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0/8 (Friday)
收
拾行李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短缺了內衣，少了肥皂，……。雖然還短少這麼多東西，我的皮箱已沒有任何空間。我在網路上瀏覽了一陣子，決定驅車去一家量販店。
在那裡，我很快就買到了需要的東西，花費較多的時間則是在解答自己的疑惑。我不明白為什麼內衣的價格是內褲的六倍，雖然沾到醬油的總是我的內衣。我也拿不
定主意買什麼牌子的襪子，直到看到一個標籤，上面寫著「穿過三花˙才知好襪」。皮箱倒沒帶給我什麼煩惱，我已經買了兩隻皮箱，一隻太大，另一隻太小。內衣
褲也從來不是問題，我只需拿取我缺少的數量，假定一天換穿一套。其餘的則是驚喜，我只需要一個肥皂，卻買到六只相連的包裝。這樣逛了一圈，我連中午的食物
都張羅了，決定以後還要再來，甚至帶我的爸媽來。臨走前，我看到一對老夫婦坐在樣品板凳上吃三明治，另一位老太太則坐在樣品沙發上看報。我心裡想，等我退
休以後，不再忙著整理行李出國，也可以把時間花費在這裡。
（出發荷蘭前）
2004/10/10 (Sunday)
到
達阿姆斯特丹的中央火車站，時間還很早。我找到置物櫃所在的房間，投寄了行李，研究出繳費的辦法。那時天尚未大亮，倒有一間食物店開了。我買了一份與照片
長得相似的鮭魚三明治，還有一杯熱巧可力，多虧後者的英語發音與荷蘭語相同。這些事都發生在溫暖的地下層，唯一的問題是那兒沒有座位。位於上層的月台倒有
板凳可坐，那裡還可以看到灰暗的海，代價是寒冷。陪伴我的只有一隻肥胖的鴿子，牠不需要看海，只在我腳邊繞圈子踱步。我肚子餓，捨不得分牠太多食物，只掐
了一小塊麵包丟在地上。牠使用喙去啄，雙腳只能幫忙牠追逐隨時會落跑的麵包。這樣折騰著，麵包並沒有變小，牠卻找著了合適的角度（或足夠的耐心）將食物分
段吞進脖子裡。這當兒，火車進站了，擋住我的海景，代替的是點著燈的車廂。那麼寬敞的空間，三個人卻擠在面對面的座位上。他們用側面對著我，用報紙固定自
己的目光。火車走了以後，海景重新出現，鴿子也飛到對面的月台，似乎在申張牠一度失去的主權。我吃完了三明治，而且構思了一個很棒的短篇小說。如果王爾德
可以用燕子（是燕子吧？）寫一篇傷心的小說，我也可以用鴿子寫一篇同樣動人的故事。
（海牙）
2004/10/10 (Sunday)
基
本上，荷蘭是個操英語的國家。如果有人謅著眉頭聽你說英語，不用懷疑，他跟你一樣剛來這個國家不久。你在餐廳或電梯裡聽到的都是英語發音的歌曲。街頭上有
人用口風琴吹出的曲調，即使裡面沒有任何話語，也是曾經配過英語的樂曲。在這裡，居住了數個世紀的人給自己保留了一種語言，因為混雜著過多的激情、高亢的
聲音、喉頭裡的痰、以及生活上的瑣瑣碎碎，跟你能聽得懂的英語大異其趣。只有在一些常用的字詞上，比如 hi, hello, 或者
OK，保持著相同的腔調。其餘的，你就只能去猜，或者耐心地等，因為他們遲早會警覺到你還站在身邊。這並不是說，當他們操著流利的英語跟你講話時，仍然保
留著那種奇怪的腔調。不，當他們講起英語的時候，那就是英語。我是說，不是荷蘭英語、大不列顛英語、或美國英語，而是英語英語。這樣的發現讓我感到十分興
奮，讓我感覺到自己在正本溯源的工作上已經接近答案。也許，那種剝奪了溫情與文學腔調，卻保留了理性、商機以及基本對話的英語竟然發源於荷蘭？
這
可能是為什麼你在荷蘭的街頭很少看到日本觀光客。你在歐洲各處都可以看到他們，唯獨荷蘭。日本跟荷蘭一樣，是個崇尚國際潮流的民族。你不會大老遠飛去一個
地方，只為了看本性跟自己一樣的人類，你會嗎？我在下塌的旅館裡倒看到好幾個日本人（「好幾個」也許是多餘的詞，你看過落單的日本人沒有？）他們跟我一
樣，來參加此地的會議。一開始，我沒有認出他們是日本人。日本人不像荷蘭人那麼多話，即使跟自己人在一起（這又是一句多餘的話）。也許說話只是他們動作的
一部份，而他們是受有忍者訓練的人，不會做出任何不必要的動作。也許聽到他們的聲音，就像看到忍者的容貌一樣，那可能是你在這世上最後的一刻。那麼，你猜
我怎麼認出他們是日本人來著？這其實是再明顯不過的特徵，怎麼以前我竟然沒有留意到？我看到一個日本人在低垂沈吟的時候突然羞赧地笑了起來，不是針對他同
伴的話語──我發誓，我沒有聽到任何日本人開口──而像是聽到他內心裡講的一個挖苦自己的笑話，或聽到另一個忍者發出的傳音術。如此，我就知道，我身邊坐
的必然是一群日本人了。
（海牙）
2004/10/11 (Monday)
外面的風很大，想出去走走的人寥寥無幾。房子裡有取之不盡的咖啡與點心，外面的則全憑你的想像。最終跟我一起出去的只有一位女士。其他的人則在等人聚齊了，晚上好去阿姆斯特丹。那個城市越晚越有意思，他們說。
我
們在旅社門口會面。這位女士來自北京清華大學，願意陪我去城中心走走，只因為上午已經答應了我。可能我父親來自北京的背景也幫了我一點兒忙，雖然我自己講
的並不是那種具有老字號的腔調。女士告訴我，她不怎麼喜歡出去玩，也不打算隨那群人去阿姆斯特丹。上次出國，她說，她甚至什麼地方也沒去。我可以從她的談
話聽得出，她是個聰明人，能夠用一兩句話透露出完整的訊息。比如說，她們的學校禮聘了我們那兒爭取不到的人。這些話只在她嘴邊溜了一兩轉，不囉唆，也不討
人厭。也許她來自我父親的家鄉，已經爭取到我的好感。
我
在電車上說出我心中的一個疑惑。那些遊走於街頭的電車怎麼能夠讓前頭的鐵軌知道自己需要變換車道？這個問題不容易表達，我們都缺乏這方面的知識與專用術
語，我還用兩隻手比劃了好幾次。她起先誤解了我的問題。下了車，我站在軌道分岔處指出問題所在。她明白了。我們開始七嘴八舌製造各式各樣的理論，沒有一樣
特別信服人。不過，這已經讓我感到滿足。自從初中，我就對鐵路的各項問題感到興趣，從來沒有人願意跟我討論。最後她說，也許我們都想得太複雜了，也許搞機
械的人有更簡單的辦法。我同意，我說，大半行得通的東西都得這樣才行。這麼說的時候，我感覺到我話裡的用語正逐漸向我爸爸靠齊。
我
們向一個荷蘭女孩問路，她正推著自行車從我們身邊經過。女孩子陪著我們走了一段路，而且一再為兩件事向我們道歉：她的英語，以及從北海吹來的冷風。好像不
這麼講，她就有義務陪我們走完全程，而且把繞在脖子上的圍巾借給我們使用。確定得到我們諒解以後，女孩才放心地道別而去。剩餘的路卻跟她用英語講出來的指
示一樣不清楚。沒關係，我們只是來城裡閒逛。
博
物館關閉了，今天是它的公休日。我們改沿湖邊走著。那裡空曠，風更涼。路邊有一排高大的植物。啊，是秋季了。可是樹上並沒有我渴望看到的紅葉。我們很快就
走回市中心，卻不是原來所走的那條路。不礙事。一條兩旁都是商店的街道出現在眼前，提醒了我買些乳酪帶回去。女士說，她也可以趁機買些東西。十月對於海牙
來說必然是個尷尬的季節。天氣沒有冷到讓人感覺聖誕節的來臨，卻已經遠離暖和的夏日。也許是這原因，我們都沒表現出購物的慾望，甚至沒有停下來觀看的決
心。
我
們終於停在一個櫥窗旁。女士說，她一直想買個貓咪帶回去。那是白瓷做的貓咪，其實有好多種，模樣完全相同，只是大小各異。我站在街頭等待她，瀏覽著街景和
行人。我不確定為什麼我的遊興不高。天氣，還是不熟悉的伙伴？也許是後者，因為我們不曉得彼此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這麼想，我覺得自己不該繼續待在外
頭。我走進店裡，看到她不在詢問價錢，反而確定自己不想購買任何東西。我贊同她的決定。瓷器不容易帶，我說。她卻沒答話。這樣的情況好熟悉，我突然覺得。
重新走到街上，我想到，也許在十多年前我講過同樣的話。那時候，我還住在紐澤西，陪著遠從加拿大來的表哥和表嫂去逛紐約城。那是我們生平第一次見面。他們兩人在幾年前才從北京出來。我爸爸則遠在1949年就離開了那裡。
我
和女士走進一家專賣乳酪的店。這次輪到我發現自己也沒有購買慾。或許找家超級市場吧，我說，在那兒能買到所有的東西，包括晚餐。這話引起了她的興趣。她留
學的地方在日本，對西方國家並不熟悉。她告訴我，現在買東西送人真麻煩。在北京，東西不貴，已沒人希罕。貴的東西，也沒人指望降價，不管是買的人和賣的
人。這跟我十多年前的印象大異其趣。我還記得，走在紐約街上的時候，表哥和表嫂只是背著雙手，站在櫥窗前瀏覽。後來，表哥掏出事先準備好的紙條，上面寫著
地址。那是個只服務大陸人的供應站，裡面擠滿了人，比你在任何一家中國店能找到的都多。像這樣的供應站，現在還在嗎？我想問身邊的女士，又想到她沒去過紐
約。
我
們在路上花了很多時間，仍然找不著一家超級市場。問了人，才知道你必須去地下室尋找。走下階梯，我看到了我身邊女士能夠感覺到的那種新鮮與滿足。這讓我內
心感到鼓舞。十多年前，我從表哥表嫂那裡得不到的，我在這裡得到了。我快步走到角落去取購物籃，藉以消除我暗地裡背叛了他們的感覺。
走
出超級市場時，女士的手上已經提著一個袋子，我仍然空空如也。也許，在她的眼中，我表現得跟我眼中的表哥和表嫂一樣，畢竟在年齡上我跟他們反而比較接近。
時間已近黃昏，街上的行人多了，你可以感覺到他們是剛下班的人。馬路邊開始聚集著一群群烏壓壓的人群，暗色的感覺也許是人的衣服所造成的，也許是正在減弱
的天色。
我
的眼前再度出現表哥的影子。那時候，我們站在環繞曼哈頓的遊艇上。他的兩隻手反倚著欄杆，背對著那一排正在轉暗的摩天大樓，上面已經有一塊一塊發亮的窗格
子。表哥突然對我說，他們不打算回大陸去了。我知道他在講什麼，一時卻不知怎麼回應。我知道說那種話的感覺。每一個人都有充足的理由不想回去，可是到頭來
你卻不曉得怎麼跟你自己的親友說。我自己在一樁政治事件中失去了升學的機會。想起這件事，我回去的念頭就會自動打消。我沒有跟表哥提起這件事。
過
馬路的時候，我身邊的女士對我說，他們那兒，就是自行車還多了些。我不知道她前面講了些什麼，趕忙找話回應她，以掩飾自己的心不在焉。我說，那樣反而好，
像我自己住的那個城市，地方小、人多，大家又偏愛開車，把馬路塞得個什麼似的。其實我還有個關於擁塞的理論，只是太複雜，不適宜於此時講。她補充說，上學
去教課的那幾天，她就不開車了。車子走不動，她說，等車停好了，人已經遲到了。我只嗯了一聲，我還在想其他的事。
年紀比我大的人，其實跟表哥和表嫂一樣，出了國就不想回去了，雖然在惜別宴上，他們並不這麼講。他們會說，只是出去見見世面。對，我爸爸也附和著說，趁年輕的時候，出去見見世面。
我
的腦子裡浮現了一個黃昏，我陪著回國探親的一位親戚出門。她在我的眼中變了一個樣。頭髮膨膨鬆鬆的，毛線衣延伸到脖子上。雖然她並沒有特意打扮，樣子就是
跟從前不同。她跟媽媽說，她還想在我們家附近找個朋友。媽媽要我陪她去。天快黑了，媽媽說，有人陪著比較好。那是個冬天的黃昏，臉上有涼風吹著，出外走走
是件愉快的事，我並不擔心路遠。然而我們只是在附近繞圈子。最後走得臉熱了，親戚仍然沒找著她的朋友家。她說，她沒有帶地址來，以為只憑記憶便可以找到，
沒想到這裡變了好多。剎那間，我突然從她的眼睛裡看到，我自己住在一個雜亂無章、沒有設計規劃的地方。
我
們決定停在一家羊肉攤子前。先前我們已經看到一家類似的攤子，卻沒有停下來。攤子的人把煮烤過的羊肉一層層地疊在一起，疊得像高塔一樣，中間有釘子固定
住。取用的時候，你拿刀子從垂直的方向把肉刮下來。決定購買它們當晚餐以後，我身邊的女士刻意站在我的身後。這是我表現的時候，也是荷蘭人表現的時候。
不，店員並不是荷蘭人，而是中東來的，可照樣會講英語，是那種輔佐以手勢的英語。
我站在攤子前等待。表哥剛下車的面容出現在我的眼前。他和表嫂坐了將近二十小時的車，從Halifax
到紐澤西來。我不需要花費任何力氣就認出他來。他有張典型瘦削的臉。像一個鄉下學校的老師，穿著不討好但也不侵犯人的西裝上衣，脖子上沒有結紮領帶。接
著，從他後面現身的是表嫂。他看起來比表哥還老，有點像我媽媽那種年紀的女人。我搶去他們手上的行李，以避免一時沒話可說的尷尬。吃晚飯的時候，表哥提
到，畢業了以後，他被分發到山東的鄉下工作。那時候，他根本不敢去想自己前途在哪裡。他就是在那裡認識表嫂的。表嫂則在一旁聽著，沒有說一句話，好像她是
故事旁的一個插圖。
我
們把買好的晚餐放進女士的袋子裡，換由我的手提著。我們找到搭乘電車的站。車很快就來了，車上的乘客並不多。這個城市好像沒有尖峰時間這回事。風不再吹到
我的臉上，海牙的街道看起來就變得親切了許多。這時少的只是一抹斜陽。北海的上空現在必然烏雲密佈，否則一切會變得更為浪漫。電車徐徐地走在街中間，隨著
街道轉彎，到了圓環也呈大弧線的行進。
我
已經在同方向的車上坐過一次，這次我不必忙著找路，還有閒情享受坐電車的樂趣。我第一次感到這樣的樂趣是在一部電影裡。電影的故事發生在印度。一列由蒸氣
機車拉著的火車開進古老的城牆裡，走進皇宮內部，接走一位身份特殊的客人。火車接著滑過皇宮外面的廣場，好像在上面行船一樣，然後從另一個城門鑽出去。看
著電影時，我已經立下願望，將來要去這地方看看。那時候，我以為，只要離開自己的國家，我就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後來，類似的場景還不斷出現在我的夢
中。
出
國以後，我去了美國，之後又回到台灣，年輕時的想望居然忘得一乾二淨。現在我意外地來到接近夢境的地方，心裡卻沒有生出太多的波瀾。這情況跟我見到表哥的
情況相似。過去我一直以為，能見到大陸的親戚必然是十分動人的事。這樣的感覺卻沒有在見到表哥的時候發生，也許是因為見面的場合不對，也許是因為我已經失
去原先的感覺。世界在近年裡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比過去幾十年都大。我自己也在不停地變換身份，不停地調整觀看這個世界的角度。這或許解釋了我今天的心情，
但可能並沒有，可能只是今天的天氣不對。我沒有繼續去追究這個問題。剛才在路上，我想到另一個關於鐵軌如何分岔的理論。在剩餘的電車旅程上，我把這個想法
告訴了身邊的女士。
（海牙）
2004/10/12 (Tuesday)
出
外最大的好處是，我可以躲在旅館裡寫作。寫作之餘便寫信，得意的部分順便收集到〈筆記本〉裡。如果連寫信的力氣都沒了，我就修改自己過去寫的東西。今早起
來，我開始回顧〈自由之家〉。寫這篇小說對我是十分痛苦的事。現在我重新讀它，仍然感到痛苦。主要的痛苦是，我的題材不是意念，而是一群不斷在流動的影
像。為了能夠用文字抓住其中的一個影像，我必須忍受更多的影像從手中流失。再來則是文字與影像在相互摩擦時所帶來的刺痛，好像一尾企圖脫逃的魚在手掌上所
製造的那種刺痛。我記得在寫著的時候，我已經不斷在修改文字。今早重讀它，我又不停地修改。唯一的安慰是，似乎喜歡它的人不少。然而我這樣不停地修改，到
底是虛榮心作祟，還是真的有需要？然而甚麼是真正的需要，甚麼是假的呢？只有愚蠢的哲學家才想回答這個問題。寫作可能是個遞迴過程，因為從來不收斂，才引
來這些無謂之爭。
今
天早上我又坐在那群日本人的附近。他們仍然以相同的側面對著我。事實上，他們連坐的位置都跟昨天相同，也許那是在國內便已經決定好的坐法。如今我知道他們
是日本人，就不那麼希罕他們了，直到我走到他們旁邊取食物，才看到那個會低頭微笑的日本人正面，發現並不是我想像的那個模樣。
（海牙）
2004/10/14 (Thursday)
Dear Emily,
At this moment, I am in a hotel at
Amsterdam. This is not the one I stayed when I was with the conference at The
Hague. I couldn’t wait to leave that city, because everything was expensive and
uninteresting. So I decided to book a hotel at Amsterdam for my last night in
the Netherlands. It turned out this was a very easy thing to do. This hotel, as
I found out, is facing the largest park in Amsterdam (like the Central Park in
New York. BTW, do you know New York used to be called New Amsterdam?) The hotel
is also near Van Gogh Museum and two other famous ones. Besides, I am able to
get on Internet via the built-in wireless connection. Does all these cost me a
fortune? Nay, only 90 Euros, compared to 160 Euros I spent at The Hague without
a free Internet access. I have already checked out Van Gogh Museum and will go
to some fancy restaurant when I am done with the email with you. You should
come to this city someday. It is a great city.
Love,
Daddy
■
在阿姆斯特丹，我不耐煩看梵谷的畫，卻對Rembrandt
與 Vermeer發
生了興趣。後兩位畫家，像荷蘭人一樣，把藝術放在生活裡，而不用特別的理念去彰顯它。梵谷的時代比較像我們的時代，被藝術的潮流壓得抬不起頭。人們勇於爭
奇鬥豔，企圖將局部的視覺特徵（visual
features）擴充到整個畫布上。後兩個畫家照顧的是生活，人的日常生活，雖然他們也從事實驗，也會企圖使用畫筆掌握一些特殊的視覺特徵（頭髮、光
線、衣服的紋理、凝結的動作）等等。當然，也許這兩個人生活得比我們悠閒，而且沒有捲入時髦的競賽裡，有充分的時間做一個好的藝術家。梵谷生在一個飢餓的
時代，畫家急著成名，否則就被逼瘋，拿意念否定自己，最後拿槍射殺自己。
■
我
走了將近半小時的路，走遍附近所有的餐廳，卻一再止步不前。熟悉這些餐廳的人，站在門口所看到的必然是，發出某種香味的主菜與特殊口味的冰淇淋；我所看到
的則是，微弱的燈光、不確定的氣氛、和沒有保障的食物。因此，你可以想像，當我終於坐下來，做了最容易的抉擇（菜單第一頁的套餐），並且看到熱湯端到我的
面前，我多麼感謝我們的老祖宗發明了晚餐這樣的東西。
我
一面享受著美食，一面觀察坐在我前面的一桌人。他們當中有一個明顯的主角，而且是一位黑人女性。她可能是個教授，跟隨她的則是學生；或者是某個藝術團體的
領導人，其他人則是她的部屬。總之，這些人的關係是那麼一目聊然，儘管我完全聽不懂他們的話。為什麼我能這麼確定這一點，我飢餓的腸胃不允許我探討下去。
更有趣的是，我反覆地觀察他們，他們卻從來不把眼睛飄向我這裡。最明顯的證據是，我的視線不曾因為擦撞到他們而被迫退讓。這是怎麼回事？這裡坐著一個異國
面孔的人，獨自坐在一張桌子進食。他是不是剛謀殺了某個有錢女人，打開了某個富豪的保險櫃，為什麼引不起他們的好奇與揣測？過去，我會據以推論這些人歧視
或漠視東方人。現在我則認為，那只是一種生活習慣使然。
生
活在東方社會，習慣了群居生活，你隨時要去偵測四周的人跟你可能產生的互動。而西方人，歷經了好幾個富庶世代的演變，已經過著不受他人打擾的生活。這兩種
生活型態的差異可能起始於空間的應用。很多西方小孩從小就擁有自己的房間。上了學，出了社會，他們仍然擁有足夠的相互不打擾的空間。他們習慣了不
去注意別人的眼神，只要他們能夠保持自己的行為不受別人注意。相反的，多數東方人只有在熟人環繞的情況下才能解放自己，忘記別人的存在。那時候，他們又表
現得大異平常，高聲說話，忘形嘻笑。從這裡衍生更大的差異則是娛樂的方式。東方人喜歡人多而熱鬧的場合，不特別喜歡獨處。西方人必須花很多時間獨處，這可
能是藝術和文學在他們的社會裡還沒有式微的原因。這也是我在荷蘭意外得到的一個領悟。
（阿姆斯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