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從沒想過會真的見到你。更沒想過會是在這樣的情境。上海三月,外灘五號M on the bund,細瓷杯碟,水晶酒杯,越過這些瑰麗溫香的裝置,我看見你,講著你的流浪。
你這些逃亡經歷的文字,早在幾年前,越過大漠大山大河,來到隔著海峽的島國。我沒日沒夜地看。看你逃出北京城胡同小院,一路往西,一路為怕查票而跳車,裹著雞屎味與馬尿味,在黑呼呼的荒漠上走到雙腿發軟。看你像老鼠般穿行在歪倒腐爛的樹枝裡,四周獸聲響成一片。你也混得了一點招搖撞騙的伎倆,換來的,是可以在髒兮兮的招待所睡個好覺,到小飯館叫上一斤酒。
這些於你,稱為非法流浪。80年代初,正值將改革未改革、將開放不開放之際,前衛作風的你被冠上了「精神污染」之罪。你把自己放逐到千瘡百孔的黃土地上,尋找純淨本真。
這些於我,僅僅是,孤獨的極致。我循著一張上海文學節場邊活動的傳單來看你,演講結束,我沒趨前去當粉絲,一人乘梯下樓,外灘竟嘩啦啦下起大雨。那時我突然明瞭,真正的寂寞是在喧嘩之中。
⊙2009.10月號 印刻文學生活誌「愛說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