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父親跟我談到男朋友的事，也許是看我30好幾了還沒半個對象吧，他講著講著忽然語重心長的說：「要找個他愛你比你愛他多一些的人，這樣才會幸福。」

這應該是年長者的經驗談吧。隨著年紀愈大，這樣的想法就會愈來愈強烈，年輕的時候會像飛蛾撲火一樣追求愛情，吃了幾次苦頭後，就學乖了，知道要保護自己，要小心翼翼，我們再也經不起苦戀的折騰，選擇對象也從浪漫變得實際，如果愛人是天秤的左端，被愛是右端，隨著年紀愈長我們就愈往右邊擠。

到底是「愛人好還是被愛好呢？」，這是個難解的問題，我們當然都希望戀愛的天秤能平衡，但往往事與願違，不是自己愛得太深，凡事委曲求全，結果對方不但無福消受，最後還一走了之，要不就是對方疼愛有加、處處呵護，但自己的心中總是悵然所失，有著說不上來的寂寞。兩情相悅的浪漫愛情在現實生活似乎是個苛求，是不切實際浪漫主義者的幻想。

好友S是個工作狂，他熱愛自己的工作，但感情生活一片空白，他告訴我，他只要努力工作，就會從中得到很大成就感和滿足感，但愛情，他就算投下十倍於工作的努力，也未必能得到任何回饋，所以他還是情願專注在工作上。

愛人與被愛，談到這個問題總讓我想到R。

R是我大學同學，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大眼睛、長長的睫毛，白裏透紅的臉頰，活像洋娃娃一般，她不是那種纖細柔美型的女生，喜愛運動，排球打得很棒。平常不擅裝扮的她，總穿著T恤牛仔褲，但如果說她是個陽光型女孩，倒也不盡然，事實上她很沈默，常讓人覺得心事重重。

大一開學R就被學長追走了，完全沒給其他男生機會，應該是新生訓練就被學長盯上了吧。還記得那時候的我，對大學生活很不適應，常蹺課，放學就

立刻閃人。R因為是學長女朋友，大家因此也不太接近她。也許是相似的孤立感吧，我們常會坐在一起，彼此也能聊聊天，R的話不多，常常欲言又止，那時我還很年輕，頭腦簡單，對很多事都似懂非懂，她的話，有時我聽了也不知如何回應。

R說過，她的家庭非常重男輕女，父親對她很嚴苛，常常用皮鞭打她，甚至講些不堪入耳的話羞辱她，也許是待在家裡很痛苦吧，R認識學長之後就決定搬出來住。那時候的R完全是戀愛中的幸福女孩，擅長攝影的學長幫她拍了很多相片，相片裡的她，一改平日T恤牛仔褲的裝扮，穿上長裙洋裝，美麗動人，讓本班男生看得牙癢癢，畢竟班上美女一下就被外人追走，讓大家很不是滋味，

但隨著相處時間愈多，R跟學長之間的戀情也開始出現狀況。

有天R坐到我旁邊，用一慣平靜的語氣問我：「有件事我真的不懂為什麼？」

「什麼事？」我說道。

「學長常帶我去他前女友工作的地方，見到前女友就聊個不停，我一個人在旁邊很尷尬。」

這是什麼跟什麼？我想，這個學長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你可以不要去啊。」我非常不滿的回她。

「我也不喜歡去，但我也不想讓學長一個人去。」R愈講愈小聲。

那時候的我，對感情的事想法很簡單，只覺得這個學長很差勁，R幹嘛要委曲求全。現在想想R只是用情很深，雖然去了心裡很不舒服，但讓學長一個人去她又不安心。R講了這件事之後，我突然想起大一的時候，我的直屬學長跟我提過R男友的事。他說R男友剛被前女友甩了，失戀非常痛苦，所以新學妹進來時，他就開始積極物色，因為再戀愛是治療失戀的最好方法。

「等著看吧，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當時我學長很不以為然的說。

原來R的男友一開始就別有居心。

R陷入苦戀之後，變得更沈默了，常常一個人發呆，一直到大三下學期，R.出現了新的追求者，年長她多歲的T君。T在我們系上兼過幾堂課，經營一家小規模的工程公司。我不知道R什麼時候跟T走在一塊的，只知道一開始T就對R很在意，常常跟她聊天，還曾經說過，自己要是年輕幾歲，一定會不顧一且切追求R。

隨著大四畢業設計的到來，大家都變得非常忙碌，R的戀情發展也沒人清楚，但聽去T君公司打工的同學說，常看到R在公司裡，兩人顯然愈走愈近。

畢業之後我跟同學很少聯絡，大家的狀況我也不清楚，直到前陣子遇到K，令人難以置信的是，K說R在一年半前就過世了。

「當初只是感冒，但一直高燒不退，後來引起嚴重的併發症，送到醫院沒多久就過世了。」

這麼年輕….真讓人難以置信。

「她後來還有跟T在一起嗎？」我問道。

「一直都在一起，R畢業後曾到美國唸書，因為水土不服大病一場，T還專程飛到美國照顧她。」

「你知道嗎？」K停了一會兒說，「T幾年前發現自己得了癌症，治療之後，控制的還不錯，一直撐著，工作也沒停過，R生病的時候，T也一直在醫院照顧她。」

「那T現在還好嗎？」我問道。

「嗯….」K緩緩的說，「過世了….R死後不到半年，他就因為癌症復發走了。」

講到這，我們兩個都沈默了。

「R去世前幾年很愛去歐洲旅遊」K忽然說道，「但她都一個人去，沒跟T一起過。」

「因為T工作很忙嗎?」我說。

「聽說不是這樣，T其實很想去，但R一直不願意。」

「是嗎…..」，如果是相愛的兩人，理所當然應該一起去旅行….難道R不愛T嗎？

跟K分開後，回家的路上我滿腦子想著R的事。愛人或被愛倒底那種幸福？R在愛人與被愛的過程都不曾真的幸福過，她在愛的時後，因為得不到平等的回饋而痛苦，被愛的時候又因為自己無法愛而感到空虛，愛的天秤永遠倒向一方。

當我們年紀愈大時，會試著告訴自己，要懂得妥協，要現實一點、世故一些，這樣也許不是最好，但起碼不壞，足夠讓我們平平靜靜過日子，但外表的平靜，並不代表內心的平靜。R在過世前幾年四處旅行，也許就是想從別的地方尋求內心平靜，因為我們終究會發現，心中的寂寞黑洞是無法靠外在的愛情填滿，我們渴望出現一段完美的關係、一個完美的伴侶，會幫我們扶正天秤，會彌補我們對生命的失落和恐懼感，但外在的力量終究有限且充滿了不安定，要平衡愛的天秤只能靠內在的力量，這種內在的力量來自自我價值的肯定，來自內在生命能量的開發，當我們內在愛的能量流動時，我們才能在每一個愛人與被愛的當下，感受到真正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