擔任「醫生作家」這個職務已經很久了，在各種不得不挺身而出自我介紹的場合裡，這樣的身份總佔去了許多篇幅，造成生命中的其他部分被極度地壓抑。就像是人們總愛爭論貓熊還是熊貓，卻忽略了那種可愛的動物也有模仿豬還是狗的潛力，呃。雖然因為這樣的雙重身份，在外和其他寫作的朋友吃飯時，很容易被誤以為很有錢常成為冤大頭，但我在這裡要嘮叨的並不是這樣的事情。

「醫生作家」顯然是特別被關注的一個族群，鮮少聽說有人專把「外文系作家」、「建築師作家」、「農夫作家」或者「無業遊民作家」拿出來討論的，儘管他們也的確存在。不知是人們對於醫師這個行業感到興味，還是對於醫師居然想要寫作感到不可思議。當然，真有學者特地去研究，發現不少作家在將創作視為終生職業之前，往往都有習醫的經驗（如濟慈、魯迅、渡邊淳一、王溢嘉等）；因而下結論說之前醫生的某些內在因素，會賦予作家後來的寫作模式恩惠與啟示；並指出作家在某種程度上扮演著類似醫師的治療角色。但那些之前擺過路邊攤還是當過泊車小弟的作家，也會受益於他們之前的遭遇吧。事實上，與其說是治療者，不如說更多作家擅長在作品中抱怨他們大大小小千奇百怪的苦痛。或許是「病患作家」這個族群太龐大了，形成一種常態，反而將「醫生作家」這個族群突顯出來也未可知。

背負著眾人對醫生作家們「健康妄想」的期盼，在寫作這條路上，凡醫師作家，就不得不強調自己那超越常人的「健康的一面」。每有各種關於醫學的議題，雜誌報章編輯大人小姐們必然想要借用你的「專業」，也不管你是耳鼻喉專業對精神科其實一竅不通或小兒科醫師對於婦產科並無特殊研究心得；如遇訪問，也絕對不獨漏請你從「醫學角度」發言，以期達到夢想中的「治療效果」。相反的，若是其他與醫療無關的專題，你將比路人甲還不如，除非打錯電話，否則不曾想到徵詢你的看法。即使有時候你真的很想從「看哪，我也是個人哪」這樣的立場說些什麼，但完全沒有人肯理會就是（哼，誰叫你是「醫生作家」呢）。

在醫界裡，醫師作家也是飽受異樣眼光。由於你「作家」的職銜太耀眼了，人不可能一天有四十八小時嘛，同業們便會質疑你「醫師」的本事究竟有多少；更擔心你無緣無故把他們的八卦寫到文章裡去。而在文學圈裡，舉凡有關「醫師作家」的討論，宿命性的主題便是「醫學」專業如何影響了此一族群的「寫作」思維；或者「寫作」如何動盪了其「醫學」的志業云云。尤有甚者，有人為你徒呼可惜，因為醫學專業的關係而窄仄了寫作之路……。一種強大的輿論偏見與懶惰慣性，使你被歸類於此界門綱目，從此無有繼續進化的可能。就像莊裕安先生在我的散文集《沿海岸線徵友》序裡說：「契訶夫與毛姆相差何其遠，他們恐怕也都不想共用「醫生作家」這個軛。」但沒辦法，如同鯨魚和比目魚雖然都是魚，在某些人眼中，假若你不是醫生作家，那麼你連「木魚」都不如（呃，這只是譬喻，當然。）。

長久以往，某些醫師作家們似乎也安於如此社會地位，對於其他議題也就不甚注意了；就像各大門派的作家也總在自己的專業裡說了又說，數十年意見如一日，一旦有天有人誤打誤撞問及其他，反而怒斥嘲笑對方不懂自己的「專業領域」。至於我自己，儘管有時希望可以豪氣地大聲說出：「老子不幹了。」拍拍屁股逃離這些名份，到遠方的領域重新開始。不過想想除了當醫生和寫作，自己實在是什麼都不會，連蛋炒飯都做不好。

    自然也有部分「醫生作家」，的確是在兩方面都獲得了初步成功。他們都是那種能夠將行醫與寫作視為同一份職業的人；行醫生涯使他的人生經驗增加，擴展他對生命的感受深度，而使他有豐富的寫作靈感。然而，那些真正偉大的人物，最後歷史仍要替他們做出選擇：如史懷哲雖然同時是神學家又是哲學家甚至是音樂家，終究還是以行醫者的形象長存人心；而契訶夫雖然一生未曾放棄行醫，還是以他的短篇小說風靡後世。這樣會令他們沮喪嗎？想來不會，畢竟他們的一生都再也不是「醫師作家」這樣簡單的定位能夠概括，真正成為了他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