋以後可以左轉,從那條路也能轉上中華路。

車子已經行駛在斜坡上,我看到禁止左轉的標誌。

嘿,不能左轉,對不對?爸爸問我。顯然他也看到了那個標誌。

車子已經開過路口,我無須回答爸爸。即使我回答,他未必聽得見。

也許是下一條路吧,爸爸又說。

到南海路就可以左轉,我回答他。

呼,還是不能左轉,爸爸說。很顯然,他沒有聽到我的話。

前面南海路可以左轉,我重複自己的話。

都快到你的學校了,爸爸說。他仍然沒有聽到我的話。

我把車轉進南海路。

果然是你學校的那條路,爸爸說。

我突然感到好奇,爸爸甚麼時候來過這裡。如果他來過,必然是在我聯考剛放榜的那一年。那時候,我能夠考進這家高中,對他自然是十分欣喜的事。然而我不記得曾經跟他來過這兒。自從我們搬來北部以後,我跟爸爸出外的日子便寥寥無幾。也許爸爸獨自來這裡走了一遭。

車子駛過學校大門。我瞥了一眼學校現在的模樣。曾經有一段時日,我把自己看成這學校的成員。現在它在我的眼裡卻顯得十分陌生,也許像爸爸第一次看著它時那麼陌生。

南海路很快就結束了。我把車駛入和平西路。

馬路在這裡發生了變化。路變得寬敞了,也變得複雜了。離開高中以後,我很少回到這裡。後來這一帶發生了很多變化,改變了舊有的模樣,往後的改變又取代了前次的改變。我還記得附近曾經充斥著克難式的房子。星期六下午,我們背著書包從沒有路名的街道走過來。那時我還是初中生,跟同學來這裡打球。等我進了這所學校,反而沒有那麼勤奮使用這個籃球場。有一次,我口渴得受不了,便打破大人加諸的禁忌,跑到植物園前面的小攤去喝汽水。那是一種使用機器臨時打出氣泡的汽水,再把一些濃縮的果汁與碎冰倒進透明的玻璃杯裡。那是我曾經喝過最好喝的汽水。

我知道我已經迷路了。這地區給我的印象是雜亂無章,我對它的記憶也同樣雜亂無章。每到一個路口,我總會碰到從前走過的路,讓我想起自己曾經在上面度過某個週末的下午。我甚至想到附近有一個販賣腳踏車的市集,爸爸陪我去那裡購買我的第一部腳踏車。然而我已經不記得市集在哪裡。也許它就在我們剛走過的路上,或許在轉彎不遠的角落。反正這市集早已消失了,就像許多我去過的地方,在我還沒來得及回想它們以前就消失了。

那天,已經去世的乾爹也陪我們去了那個市集。那時我們才從南部搬來不久,乾爹卻一直住在台北。購買不熟悉的東西時,爸爸總會請教他的意見。乾爹帶我們沿著腳踏車陣往下走。那車陣足足有一公里長。乾爹給予我的指點只是:要看清楚想買的車子。他只在我旁邊說,這部車看起來不錯,這部也不錯。然而他看中的車子,價錢都遠超出爸爸設定的範圍。這問題並不困擾他。

那天的太陽很大,爸爸催促我早點做決定。我選擇了一部乾爹也認為不錯的車子。接著感到為難的是爸爸,腳踏車的價錢超出他所訂的上限。一陣子猶豫以後,爸爸決定買下那部車。成交以後,爸爸要我自己把車騎回去。我聽了大吃一驚,我以為爸爸會堅持叫店方把車送到家裡去。然而他要我自己騎回去,從我根本不熟悉的路騎回去。

我的車現在也行駛在不熟悉的街道上。我不想詢問爸爸如何走,反正他也幫不上什麼忙。他頂多會叫我跟隨一輛巴士前進,或者講一些我沒時間回應的話。而且,我已經看到中華路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的車子已經行駛在中華路,我要做的只是循著這條路快速向右轉,銜接上我過去所認識的中華路。

我開始曉得自己在什麼地方,我也想起自己在什麼時候來過這裡。這些記憶都隨著熟悉景物的出現而變得清晰牢靠。

爸爸說,他要看看在哪裡可以找個停車位。

原來,要找停車位的念頭一直都在爸爸的腦子裡。

我錯過了爸爸提醒我右轉的街道。嚴格說起來,是爸爸錯過了提醒我右轉的時機。其實我自己找得著停車位,爸爸最好不要企圖幫忙我。

是那個角落嗎?我問爸爸。我不能不問他。

爸爸沒有馬上回答我。他沒有聽到我的話,還是不確定那地方在哪兒?

我憑著直覺在角落轉了彎。真相逐步在我的心裡成形,我是說,我什麼時候來過這裡的真相。然而我必須先找到一個停車位。

憲兵隊在那裡,爸爸說,它的門口跑到這條街來了

爸爸可能以為我跟他說了什麼話,所以他必須要有所回應。

我看到「供應中心」的字樣。

附近都是辦公大樓,今天卻沒人上班。我們很快就找到停車位。

我們下了車。今天的氣溫比前一陣子好很多。然而你仍然感覺到冷天沒這麼快就要離去。也許只是冷天的記憶沒有那麼快離去,誰曉得。

我和爸爸走到十字路口。我想我應該攙扶爸爸過馬路。我想到爸爸在除夕餐廳裡對我說的話。我原先以為爸爸會拒我陪他去廁所,他卻在途中對我說,現在他最擔心的是自己的腳下會踩空。我並不習慣把爸爸當成老人對待。我乾姐比我習慣做這類的事──並不是因為我乾爹去世得比較早,而是她們家一直有個老奶奶。在我的記憶裡,這個奶奶一直都活著,而且一直被當成老人對待。

我扶著爸爸上了人行道。我覺得自己表現得像個笨拙的雇傭。

我已經確定自己在什麼時候來過這裡了。其實那天去機場接我的並不只爸爸。那時爸爸的頭腦比現在清楚得多,他不會容許自己做出這種讓他自己覺得沒面子的事。那天媽媽也去機場了,連舅舅都去了,他們是坐舅舅派出的車去的。這件事我怎麼竟然都忘了?

我和爸爸走進了供應中心的長廊。我們走過一個門市部。透過玻璃窗,我看到它的貨櫃上放著一瓶的酒,像紀念館的文物那麼慎重地陳列著。然而這不是我們要去的那家店,我知道。我們要去的還在前頭。我想起我小時陪著爸媽去朋友家拜年。下了公車,我就看到一個眷村。那不是我們要去的地方,媽媽說。穿過馬路,我又看到另一個眷村。那也不是我們要去的地方,媽媽又說。我們要去的地方,還要轉好幾個彎,媽媽也還要對我說好幾次「快到了」,直到我懶得再向她提出同樣的問題。

嘿,這裡也有一家賣酒的,我學著爸爸的口吻對他說。

我們去前頭那家看看,爸爸回答我。

在這個熟悉的地方,爸爸恢復了胸有成竹的模樣。我開始覺得自己像從前那樣,跟隨著他走進軍事機關去。門口的衛兵總會向爸爸敬禮,然後把視線轉移到我的身上。他們既不笑,也無怒氣,只是看著我。這時候,我會把我的視線鎖在爸爸燙得筆挺的制服,我以為這樣就可以讓衛兵轉移盯牢在我身上的眼睛。

我和爸爸走過一個大廳入口。敞開的門口旁站立著一些老人。我擔心會被誤認為前來參加活動的人。然而他們只看了爸爸一眼,便決定不再理會我們。這是我最佩服軍人的地方。他們能夠在一秒鐘裡決定誰是他們必須理睬,誰是可以忽略的。過去我以為軍人在街上總會忙不迭向著軍服的人敬禮。後來我發現他們對不認識的人經常視若無睹;對於那些熟識的人,又像惡虎撲羊般衝上前去握住對方的手。

我們走到大街上。現在我知道為什麼爸爸說要去中華路。這裡確實是中華路,只是也許很少人會想到這一點。換了我,我會說,我要去西門町的對面。爸爸會那麼說,也許是因為他的腦子裡還存著中華商場的模樣。其實我的腦子裡也存著它的模樣,雖然這商場拆除了好一段日子。

果然沒有開,爸爸說。

爸爸看到的是這家店還沒開啟的模樣,我看到的則是它打烊的模樣。

我們回到側街。我們從供應中心的大門走進去。站在門口的老人既不理會我們,也不阻止我們進入。我們進入一個非常寬敞的大廳。這樣的氣派只有在高級的飯店才看得見。為了顯示這是軍人的地方,大廳的佈置也跟高級飯店不同,就像軍服跟燕尾服有明顯的不同。

我已經很久沒有跟隨爸爸走進軍事機關。享有這樣的特權時,我還住在南部鄉下。那時我常跟爸爸走進他的工廠。廠裡只有兩個人的軍階比我爸爸大,他們是廠長和副廠長,兩人的帽子上都鑲著我爸爸沒有的那種金飾。有一次,廠長帶我們參觀廠裡的俱樂部。裡面的人看到我們走進來都停止活動。後來廠長要我陪他打了一場乒乓球,那是我第一次打這樣的球,卻吸引了所有人的圍觀。離開鄉下以後,兩樣東西一直都在我的記憶裡。它們是魚塘上空飄著帶有鹹味的空氣,以及廠長軍帽上鑲著的金飾。後來爸爸在台北升到同級的軍階,卻沒有戴上鑲有那種金飾的帽子。再過幾年,爸爸退休了。我一直沒有詢問他關於那金飾的問題。我想我自己找得著答案,何況我並不真的那麼想知道。

我們從大廳裡走進賣酒的房間。已經有好幾個人站在櫃台前。他們都是老人,是那種迷信人數的時代所製造的老軍人。爸爸帶著我觀看架上陳列的酒。我們在那裡看了一陣子,只為了等待隊伍上的人數減少。然後我們站到櫃台前,雖然那裡的隊伍還沒完全清除。我開始瞭解為什麼人數在那個時代扮演了關鍵角色。

我和爸爸站在那裡,看著服務小姐拿舊報紙將一瓶的酒包裝起來。我開始感到有些難過,不是因為她在使用老方法來提供服務,而是我對這個年輕的小姐竟然產生不了興趣。在我受訓的那段時間,那時我還只有十八歲,我們站在供應站前的隊伍中,除了購買比外面便宜的菸酒,還可以看到年紀稍長的小姐慢條斯理地遞出貨物來。軍事學校的校長曾經站在講台上訓示,供應站的小姐也是平常人家的姊姊或妹妹。這麼講當然只會激增我們內心的慾火──我們感興趣的正是平常人家的姊姊或妹妹。

爸爸問我要不要也買瓶酒。我說好,這可是臨時興起的念頭。這下輪到爸爸著慌了。他帶的錢不夠,而且他總認為自己應該付清所有的帳。我搶在爸爸前面付了帳。在敲著鍵盤的時候,服務小姐對爸爸說,就讓你兒子孝順一次嘛!這話打動了我的心坎。我看了小姐一眼,突然喜歡上她偏黑的口紅顏色。

我們順著原路走回去。現在我已經弄清楚我是怎麼來這裡的。沒有錯,那天確實是我回台灣的第一天。然而我不是直接從機場過來的,從機場根本沒有通往這裡的巴士。我回來的那天是六月下旬。十多年前,我離開台灣的日子也在六月下旬。多年在美國,我已經忘記六月是如此殘酷的季節,會讓人興起逃離這裡的念頭。我在爸媽的房間裡補了一覺。媽媽還為我打開冷氣。我嫌冷氣機嘈雜,卻很快昏睡過去。醒來以後,我的頭像撕裂一般難受。我拒絕在腦子裡換算美國時間,並且答應爸爸陪我出門去。這是他已經計畫好的事。一旦他計畫好,就容不得你提出不同的意見。台北好熱,我好渴望能夠坐上有冷氣的公車。我對自己的脆弱感到十分失望。美國四季的溫差雖然大,屋裡卻調好了適合人體的溫度。你只需要在適當的時機走到戶外,享受你是個四季人的假象。爸爸帶我到衡陽街,要為我訂做一套西服。謝謝老天爺,西服店裡開著冷氣。後來,我沒有穿上這套西服,因為我很快就發胖了。爸爸曾經為我訂做兩套西服,兩套我都沒有機會穿。前一套是為我結婚而做的,我並沒有在台灣結婚。我跟爸爸走出西服店。午後的台北像火爐一樣炙熱。我們走到西門町。那時中華商場還在。我們走到那裡的站牌,等了好一陣子,沒有一部公車開來。爸爸決定帶我到街對面去。這就是我來這裡的原因。我來這裡,純粹只因為爸爸曉得這裡有個公車可以搭。

我攙扶著爸爸走過十字路口。我們走到人行道上。

我想到這些年裡,爸爸的活動一直都沒有脫離這個區域。

我扶著爸爸坐進車子。

我也從另一側坐進車子。

回程比來路輕鬆得多。現在我知道自己要往哪裡駛去。

我把車轉進愛國西路。

我特地將車子駛入慢車道,這樣我才有把握轉到重慶南路去。

我們在紅燈前停下來。

爸爸突然轉過頭來對我說,這個日本房子好老了,好可惜!

我從爸爸的那一側望出去。爸爸眼裡看到的一定不是我現在看到的樣子。我看不出哪裡有日本房子,我也不知道什麼東西好可惜。

我沒有回應爸爸。我不想將談話拉到糾纏不清的題材去。

我將視線移到房子的旁邊去。

那不是「自由之家」嗎?我開口問爸爸。

爸爸含糊地說了什麼,我沒有聽清楚。我想他也沒聽清楚我說了什麼

也許那棟藍色房子,那棟躲在樹籬後的木造房子,才是爸爸講的日本房子。

我沒有向爸爸確認我的想法。

我已經好久沒有想到那棟房子,即使我仍然有機會經過這裡。

我在想,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曉得有這樣的一個地方?

好幾種可能同時出現在我的腦海裡。也許我隨著爸爸前來拜訪下榻那兒的親戚。我也可能坐在親戚的車上,聽到他說自己在這裡見到了另一位親戚。也許我只是跟隨爸爸坐在公車上,他突然指著這房子要我看,就像他現在指著它一樣。如果這件事確實發生過,那應該是我跟隨爸爸來台北出差的時候,那時我們的家還在南部鄉下。或許我來過這裡不止一次。當我第二次經過這裡,想起前次發生的事,兩件事便無可救藥地糾纏在一起。

我繼續想著。我想了半天,仍然得不到答案。

爸爸必然累了。我眼前的使命是載他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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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fchang/archive/2005/09/05/14839.html
2005-09-05 13:43作者:張復分類:短篇迴響:8點閱:14680

迴響與引用列表

re: 短篇:自由之家

〈自由之家〉進入閱讀排行榜了。好高興。讀者的品味真不錯。

2005-09-26 19:29 疎雨

re: 短篇:自由之家

親愛的張復
〈自由之家〉一直是我個人認定你最好的作品之一,要繼續啊!要加油啊!
愛亞

2005-09-07 21:36 愛亞

re: 短篇:自由之家

Our emotion organ may associate things drastically from what our language organ does. What appears to be semantially related may not appear to be emotionally relevant, and vice versa. The "technique" said before is the insistance on following the emotion organ's pathway.

2005-09-07 17:37 張復

re: 短篇:自由之家

A type-error occurs in my previous message. So I reproduce the message as follows.
When I was young, I used to cry for an hour and found embarrassingly that I lost the momentum to cry. So I imagined things to make me want to go on to cry. This was the technique I employed when I wrote this story. This was the technique that I found, to my surprise, also employed by William Faulkner.

2005-09-07 16:02 張復

re: 短篇:自由之家


Exactly, precisely, what is "the technique"?

2005-09-07 01:14 阿妹

re: 短篇:自由之家

When I was young, I used to cry for an hour and found embarrassingly that I lost the momentum to cry. So I imaged things to make me want to go on to cry. This was the technique I employed when I wrote this story. This was the technique that I found, surprisingly, also employed by William Faulkner.

2005-09-06 05:46 張復

re: 短篇:自由之家

〈自由之家〉令人無言以對。
寫〈錄事巴托比〉(Bartleby, the Scrivener)的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 讀完〈自由之家〉也許會說:Oh, Father! Oh, humanity!

2005-09-05 23:16 Nobody

re: 短篇:自由之家

結尾部份漠不經心般地提到「自由之家」,卻點出全篇旨意。
「自由之家」的確切地點在那兒?只能以「某棟房子之旁」來標示嗎?「我」和「爸爸」都沒有答案。
也許「自由之家」是只能「經過」而無法「抵達、回歸」的夢土。
也許「自由之家」是一家當舖。你點當了青春、記憶,多年後你想要贖回當物,它卻已關門、搬家、錯置 . . . . . . 。
「自由之家」充滿象徵意義。

「爸爸」必定去過「自由之家」。作者「不動聲色」的筆法令人多麼動情,多麼心疼「爸爸」。

2005-09-05 22:38 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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