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車於馬路上緩緩移行;我在安穩的座位上,感受到輪胎壓著路面不斷前進的義無反顧。正要閉上眼睛,突然車門打開,上來了一個初老婦人。這時的想法把世界一分為兩種人:要不就起身讓座,要不就裝睡躲避。
我發現一般人都很容易做了抉擇,根據他們的習性,成就了這個文明世界。而今在我眼前,那迅捷讓座的小姐容光煥發,婦人頻頻致謝,社會又更加良善了。但我讓座的方式更為幽微,總是悄悄遠避到車廂另一頭,不敢看被讓位者的表情,意思是:「並不是說你老了,但我願意把位置讓出來給你。」不得不承認,讓座是一種特權;一旦衰老了,就算熱烈如昔起身禮讓,可能反而被勸阻:「你還是自己坐吧。」我同情那些意外被讓座的人,不知道在別人眼中已經該休息了,一朝突然被青春族裔獵捕:「伯母,這個位置讓給你坐。」也只能哀怨地坐下,那種失落想必心痛萬分,明明還是當年的小姐啊。也許下次不願輕易出門了。
至於那些閉上眼睛繼續假寐,不肯讓座的人,也許有那麼一刻真的是無辜的;眼見每個人都比他們更為強壯,心已經老了,認為這個世界才應該讓位給他們。他們不想起身,也不願競爭,只想暫歇一會兒,終站不久就要到了。
閉上眼睛,靜聽勁風拍打窗玻璃,座椅承受人們的鼾聲不得動彈,我畢竟也曾經睡了一陣,時光列車的引擎轟隆隆令人沮喪……
大學時,班上同學情感熱絡,每月總把當令的壽星齊聚一起,全班為其舉杯慶賀。生日快樂一首首唱過去,不同的人噘嘴將同樣象徵意味的盈盈燭光吹熄。壽星們也大方一次用光三個願望,只為祈禱全班的期末考能夠all pass……
無論氣氛如何感人溫馨,時候到了,女生們又是憐憫又是忍不住好笑自動撤退,男同學們一哄而上,合力把男壽星架到陰暗之處;他們照例要掙扎,但知無用,甚至內褲都被扯下來,施以阿魯巴的極刑。這神秘的發明似乎是為了傳遞致意男人之間平日難以言說的愛與恨的;經由痛苦笑聲,強迫儀式,生殖器觸碰,引起一種青春共同體的感覺。
從高中到大學,我參與過多次阿魯巴的現場,卻從來沒有被阿過(經過了這麼多年,終於敢這樣又慶幸又失落地說出來)。如今是不可能再出現一群動不動同心協力,認真要「阿」你的人了。我跟我的同儕都已經完全避開這些,把那些樹幹,欄杆以及各種可想像的柱狀物,讓位給更年輕的一輩;而他們也正失去這項技藝,因為據說已經被教育單位通牒禁止了。
世上真有什麼我們用道德文明去讓位,用嚴詞禁令去避開,可以順利抵達的「安全地帶」嗎?回首一望那些順利被讓位的老人家,或者成功避開了阿魯巴的少年們,看來仍舊有難以言喻的不爽表情。在通往桃花源或者伊甸園的列車上,無論避開或讓位,都帶走了一些感覺;使我們不再牽涉其中。一群人避開社會現實,躲進小咖啡館裡,彼此都不肯讓座地爭辯不休,這就是現代知識份子的形象了。卻總有難以避開的,更深刻的無聊,在世界各個角落空盪著,逼我們對號入座。
三島曾在《春雪》中,這樣比較著:「清顯將自己的天性豪無保留地裸露出來,這是容易受到損傷的……像沐浴了春雨的小狗那樣,連眼睛鼻子都布滿了雨滴。與此相反,本多早早就洞察人生當初就是危險的,然後選擇了避開過份明亮的雨滴,而把身子畏縮在屋檐下。」是的,人生的難題,不外乎to避 or not to避;然而是「避開」成就了狡猾一生宛如大夢的本多繁邦?
還有人以極端的方式,避開活著的一切,硬生生讓座給死,那便是《少年維特的煩惱》,也可能是《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了。而今我已經在這裡了,看似庸碌無奇的世界,佔住了一個位置。可不可以不去躲避,也不讓座給任何的威脅,發展屬於我的才華與角色呢?如何也不用去坐別人讓給我的位子,更不要麻煩犧牲任何人為了我,避開了他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