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海風先生相識甚早,不過就像一般網路寫作者最普通的那類關係,我們僅僅只在網路的世界裡互相聯繫,一旦離開網路,兩人就完全不認識了;即使才剛在線上談完彼此最隱私的抱負與志向,立刻在街口面對面相互迎來,也會毫不知覺地錯身而過的那樣無所謂。
最近常跟你傳訊息,感覺自己像神秘的高校少女一樣,交換著現實背面發生的事。
後來因為入伍部隊分發,我到屏東去當空軍醫官,海風先生也離開北部,輾轉到高雄一間陸軍學校去擔任中尉區隊長。大概是彼此都在軍中服務吧,那種無奈的心情特別容易傳染,海風先生在那年向我發出了大量的簡訊。他像是一個專職的推銷員,二十四小時不打烊地(感覺上他彷彿連在半夜都可以藉夢遊的空檔傳送簡訊似的)向我推銷他最在意的電影,書籍,戀情,愛車……而他最常推銷的,卻是「悲傷」。唉,他總是說,寂寞時候,不斷地發出簡訊,試圖和這個世界連結,並不是為了趣味,而是為了求救。現在想來,海風先生的詩,也彷似一則則寂寞時發出的簡訊,想盡辦法與我們聯絡著。
醫官閣下,你有沒有想過要忘掉一個特別的事件或一個特別的人要怎麼開始呢﹖2004年六月底的某個夏天,列車往北,此刻起我將不再為我的天使寫詩,而這年我28歳,風和日麗。
當我無聊地坐在營區裡醫官的座位上,或在靶場砲聲隆隆之間,突然收到這樣的簡訊時,會有種失去的超能力突然被重新召喚出來的感覺;那種感覺,正像是我在搭軍機於天空中感到不安的時刻,捧讀他寄來給我的即將出版的詩稿,瀰漫著被哀愁圍困,孤立無援的氣氛。然而,瀕臨死亡的絕望,卻與夢想啦希望這些美好事物同在。一如他在詩集裡幾首寫給死者的詩,總是充滿了安慰與愧疚之意。彷彿他是與死神共用了同一台相機似的,以和煦的眼神凝視著世上悲戚弱勢的事物,給予超越的想像,贈予夢境,就像是聖誕老公公那樣慷慨。對他而言,世界正是一架破舊的軍機吧,窗外盡是無伴奏的風景,於海風中架設著最溫柔不驚擾的鏡頭;如同他相當喜歡那篇村上春樹先生的〈在羅德島上空〉:「……往後的世界會跟我毫無關係地繼續進行下去……覺得自己變成透明的,失去了肉體,只剩下五官而已,好像在處理遺留下來的雜務似地觀看世界最後一眼……」又像他欣賞的國片《殺人計畫》裡導演那種運鏡手法,使害羞的演員們,有充分的時間準備他們的表情,然後再突然大聲喊出開麥拉,讓大家都能釋懷地抵達目的地。
親愛的醫官閣下,小弟亦十分掛念你,小弟這星期留守營區,放眼所及盡是怒嚎的南瑪都颱風留下的殘枝敗柳,亦如同我近日內心的景致……
也許重點並不是他到底在悲傷什麼。「像體內的某個隱藏機關被啟動一樣」海風先生寫下那些詩句般的簡訊,並且伴隨著無限量供應的隱形淚水:「情人們徹夜遷村」,「後冷戰的冰河期」,「內心像一個歇業的遊樂場」,「歡樂如瀕臨絕跡的猛瑪象」(以上引號中的句子及本文中各段粗黑體字短文皆摘自海風手機send來的訊息,都是他自己裝酷沒有備份的。)簡直有什麼妄想似的這些源源不絕的情感,像是飾品一般裝飾著海風先生「不肯與人交換的核心」,他的確熱愛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一種「由哀的快樂」,無用但是十分有效。對照他在酒吧裡,帥氣地以煙癮孵化出穿著印有麥可佛萊力踢踏舞團字樣的POLO杉,戴著最新流行的銀製項鍊手鍊搭配古銅色皮膚的自己;嘻皮笑臉地談論許多生活趣味,諸如他在假日台南火車站人潮洶湧的月台上困窘吃便當的處境等等(在大多數時候,他就是努力成為一個普通人,躲在普通的世界裡面。)他的人生顯然只有在那些非常接近「悲傷」的瞬間,法力強大到甚至有將會引起天災的錯覺。
最近天氣變得很冷,就在低溫中,好像輕輕抬起腳就將年跨過了,但感覺像踩進另一個遭海嘯襲擊後變深為沼澤的新年份,我想神也被惹火了,將我們暴增給祂的願望——那些一柱柱點燃的香、壅塞的病毒郵件、及三餐飯後和每個星期天早晨的禱告,實現為土石流、漂流木、變成動產的屋頂及腐爛發脹的馬爾地夫,沒有一種美好是永遠獲准毫髮無傷的,新年快樂啊……
聽著海風先生從手機對岸遙遙傳來的磁性聲音,不禁讓人懷疑他的世界裡,是否也存在著「野心」這種東西?(這大概也可以說明他雖然得了一些獎,卻為何總是得不了文學大獎)畢竟他是一個相當認命的人,既便身在軍中,幹聲連連相當不得已,卻為了避免麻煩,反而過份努力地去完成上級交辦的各種不合理的任務那種人。「只要我把該做的事情做好,他們就不能對我囉哩囉唆了。」至於按時大拍馬屁,聚會陪酒這類事情,他是從來不做的。這種雖然認命卻仍講究某種原則的奇怪人生觀,也可顯現在海風先生對詩專斷獨裁的品味上。以我自己為例,他只要說到我的詩,往往只會提起以〈岩岸島蜥〉或者〈狐仙〉為中心的一些詩來,彷彿我只寫過這幾首詩似的(怒)。雖然他好言解釋最好的詩人也有生老病死的過程,所以寫爛詩並不罪過,不過我私心以為,這種事情,他還是不要解釋比較妥當。
你知道的,每一個場所都因著每一個場所本質上特有的氣氛或者什麼而存在著,醫院這個地方特別有這種具體而明確的感覺。今天高雄的氣候像一隻初生的秋老虎,醫院的門口有許多坐輪椅的老人,像一群安靜的烏龜在吸引著那些誠意不夠的陽光,他們有的人全身包裹著被子、有的提著點滴、有的插了許多管子,一樣的是他們幾乎都面無表情。我無法想像生命到了他們這樣的田地,眼前的風景,看起來是什麼,不過我想我們終究會走到,這一天吧。行動緩慢之必要,思想混沌之必要,一種如逝之行板。
因為認命,海風先生的詩裡並沒有純真少年的形象。純真少年可能無法意識到宿命這種東西。但海風先生的詩裡放眼望去皆是命運的城牆,以及他如何妥協受辱的哀傷故事(這是他和其他同年紀的熱情無知少年不太一樣的地方)。就像因為抓不到停在電線上的鴿子而喵喵叫的貓一樣,「很多事情都是沒有辦法的啊」,他早已認清了這一點,而不會做出無理的要求。在某種意義上,如果那時,歷經風霜的貓先生也曾想要寫詩表達自己的心情的話(當然這是不太可能的事情),牠的第一選擇大概就會是海風先生的詩吧。
醫官閣下,您不覺得蟬是一種相當諷刺的昆蟲嗎?先是用蜷躺的姿勢在深幽的地下或睡或沉思了好幾年,未成形的血肉在透明的薄殼子蠕動,作著深河般的夢,這之間地表上有雨下過了,有人鳥獸足經過了,有晝夜反覆過了,一直到夏天,他才醒悟似的爬出土壤,沿著樹幹攀上枝頭,又花了一些時間等陽光烘乾濕軟的身體,接下來呢?除了鬼叫還是鬼,忽然天色暗了,它的聲音也跟著消失,凝固,結束。
海風先生應該同意愛因斯坦說的:「如果不相信任何魔法或奇蹟,就如同死人一樣。」(這就是我之前所謂的有著奇怪原則的人生觀了。)基於他常癡呆地信任某某書就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神秘通道,或者把某場遠方的災難私自目為一道神諭,隨便將某個他認識的人降級成麻瓜,動不動就背誦羅智成:「我日易傾向犯錯,至使我不斷向你遠離……」。也曾經感嘆地說過自己「上輩子大概是煙火吧」的海風先生,就這樣不斷向這個人間發出各類簡訊,像是挑釁一般,在時代的獵獵風中試探著自己瞬間能夠爆發的最大能量。現在想來,到底詩是他用日常一則則提煉凝縮而成的簡訊,還是簡訊就是他一首首不可遏抑的詩篇?海風先生大概也不會無聊到去管這種問題,反正不管黑夜白天,刮風下雨,誰都不能抵擋他詩意勃發的手指,透過掌心一方小小的幽微螢幕(在某種意義上,也就如你現在看到的這本詩集),不管是開無奈的軍官會議時遁逸出神,或者在寂寞的假期裡用以聯繫求救,五,四,三,二,一,哇,翻開詩集,你就會看到他光芒四射的壯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