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醫院」這個題材,永遠都有說不完的故事,最近發現有電視台在播「實習醫師」,之前就知道這部影集在美國很紅,得過金球獎,不過會吸引我看下去的原因,也許是這幾年生病,常進出醫院,所以特別有感觸吧!
「實習醫師」是單元故事,除了固定的醫師角色,每集都有不同的病患故事,有次劇情是位病人得了攝護腺癌,很幸運的並沒有轉移到淋巴,但他的主治醫師卻決定連末梢神經一塊切除,這意味著他以後會變成性無能,無法勃起,另外一位共診的女醫生貝莉覺得病人年紀還輕,而且癌細胞也沒轉移,也許不需要全部切除,但這位鐵面的主治醫生很堅持,覺得沒必要冒險。
照顧這位病患的實習醫師伊茲是個金髮美女,曾為了唸醫學院的費用幫男性雜誌拍內衣廣告,當她出現在病房時,被病患一眼看出,立刻要求伊茲離開,不得參與任何醫療過程,起初伊茲很生氣,覺得對方歧視她,否定她的專業能力,但後來這位病患向她坦承,他只是不想讓曾是自己性幻想對象的伊茲看到自己被閹割。伊茲了解病人的心情之後,決定退出手術,但在最後一刻,她挺身而出,要求主治醫生保留病人的末梢神經,在共診的貝莉醫生也附和的情況之下,主治醫生只好讓步,手術結束後,貝莉打趣的跟伊茲說,以後這位病人勃起時都會想到她。
這集主題探討的是“越界”,實習醫師剛進醫院行醫,天真又充滿理想熱情,主治醫師已有年紀,行醫多年,看多了生離死別,醫院百態,對事情又有另一種看法,也許是經驗使他麻木,趨於保守,考慮更多,而實習醫師是出生之犢不畏虎,所以才會越界頂撞,主治醫師覺得年輕人喜歡挑戰癌症,這很輕率,不顧後果,實習醫師想得是要更人性化,兩者各有考量,很難說誰對誰錯。
在和信動乳癌手術之前,護理師會幫病患做「術前教育」,還記得當時有另外一個女生小倩(假名)跟我一起,因為我們兩個是同一天同位醫生開刀。小倩看起來跟我差不多年紀,很靦腆,總低著頭,感覺前額的瀏海幾乎要蓋住眼睛,她常會露出一種怯生生的笑容,似乎要藉此掩飾她的不安。
「術前教育」的時候,護理師發給我們一人一本小冊子,她從第一頁開始講起,講到那裡就叫我們翻到那一頁,當時我很仔細在聽,完全沒注意到小倩在幹嘛,護理師也沒注意,忽然小倩大叫起來,我跟護理師都嚇了一跳,原來小倩沒在仔細聽,自顧著翻起小冊子,翻到乳房重建手術那一章,裡面的照片很寫實,就想我們一般看到的整形手術的廣告照片,病人的雙乳都被切除,只留下兩條很明顯的疤痕,小倩看了大叫說:「這根本就是殘障!」,我一時都呆掉了,護理師問我知不知道自己是要局部切除還是全部切除?我說不知道,之前細針抽取的結果還沒通知我,護理師很迅速告訴我,我只需要局部切除,然後請我先行離開,因為小倩要全部切除,還有些細節要跟她解說。
離開護理室後我坐在椅子上遲遲無法起身,只需要局部切除當然是件值得慶幸的事,但小倩情緒激動的樣子把我嚇呆了,「殘廢?」我從來沒有仔細想過這件事,那些照片真的很可怕,雖然我事先有點概念,但如果自己的胸部真的變成照片上那個樣子,那可又是另外一回事。
手術前醫生解釋說,檢查結果我的腫瘤只有1.5公分,沒有擴散轉移的現象,所以只需要局部切除,不過有時候開刀進去,才發現有細小的癌細胞擴散,這是檢查儀器看不到的,如果發生這樣的狀況,就會全部切除,這種機率很低很低,但還是要事先跟我說一聲,也許是從那一刻起,我才意識到其實我很在意胸部會被切除的事,雖然大家都安慰我,說現在的整形手術很棒,可以做的跟真的一模一樣,還開玩笑說可以順便隆乳,但事情畢竟是發生在我自己身上,要承受的也是我自己。
手術結束後,麻醉還沒完全退掉,從恢復室被推出來的途中,我很努力的抬起手去摸開刀的部位,發現胸部還在,我鬆了一口氣,這時候姐姐跑到床邊問我狀況如何,我回答:「一切都好。」是啊,我的胸部還在。
我的手術非常成功,切除的部分不大,只留下一條細小的疤痕,繃帶拆除後,我看了自己都很驚訝,之前我對局部切除的結果沒有概念,心想也許我的胸部會變的畸形,結果狀況遠比我想像的好太多。接下來的治療過程,我遇到很多病友,才明瞭到整型過程的辛苦,更不要提以後的心理調適,同是病友在聊天的時候,大家都講得很平淡,不過陰影一直都在,有個病友提到,她聽說有幾個胸部被切除的女生去大眾池泡溫泉,她們一進到池子裡,其他人就紛紛離開了。講完這件事,這個病友就陷入沉默。
「乳房聖經」是美國婦女的床頭書,作者,蘇珊.樂芙女士曾應康健雜誌之邀來台演講,當時就有聽眾提到是否要切除全部乳房的問題,她回答目前只有兩種狀況需要全部切除,一是腫瘤太大,胸部太小,另外是病患本身希望全部切除,比較安心,不然局部切除配合放射治療效果和全部切除是一樣的。蘇珊.樂芙女士的回答讓我印象深刻,我想也許不是全部的醫師都贊成她的說法,畢竟癌症是很特殊的疾病,癌細胞非常頑強,現在的檢查儀器也有侷限,而且癌症一但復發就會非常棘手,對很多醫師來說,謹慎一點總是比較好。
我做完整個療程至今已第七年了,今年九月的檢查報告出來,一切正常,醫生說我以後一年檢查一次就可以了。我想起自己最初是在另一家醫院檢查,檢查報告出來,醫生告訴我要全部切除,但我後來轉院,醫療方針也改變,以目前我恢復的情況看來,選擇全部和局部切除效果是一樣的,但可以想見當初如果全部切除,我這七年的心裡狀態一定大不相同,這種心理會影響我多少呢?會對健康有影響嗎?搞不好我會變成完全不同的一個人,這種事是科學儀器也檢測不出來的吧。醫生常常覺得很多事情是他們的專業,病人不需要知道太多,但我發現很多醫生在看病的時候,看到的只有「病」,完全看不到「人」,但「人」才是最重要的吧,「實習醫師」裡那個病患最後因女醫師伊茲的挺身而出,保住了性能力,但這件事從頭到尾他都不知道,他不曉得自己也有選擇的機會,也許醫師也不希望病人有選擇的機會,但我覺得「療癒」這件事情,一半是靠醫生一半是靠病患本身,如果病患能知道多一些,他就有多一點的能力面對疾病,這種更人性化的醫療方式,也許在無形之中增加了更多「療癒」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