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就感覺這世界分成兩個部分,一個部分是正常、美好,充滿愛與光明的,另一個則是黑暗、污穢,充滿恐懼和不安的。這種感覺一直強烈的影響我,每次走在路上,看見路邊討錢的乞丐、賣口香糖的殘障小販或是電視上嗑藥、染上惡疾、貧困潦倒的邊緣人,我都會心裡一驚,覺得那就是可怕的黑暗世界,到底要怎樣才能避免掉到那樣可怕的世界裡?還記得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得了重感冒,一直高燒不退,爸媽帶我去掛急診,我身上掛了點滴,躺在病床上,被大家推來推去,我嚇壞了,覺得自己得了可怕的疾病,會被拿去動手術,我的生活會從此改變,掉進黑暗的世界裡,我太害怕了,所以不停的哭鬧,大喊著:「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把爸媽搞得筋疲力竭,結果只是打完點滴醫生就讓我回家了。那次生病之後,我就變得很瘦很瘦,常常一感冒就發高燒,生病之前我也曾是圓滾滾的胖小孩,但之後就再也胖不起來。我的人生就是這樣,一直努力想保持在光明的世界裡,卻老是不自覺的往黑暗部分墜落。
在做完所有癌症檢查的當天,醫生就開了動手術的單子要我去排住院時間,折騰了一整天,我已經疲累不堪,到了排手術住院的櫃臺,我覺得腦袋一片空白,櫃臺小姐問我問題時,我一直發楞,要給她的單子也東掉西掉,我變成了有健忘症的老人家。
眼前這位小姐顯然十分習慣病人頭腦不清,行動遲緩的狀況。她態度平靜,沒有任何不耐煩,表情冷冷的她,用非常清楚和堅定的聲音,反覆講解注意事項,這裡的癌症病患,都好像要上死刑台一樣,面容呆滯,反應遲鈍,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重複「瞭解嗎?知道嗎?懂了嗎?」,講到聲音都沙啞了,我想如果可以,她會握住病人肩膀大力搖晃,老老實實說「你真的的了癌症,別再想逃避了」。
住院開刀的時間是下個星期,所以辦好所有手續我和姐姐就回家了。在回程的路上我們都沒說話,這一整天真的太累了,要說什麼呢?說什麼都沒意義,只會破壞此刻的平靜。回家後我立刻到床大睡,到明天清晨的這段時間,我還有權力享受跟以前一樣的心情時光,癌症的事,我現在真的一點都不想去思考。
開刀前的這段時間,我感到心情異常平靜,就好像事情都已經定案一樣。醫生說乳癌術後,不會疼痛,傷口沒有任何狀況的話,手術隔天就可以回家。也許是因為這樣吧,我總覺得這一切會很快渡過,那時候我完全沒去想後續的化療和放療,事情一直是走一步算一步,我一直被推著走,做超音波的時候、做細針抽取的時候、看報告的時候、排住院的時候,我在醫院上下各處不停歇的跑來跑去做各種事情,如果讓我停下來思考,我會不會很想逃避一切,跑到山上躲起來?我從沒想過,我沒那種勇氣,我很擔心如果不循著大家認同的正確方向走,就會掉到可怕的黑暗世界裡,我不想那樣,我想當個正常人,在光明的世界裡,被大家認為很乖、很堅強。
我姐決定暫時不跟爸媽講我得癌症的事,怕他們會很難承受,這件事我也贊同,但也許不是完全出於孝心,我怕我爸那種擔心害怕的情緒會影響我。他的個性很敏感,常常想些有的沒的,想著想著就陷入恐慌之中。大學的時後,我因為在學校趕設計作業常常晚回家,他就會非常擔心,深怕我太晚走在路上會遇到可怕的壞人,他就是電視新聞看太多。常常在家東想西想坐不住,就跑到巷口等,一等可以等上一兩個鐘頭,我一想到他憂心忡忡的樣子,實在不是得癌症的我能承受的,所以隱瞞他生病的事,也許對他和我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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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寫這段癌症記錄,寫著寫著就斷了,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得自己寫不下去了。最近發生了好多事,覺得還是應該把這段經歷整理出來,釐清自己一些想法。再看過去寫的東西,會覺得很多想法都不一樣了,就像我看之前寫的「魔朵的秘密」,覺得那時候的我跟現在差好多。人會隨著時間改變,最明顯的就是表現在文字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