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陶晶瑩仍在主持娛樂新聞的時代，有次他提起自己看病的原則：醫術誠然重要，然而如果一進診間看到的是一個面目可憎的醫生，他絕對掉頭就走。這種任性的說法，是電視上負責娛樂的主持人的隨口說說，事實上，大多數人在漫長的掛號排隊之後，只能默默接受了自己醫生的長相。

我在醫院待久了，印象所及，明確地知道，那些以醫院為背景所拍攝之偶像劇裡的完美人物都和現實有一段差距；大多數醫護人員取下口罩來，都是長相凡庸的。還好，也鮮少有病人會因為醫生長得過醜而要求更換；事實上在苦厄龐然的病痛之前，所有的醫者看起來都可以媲美天使吧。西西在《哀悼乳房》裡提到他對他的某位主治醫師的看法：「醫師我也見過一些，有的像商賈，有的像屠夫，這打英國學校領帶的醫生，很書卷氣的樣子，彷彿他不是醫生，而是大學教授。」言下之意，西西對醫生外貌的日常想像，至少不太會像大學教授。

以前熱衷於網路交友時，若是與網友相邀坦誠相見，最常聽到的評語就是：「你真的長得很像醫生耶。」模稜兩可，神秘莫測，聽了無不汗流浹背，彷彿有人要形容橘子的味道就說：「聞起來真的很像橘子唷。」但願他不是引用西西的那套「商賈屠夫」標準才好。所謂「醫生的長相」的準則是如何產生的呢﹖不少知名的醫生作家，相貌皆頗有特色，環肥燕瘦，陳克華甚至曾經在某副刊上登出自己的裸體照；這樣的公然示眾，會造成一種普遍對醫生的尋常想像之範本嗎﹖在戰亂革命的年代，也許醫生的長相是以孫中山或者魯迅為典範也說不定，他們恰巧雙雙都留著勁爆的鬍子。

在學校上精神科課程時，曾有個精神科醫師以美男子著名。早在那位醫師的課來臨前，學妹們就紛紛接受到了學姐們的叮囑，說是那堂課絕對不要像平常一樣窩在教室最後一排，而要盡量搶到第一排，以免後悔莫及。當日果然一威猛名模身材天使臉孔的講師出現，讓我們班女同學們如沐春風津津樂道，立刻將這種好康之事告知他們又下一代的學妹。如此，那個醫師到底講授了什麼大家都沒有印象，卻只記得那是一個無敵的帥哥，夢幻猶如看電影一般。我向女同學們提出質疑，太帥的醫師會影響專業欸，畢竟病人走進診間可能忙著盯著醫師看，連自己的病都說不清楚了。女同學們笑說不會，光是看到醫生的臉，病都好一半了；這種才是真正的專業吧；這麼一說，我當場結舌。不過想來外貌逼人的精神科醫師會更容易挑逗躁鬱症女病患的性慾而造成治療上的困難吧。是的，必然會有更多七老八十的女病患終日不停地糾纏著他們。我決心這樣安慰自己。

醫師的外貌其實也不被允許有大幅度的變化，基本上老醫師們都是勸我們年輕醫學生盡量不要染髮著怪衣，以免破壞「專業形象」。這似乎真是全民共識，有次去一家以設計新造型聞名的理髮店剪髮，原本相談甚歡，女設計師大刀闊斧躍躍欲試，一旦主動告知了我的職業，他立刻決定剪一個最保守的髮型，以免到時徒留悔恨：「醫生就該有醫生的樣子嘛。」那位善良的設計師是這樣建議我的。的確，除了我在當軍醫時曾經剪過近乎光頭的髮型之外，目前為止髮型都是十數年如一日。而在衣裝的變化上，有一個範例可供說明：醫院裡某某整型外科醫師青春洋溢，特別去訂做了一款有墊肩的醫師服，穿起來卻太過前衛奇異，人們在提到他時每每竊竊私笑，算是在面對他完美嚴肅的手術之餘，一個可以讓人輕鬆一下的出口吧。連加個墊肩都可以讓人側目，醫師服還敢言什麼時代潮流呢？

日劇《白色巨塔》等裡的俊美醫師讓人意猶未盡，透露了一些少女病患的夢想心事。楊佳嫻有次陪肚子痛的室友到台大掛急診，剛好輪值的是一個玉樹臨風讓人想對他丟木瓜的唐澤壽明型男。只聽得楊佳嫻在電話那頭，不斷強調那個醫師如何風靡了整家病院，連事後來探病的姊妹老師們大家都紛紛說讚，一時台大醫院也成了什麼偶像劇拍片現場。不過正因這樣的機會太少，所以才讓人嘖嘖稱奇吧。大多數時候，大部分的醫師就像一般男子那樣平凡，將性命交付其手時，反而因正常而放心。一個美男醫師或許會讓人懷疑他的醫術，大家都愛唐澤壽明，可是真正有難時，想來我們是不可能去找唐澤壽明醫病的。所以楊佳嫻說：「長那麼帥，真的可以把病醫好嗎？」這顯然又是千迴百轉，另一種層次的歧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