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浪漫派詩人華茲華斯(Wordsworth)說過:「小孩是大人的父親。」
一名資深的兒童心智科醫師也曾開玩笑表示:「送我們摯愛的小孩去上學,是學校的福氣,老師們應該付錢給家長才是。」
這些說法果然瘋狂,不過那被我們稱之為「小孩」的生物,哪一個不曾使照顧他的大人發瘋過呢?
話說剛剛誕生幾天的小孩,純粹而柔軟,還搞不清楚身體和環境的界線,如果他突然對你微笑,別想太多,那其實只是一種原始反射。再等幾個月,他膨脹到終於對你產生了興趣,開始在搖籃裡揮手,抓欄杆,試圖引起你注意;你若不注意他就耍心機大哭——他顯然深知自己無所不能,一落淚電燈就打開,就有人前來搞笑;一尿尿就有大手伸出抱抱,忙著幫他換尿布,屢試不爽。據說人的一生中以兩歲的嬰兒和青少年最為叛逆;兩歲的嬰兒過馬路,寧可自己跌跌撞撞邁開大步往前冒險,也不肯讓大人牽他的小手;也是約莫這段時期,他正努力學習控制著自己的大小便。
如果當他還是小孩時,這些「排泄之物」的掌控沒有得到滿足,他可能會感到不爽,徹底受傷,造成後來鬱滯寡歡低自尊的人生。那些處理不當的「陌生人焦慮」或「分離焦慮」將慢慢累積至成人時期,在一朝突然悔悟爆發,不可收拾。部分心理學的假說,成年人的精神症狀來自於兒童時期的情感發展匱乏——也是千金難買的「早知道」——要是小時候多擁抱他幾次,那麼長大後,或者就不會這麼依賴別人,擁有自主的靈魂了?有些小孩始終無法戒掉奶嘴,最後只能以「客體轉移」(object transference)的方式,將對奶嘴的狂熱,翻轉成對機械人模型或洋娃娃公仔的癖好;報載某藝人必須帶著自己的枕頭出國旅行才能安眠,可說是另一種型式的「奶嘴」。
仍是小孩的時候,想跟那些著名的小孩譬如大雄,湯姆,韋小寶當兄弟;慢慢長大以後,有了現實感,便只能希望自己可以生出哈利波特還是神隱少女來了。這就是所謂幻滅的開始吧,眼巴巴把一切夢想寄望於下一代。記得以醫學生身份,在婦產科的生殖中心見習時,取精室裡被翻爛的色情雜誌與琳瑯滿目的A片令人印象深刻;不知道多少疑似不孕的無法成為父親的男子,在此辛苦自慰射精,為了將精液送到顯微鏡底下細細檢驗。人們天賦的生殖慾望,是否就是為了把心中深埋的「那個小孩」給生下來呢?某些心理治療,乃是透過移情作用,叫喚出個案那個「心裡的小孩」;把治療師當作父母,撫慰童年時的傷害或未完成的任務。
而我到底會不會是一個好父親呢?父親和母親不同,父親總是孤獨的多。我有些恐懼我的小孩會懷疑我不是他的親生爸爸。我害怕,我沒有時間陪伴我的小孩,導致他到了兩歲還不會說話。我頭痛,當我穿著內褲躺在客廳沙發午睡,我的小女孩蹲在面前觀看我的重要部位,咯咯笑著問那是什麼?我該如何回答?我有些疑慮,當小男孩跌倒了,我不知道教養他要懂得攻擊地板,還是爬起來向地板說對不起。我將十分憂傷,如果有天我的小孩,單車越騎越快,但願像ET那樣起飛,飛離這個無法使他滿意的爸爸,他所厭惡的星球……。
想要趕快長大的小孩,都是不快樂的。想要變回小孩的大人,想來亦如是。據說顧城不要他的小男孩,杉(Sam),跟他一起在激流島生活,雖然他愛他,但是小孩使他無法迴避他已經長大的事實。很多詩人是小孩,很多小孩是詩人,更多詩人介乎這兩者之間。他們必須小心養大自己的小孩,卻又希望小孩永遠長不大。
出外旅行時,盡情欣賞各國風物,我們尤其喜歡遇到小孩。無論是怎樣的地方,都有一樣透明深奧,天真無邪的小孩。他們都是還沒被此世界驚醒,夢中的人物。長大成人就像是「出國旅行」吧。因為,成人的世界有時,怎樣都覺得隔隔不入,疲於被社會體制奴役,賴在被窩裡不肯起床——脆弱時,便幻想再回到那個有人呵護,隨時可以耍脾氣,不用負責任的國度裡去……。
所以童話詩人生前最後一首詩寫著自己被迫長大後的絕望:「杉/我要對你說一句話/杉,我喜歡你/這句話是只說給你的/再沒有人聽見/愛你,杉/我要回家/你帶我回家……」小孩是大人的父親;彷彿藉由自己的小孩,不論是親生的小孩或者心中的小孩,都可以使我們尋向所誌,找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