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庸置疑的,卡拉瓦喬絕對是個天才,觀看他的畫作,不需解說,就能感受到那股強大的精神力,他僅僅活了三十九歲,但以他狂亂不羈的生活方式,混亂的精神狀態,英年早逝也不令人驚訝。
卡拉瓦喬出生在一個紛亂的年代,那是十六世紀末期,大量的農民因為瘟疫和飢荒遷徙到羅馬,但羅馬的工作機會遠不足以供給這些窮人,於是街頭充斥著乞丐、妓女,城內聖殿也湧入了大批的貧窮朝聖者,而同一時間,貴族、銀行家、教會官員這些富裕人士,卻過著奢華的生活,用首飾、衣著、裝修宅邸、收藏藝術品來炫燿他們的財富;這是一個貧富懸殊的社會,卡拉瓦喬剛好一腳踩到一邊,他在童年就經歷過死亡:他的祖父和父親在一夜之間死於瘟疫,初抵羅馬時,他貧病交迫,但隨著作品受到矚目,得到樞機主教的贊助,住進豪宅,享有榮華富貴。貧困與富有、光明與黑暗、慈悲與暴力,交錯在他的生命之中,這是一種釐不清的混亂,造成他生命的悲劇,卻也成就了他的繪畫藝術,就像美國作家法蘭欣.普羅絲在「卡拉瓦喬」一書中寫的「要喜歡卡拉瓦喬,我們得學會接受一個前提:天使與惡魔,性、暴力與上帝,可輕易、卻也不平靜地並存在同一個戲劇場面、同一幅畫中、同一位畫家身上。」
卡拉瓦喬的繪畫風格強調自然、寫實,相對於當時流行的矯飾、唯美、仿古典的後期形式主義畫風,他的作品卻有著更深刻、更貼近人性的表現,這種寫實的手法,讓他的畫作具有強烈的衝擊性,赤裸裸的反映出人內心深處的真實情感,但在當時,這樣的手法卻未必能被所有人接受,甚至被視為粗俗不堪的,法國風景畫和歷史學家普桑就很鄙視卡拉瓦喬,因為他認為「藝術家應當表現理想美、完美比例與正統禮儀。」
舉凡天才都是敏感的,卡拉瓦喬對週遭環境就有著非常深刻的感受力和觀察力,他堅持用街頭的平民百姓當畫作模特兒,生活的歷練風霜會刻畫在這些人身上,臉上的皺紋、浮腫的雙腳,突出的關節,都是最真實最美的,這些景象也如實的展現在卡拉瓦喬畫作之中,在他的想法裡,聖人不是遙不可及的,他就在你我之中,而非只是純潔無暇,精雕細琢的雕像,他甚至堅稱「走過街上的頭一個吉普賽女人比任何古典雕刻更適合成為藝術的主題。」但這樣的想法卻不被當時的教會接受,他用乞丐畫聖徒,用妓女描繪聖母,這些行為被認為是上帝的褻瀆,對教會的不敬,而教會是當時最有錢有勢,也是他最大的贊助者和委託人,於是他的畫開始不停的被退回或要求重畫,這對卡拉瓦喬造成莫大的打擊,本來就焦躁不安,脾氣火爆,愛在街頭廝混,用暴力解決事情的他,變本加厲,逞兇鬥狠的結果,犯下殺人罪,被判處死刑,為了逃罪,他離開羅馬,開始人生最後四年顛沛流離的生活。
雖然死前四年他過著極不安定的生活,但並沒有停止創作,甚至畫出生平最令人讚嘆作品,我想對卡拉瓦喬來說,繪畫是一種救贖,他對死亡有著極大的恐懼,大瘟疫的流行,讓他從小就目睹死亡的景象,他的繪畫在中期之後幾乎全是福音畫,看得出來他熟讀聖經故事,也許他想從中找到某種解答,想從無可抗拒的命運中尋求救贖。卡拉瓦喬現實主義的畫風,影響很多後代藝術家,他對光線的靈活運用,對日後的林布蘭、委拉斯貴茲等人都有直接或間接的影響。「光」是黑暗的反面,有著不可思議的魔力,在義大利導演隆格尼(Angelo Longoni)的「卡拉瓦喬」一片中,他一覺醒來,一道光照進了畫室,照在他的畫上,那是一種強烈讓人無法直視的力量,於是他畫出了「聖馬太蒙召」,那道光線代表著耶穌顯現的神蹟,馬太聽到召喚,成為耶穌所選的門徒,走上殉教之路。卡拉瓦喬對「光」的敏感度,顯現出他對光明的渴望,如果抓住了光,是否就能從內心那些無數的黑暗深淵中解脫出來?卡拉瓦喬最後四年的作品,色調越來越暗,明暗反差更加強烈,人物隱沒在一股強大的黑暗之中,這是他心靈的寫照,他越來越往黑暗中走去,直到無法回頭。
看卡拉瓦喬的作品你會被那股強大的力量籠罩,我常常在想,天才也許並不是人類,他們是上帝的化身,或是上帝用某種方式引導他們創造出這些不可思議的傑作,看梵谷的畫、高第的建築、聆聽巴哈的音樂,都讓人忘了時間的存在,那一瞬間似乎與現實世界脫離,這是一種無法解釋的神奇魔力,是人類無法破解的上帝密碼,所以就算人類再怎麼研究愛因斯坦的腦袋,也無法理解他是如何想出相對論,因為…這是神蹟…但也或許….只是上帝的惡作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