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有理由會喜歡這個地方，如果你只打算在這裡做半日遊。如果你不得不在這兒停留個三四天，而且一大早就要走在它冷清的街上，你會突然看到石牆的後頭有一條綠油油的草坪，蘋果樹覆蓋在它的上面，庭園的植物在一旁開花。你會突然想到幾年前你也來過這裡，帶著不友善的眼神跟你去過的地方相比，那些你之前便拜訪過的美國校園，因為它們是那麼地相似、而且彼此模仿、相互角逐。你也會想到這兩個國家一直在用嫉妒的眼神斜視著彼此，刻意忽略著彼此，繼而無法理解地體認到對方持續的存在，最後無奈地伸出求援的手，牟取共生與共榮的機會。你也不得不承認，變化曾經發生在這條街上，就像在這幾年裡，變化也發生在世界各地，在你去過的以及沒有去過的地方，雖然更明顯的是那些沒有變化的部分，因為變化在一旁發生，讓它們顯得更突出，更受到讚嘆。

最沒有變化的應該是天氣。一大早便這麼陰颼颼的天。現在可是八月，一年中最應該輕鬆度過的月份。這裡卻這麼冷，讓我突然失去了求生的意志。人們怎麼捱得過這幾世紀的酷寒，還耐心地用石牆搭蓋起堅固的房子，用綠油油的草地美化了四周，用毅力建立了一個極富侵略性的帝國？

看門小屋（porters lodge），這是宿舍經理的辦公室。昨晚將近十二點，我才從那裡取得我的房間鑰匙。早晨六點鐘，小屋已亮著燈。面容酷似彼得奧圖的經理，著白色貼身的襯衣與緊緊紮結的領帶，站在櫃臺後看著我。我問他，外面是否有食物商店開著，雖然明知只要熬到七點半，我就可以在我住宿的地方進食。Not here，彼得奧圖耐心地聽完我的問題，突然用冷峻的聲音這麼回答。幾百年來，人們必然習慣用這樣的語氣來回答不可能的要求，就像彼得奧圖也使用同樣冷酷的聲音來回應奧黛麗赫本的無理取鬧。我彷彿從人們的聲音、容貌、以及固執的處事態度看到數百年不變的傳統。然而我來自事事講求通融的國家，也在處處順應顧客的美國住過。我的信念與經驗告訴我，例外是這世界唯一不易的法則。況且，有了隨意散漫的行為，法則才有機會脫穎而出。這不僅是人性，也是嚴謹的物理定律。

我走在冷涼的街上，看到的必然是狄更斯所看到的景象。背負著父親的債務，年幼的狄更斯被迫放棄學業，還要一大早起來，走向充當學徒的店裡。那時候，債主的囂張必定在人們的心中留下牢不可拔的記憶，才能逼使他們走在寒涼的街頭。在我家鄉的路上，即使是八月的清晨，也只有一個瘋婆子，每早會屹立不拔地站在路轉角。我想像我的身邊走著那些為生活而勞碌的人，經過這些尚未開張的店，裡頭亮著微弱的燈光，櫥窗裡陳列著不打算賣給他們的商品。也許是對於現狀的不滿、對於嚴峻律則的無奈，逼使人們樂意走向異國，充分發揮潛藏在他們內心的侵略性。阿拉伯的勞倫斯必然也來自相同的處境。如果你每早必須從這裡走過，乾旱酷熱的沙漠都勝得過英格蘭的街頭。

現在的街上僅有我這個為時差所苦的人，只為尋求可以填飽肚皮的麵包，也許再加上一杯溫暖的咖啡──如果我還沒離題太遠。我繞了一個小圈子，迎向巷口出現的過客。他穿著畢挺的西裝，也許還有風衣遮身。看見我突然調轉身來，這人卻把自己的路線修正為弧線型，讓出極大的空間給我。這就是人與人的關係：人們彼此需要，又相互畏懼。奇怪的是，我們的情緒總選擇其中的一邊，而不願意接受事情的兩面。當我這麼睿智地想著，浪漫的情懷卻從我的身上消失。

現在我逐漸接受一個事實，早上的商店不會為了有時差煩惱的旅客而開。這時候，一個身形邋遢的流浪漢從我身邊走過。他識趣地跟我保持一段距離，也許是為了保護他手上的一杯咖啡。一杯咖啡！他從哪裡弄來的？這重大的發現鼓舞了我的士氣。人與人能夠提供的，除了相互掠奪的機會，還有彼此模仿的可能。你可以想像，當我們的老祖宗突然明白這一點，必然表現得像我一般雀躍。

我鼓起勇氣走向那曾經讓我猶豫多時的咖啡店。如果他們願意提供流浪漢一杯熱騰騰的咖啡，必然能帶給我及時的溫暖。貼身在玻璃門的金屬牌子，上面寫著「自動啟合」的字樣。我走到門邊，用力在門前踩了一腳。門並沒有應聲開啟。我又用手播弄一下，感覺到頑強的抵抗力。這時候，遠遠站在櫃臺後的女孩把頭轉向我。看到我絲毫沒受到啟發，她張開了口，說出we are not open的話。我不確定我聽到這句話，卻得到受辱的感覺。我裝成充分理解的模樣，手掌張開來，好像一個明白自己遇到強敵的街頭混混，正試圖告知對方：我不會惹你。

劍橋的街頭在我轉身的一剎那變得冷酷無比。我沒有理由喜歡這個地方，即使不得不在這裡待上三四天。何況這時候，老天爺無緣無故下起雨來。倫敦不是只飄霧嗎？你在這裡遇到的卻是無聊的雨。好在雨並不怎麼大，起碼轉角的一個中年婦女不這麼認為。這個時候，她站在那裡幹甚麼，腳上只著了一雙拖鞋，在這麼冷的空氣裡？原來拖鞋是狄更斯時代的窮人便穿著的鞋子，卻被現代的富裕人家用以顯示他們隨時都在享受悠閒。我這麼想著，又覺得自己的立論毫無憑據。

雨下得更大了。這真是莫名其妙的事。你有聽說寒冷、英格蘭和熱帶雨連結在一起的事嗎？我的手上仍然握著彼得奧圖交給我的電燈泡。我房間的那支燒壞了，這是我一早出門的原因。我重新走進唐寧學院（Downing College），走進那一大片綠油油的草坪。如果這學院建立在百年甚至兩百年以前，我不能不佩服當時人對於空間的野心已經超越我國今日的水平。我走過草坪中間鋪著的細石子路，走經栗子樹的樹蔭下。我的國家不可能產生牛頓。蘋果早在砸到腦袋瓜以前就被採走了。我的國家卻可以產生孔融。他會告訴你，如果果子還留在樹上，那一定不堪吃。

雨水可能已經浸濕我的衣服，我的皮膚卻沒有感覺到它。我的腳步在緊實的細石子上製造出難聽的沙沙聲。這麼難走的路，昨晚還給拖著行李的我帶來苦頭。這必然是好幾個世紀以前某個工匠想出的點子。如果閣下希望路面永遠不必維修，我可以想像這位狡猾的工匠在說服他吝嗇的主子，這是您能夠得到最好的設計。這就是了。演化只會在既有的東西上修修補補，這是為什麼你去那些自詡有悠久傳統的國家總會憋上一肚子氣。

我走到我的房舍進口。一棟如列車那麼長的古堡卻有這許多進口，上面分別標列了不同的英文字母。我說不出這樣的設計有甚麼缺點，只能說我不喜歡它，甚至因為想到它有明顯的優點而感到惱怒。我伸出手，試圖在標示了羅馬數字的銅鎖上按下密碼。雖然只有三個數字，我依然感到惱怒。昨晚我還在嘲諷地想，原來在數位時代之前還有個羅馬數字時代。如果根本不輸入密碼，而直接扭動把手呢？門依然應聲而開。我簡直不相信自己親眼看到的事實。我幾乎啞然失笑。一個嚴肅的話題卻很快跑進我的腦子裡。工業文明會不會導源於騙術，就像化學來自於煉金術？

我推開厚重的門。接著是進入左側廊道的另一扇厚重的門。每一扇門都在我的身後自行掩上。走入廊道以後，嵌燈突然在我的頭上點亮，這就像侍應生沒經我的同意就將食物放置在我的面前。誰都知道這麼做只是為了炫耀。我想起在某本小說裡讀到的一段對話。小女孩要同伴跟她一起演戲。

「這樣做只是為了炫耀。」她的同伴說。

「你總不會認為莎士比亞的寫作也是為了炫耀吧？」

「誰都知道，他那麼做正是為了炫耀。」

我把燒壞的燈泡旋出，把新拿來的燈泡旋入。旋不進去就是旋不進去。我反覆檢視了兩支燈泡，發現問題並不在我。彼得奧圖交給了我一支不合規格的燈泡。我明白我發覺的不僅是燈泡的問題，而是這個國家自從二次工業革命就失去競爭力的原因。這麼簡單的道理，為什麼一直沒有人告訴他們？我有重大的使命在身。我再度走出古堡，走向看門小屋。走上台階以前，我突然覺悟到，從昨晚到現在，彼得奧圖根本沒有離開這裡，他上的其實是夜班。我對這人的敬意完全消失。我把兩支燈泡直接拿到他的面前。他只看了一眼，便扭轉身子，從後面拿出一支規格相符的燈泡來。完成了這件事，他又轉過身，走到另一個人身旁，開始盡情地仿製電影裡那矯揉造作的腔調。

我不想再花筆墨告訴你我在這個小鎮的故事。我把怒氣藏在心裡。我在街上冷眼瞧著那些幼稚可笑的觀光客。大多數空閒的時間，我把自己埋身於房間裡。我要使用筆來幫我講話。就像卓別林所說的，對付那些讓他憤恨的人是他那支能夠嘲弄人的筆。偶爾，我也會把自己的身子拋向街頭。我走出唐寧學院的時候，通常雨已經停了，天上仍然積著捲雲，從雲端滲出的陽光把四處抹上金黃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