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哥哥與我,在1980年代的鄉公所,那時我們繞著國父銅像可以玩一下午。
那是你二十九歲參加一場名曰療癒內在孩童的靈修體驗營才發現的事。
你與一群人盤腿圍坐,治療師以輕柔聲調,引導回溯冥想:輕輕閉上眼睛,回到童年的那條路上。在混合印度梵唱西藏頌缽的音樂中,你感覺到周圍人們開始低頭啜泣或抽面紙擤鼻涕。恭喜,那代表他們成功找到埋藏在深層意識的童年創傷,正在藉淚水洗刷療癒。治療師說,放開一切,讓它出來吧,眼淚代表豐沛的愛。最後,大家會互相擁抱以守護住愛的源頭。
而你,你發現了要命的事,那就是,媽呀我沒有創傷。你只看到你,頂著1980年代最流行的日本娃娃頭,傻不愣咚咧著嘴笑,手握甘蔗邊啃邊吐渣,跟在你哥後面,騎腳踏車或灌蟋蟀,堆沙堡或挖壕溝。你們遊戲的場景之一,是鄉公所,因為你媽在那裡捧鐵飯碗,一捧三十幾年。你跟你哥托兒所下課就到這裡來玩到你媽下班。你在鄉公所裡認了五個乾媽媽,每跑過一張桌子都有人叫你來畫圖摺紙或吃糖。你們玩捉迷藏時當鬼的人就趴在國父銅像上數秒,連鄉長的桌子底下都可以躲。鄉長還是你外公的拜把。
音樂聲止,慢慢把眼睛張開,把身體帶回當下。你才發現更要命的事,媽呀你哭得跟牛一樣。治療師說,有什麼問題嗎?你舉手,我沒有傷為什麼我還哭?那是另一個生命課題了,治療師帶著一抹悲憫而詭異的微笑說,我們留到下一堂課。
⊙20090219 自由副刊 【人與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