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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明(下)

2008-02-05 20:00迴響:1點閱:3375

 

5.

 

恐懼從來沒有離開她。大學時參加登山社,有年四月去溯溪,渡溪、攀岩、垂降,她都不怕。但是最後一夜開始下大雨,早上起來溪水暴漲,淹進帳棚,領隊指揮大家打包收拾,但面對滾滾黃水,已經急不可探、深不可測,雖然最後平安回家,但她卻學到了對大水的恐懼。回到與初戀男友同居的頂樓加蓋小屋時,正是這城市的梅雨季,每天深夜當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她就驚慌失措地醒過來,從此再睡不著。有個早上醒來,整間屋子裡果然淹進滿滿的水,放地上的抱枕連同幾本書全部像一隻一隻小船一樣漂浮在屋內,她與初戀男友都嚇壞了。原來是洗水塔,工人沒注意到水線淹過他們家門口,還一直放水,當然是抱歉連連地進來幫忙舀水,可是她一動也不動,站在屋子中央,光腳踢那淹過腳踝的水,半天不說話。初戀男友和她提了分手,因為妳在想什麼我一點都不知道。初戀男友的故事就到這邊。

 

第一次在他家洗澡時,他要她蹲下,將一瓢一瓢水從她頭頂傾下,她低頭看著細細水柱沿每一根髮梢直直落下,她一樣光腳踢著水。想起這一幕的時候她常常都想淋雨。每次洗完澡後,他必定要用乾拖把,把浴室的地板吸得好乾,看到這樣有習慣的男人,她覺得踏實。不過她仍不習慣和他一起洗澡,就像偶爾穿了低腰的褲子盤腿坐在他家椅上,他經過她身後時,她會習慣地把手探到後面拉拉褲頭,已經這麼親密她還是喜歡保有距離。去過好多遍之後她才敢在他家大便。家裡的事她從不跟他說,他也是,他說他們是二個人戀愛又不是二家人戀愛。她喜歡這種自由,也讓他自由。但是每次約會他要她在胸前留下一道深紅色的吻痕,她要他知道,她是他的。縱使她不能也不打算擁有他。你有那麼多個但我就只有你一個,我要你明白要你明白。

 

從小她和妹妹一起洗澡,兩條光潔的身子可以並躺在浴缸,好久,到水涼了才起來。小學六年級一次洗澡時她看見自己乳頭已經發黑隆起,不敢脫掉連身的背心襯衣,跟妹妹說,今天我好冷,我要穿著內衣洗澡。一浸水之後,那純白的薄棉背心便透明了,濕濕地緊貼住二個乳頭,她被這一幅極情欲的卻是自己身體的場面嚇壞,衝起來裹了浴巾說,我今天起不和妳洗澡了。

 

        上了大學她的情慾才被初戀男友開啟。遇見他之後,她後悔自己當初給得太快,她多麼想第一次是跟他一起發生啊,也許這樣他會更愛她,她一直這麼認為。

她的每一種恐懼再多再大,都敵不過一種「他不愛她了」的恐懼,這種恐懼甚至要勝過「他死掉了」。如果打一通電話他沒有接,那麼與其猜測他是跟別的女孩在一起,她寧願相信他是摔下山谷了,即使是有幾次迅速的回電證明他是在睡覺或者下樓買包菸漏接了,她就是有一種認定,即使她知道這種自以為是的認定有一天會自己逼死自己。

 

跟他做愛的時候她卻一點情慾都沒有,他常說她不夠浪。她卻怎樣都濕不起來。她覺得跟他之間不是情慾。剛開始每一次做愛後,她的陰部都要受苦幾天,先痛,有時候還流血,然後就是癢,像一種過敏,她覺得這是一種潔癖,因為知道這根陰莖不只進入她。有次她正要去電影首映會,為了觀影品質不要被這搔癢難耐破壞,她先到戲院旁的屈臣氏買了止癢軟膏,進場前在廁所裡擦,想著,你正在和別的女人做愛我躲在這裡擦益可膚。那場首映會她見到了崇拜的詩人,詩人送她詩集且叫她:書書。會後的摸彩她抽到價值不菲而且只送不賣的原文版海報。她從此相信,她在這邊多痛一些,在另一邊就會有意想不到的好運。至少,至少他喜歡聽她大聲唸詩,她每次都這麼想。

 

 

6.

 

        爸爸到佛寺住二年後,有天媽媽上山看他,爸爸拿出了已經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書,媽媽哇的一聲哭起來,說我做牛做馬一世人,你現在給我這個東西。她知道,她離家之後,有一天,爸爸還是會回到他想去的地方,他要一種自由,這種快樂不是婚姻幸福家庭美滿的快樂可以借代的。她勸媽媽,媽媽連她一起罵。

妹妹不像她,妹妹一直都留在媽媽身邊。雖然一樣是二人生活,簽了字的媽媽情緒很不穩定,有次妹妹深夜打電話給她說媽要自殺了,她正在唸大學連夜坐了車回家,她一整夜坐在梳妝檯前,隔著蚊帳盯住媽媽,早上醒來已經躺在床上,媽媽坐在旁邊幫她點眼藥,書書啊一夜沒睡又長針眼了。那是她離家以後,與媽媽最親近的一次。

 

媽媽不喜歡她一直唸書,希望她趕快去教書。跟親戚們說起她小時候卻有一種引以為傲,嚇一跳書書七歲,報紙拿著讀﹔書書小學就自己填劃撥單,寄到台北去買書。她決定不教書之後,媽媽就不大跟她說話。她一直以為媽媽是比較疼妹妹典典的,就像她清楚爸爸比較疼她一樣。爸爸在佛寺裡學了點字,每天看很多書,她知道爸爸是快樂的。

 

妹妹又打電話給她,她回家去,不過這次是陪妹妹,墮胎。妹妹的男友小范,也從兵營打了電話給她說,謝謝姊姊,我退伍一定會跟典典結婚、跟媽媽住的。唸國中時有天早上起床,妹妹神祕地告訴她,姊姊,晚上睡覺憋尿的時候把雙腳夾緊,會很爽。她那時便知道典典會比她成熟、比她還能擔當。只有在這個時候,她才又想起她是姊姊。她帶妹妹到蔡婦產科,填病歷表時她說,欸用我名字,反正我不住這裡了;填到電話時她說,欸別填真的。她扶著搖搖晃晃的妹妹穿過天井,從蔡眼科出來,第一次來竟是二十年前。典典,妳記得這地方嗎?記得啊,其實我好羨慕妳能長針眼,可以常常請假又有新毛巾可以用。

 

第一次到他家他就給她一條新毛巾和一把新牙刷,每次她好怕別人來時會用錯,所以把牙刷放在第一個抽屜,告訴他毛巾乾了也請折好放這邊。她想,誰要用錯了就祝她倒楣得針眼,雖然她也知道針眼是不會傳染的,就像痛是學不來的。不過他就像吸浴室地板一樣細心,每回她去從抽屜裡拿出乾毛巾都還有洗衣粉的味道。但是她與「她們」共用一罐生理食鹽水和一組隱形眼鏡保存盒,多年眼痛她知道好多女病人都是隱形眼鏡戴不好染眼疾的,有時候她找不到食鹽水或保存盒的蓋子,心裡暗自地想,來了一個,習慣比較不好的女孩喏。聽過視網膜移植會看到捐贈者曾經看到的東西的故事,有時她戴上隱形眼鏡,眨掉多餘的水再睜眼的剎那,她都以為鏡子裡不是自己。去診所找他時,用一個女病人身分坐在候診室,她眼睛直勾勾瞪著幾個女病人,因為她感覺她們也一樣在看她。看到的時候就知道了。有時候她會異想,如果現在護士叫一聲林書書,說不定好多個都站起來。

 

 

7.

 

        在更之前,爸爸有一次沒有去接她,她自己走路回家。過了吃飯時間還爸爸沒有回來,媽媽開始焦慮,爸爸從來不曾如此。她接到一通電話,電話裡有個陌生但溫實的聲音說:妹妹,跟妳媽媽說妳爸爸今晚要值夜,就掛了電話。她轉告媽媽,媽媽當然不信,爸爸要值夜會前一天就說而且這個月已經值過,媽媽打電話到工廠,工廠的人說:爸爸今天沒有來上班。媽媽要發狂了,卻沉著異常,一本發縐的小藍本子電話簿不停地翻,從一個同事那邊知道,工廠旁有一家早餐店,爸爸每天早上會去那邊吃,和老闆老夫婦很有話聊。問到早餐店電話,老先生說爸爸早上在唸,要去某鎮找一個朋友,要走之前還猶豫了一下,把朋友家地址抄給我們。媽媽記了地址,然後請住在鄰靠那鎮的小叔叔去接爸爸回來。那時已是半夜。

 

        媽媽坐在椅子上哭起來,她可以知道媽媽那種被背叛的心理是多麼難過,爸爸每天早上吃過她做的早餐原來出門還要再去找自己喜歡的吃、爸爸要去哪裡寧願告訴賣早餐的也不願告訴她、他原來有那麼多朋友她一個都不認識。書書也覺得被背叛了,因為這些人這些事的故事爸爸從來沒告訴她。那天她也長針眼,在客廳她自己拿著眼藥猛點,眼淚順著多餘的眼藥流下來讓她感覺自己沒有哭。當晚爸爸沒有回來。小叔說爸爸已經睡在那朋友家,大嫂我看過了大哥睡得很熟,那人看起來也不像壞,妳帶書書典典先睡吧。

 

隔天一切歸復平靜正常,像之前長長的日子一樣。隔週爸爸一樣來接她,你上禮拜去哪裡啊?她小心地問爸爸,隨即一個轉彎,嗯,爸爸抿抿脣發出一個音,專心轉著方向盤,好幾秒過去,爸爸把車停在垃圾桶旁,說:喝完沒,喝完丟掉。

 

        高中二年級,小叔叔打電話到宿舍來說,爸爸要搬到佛寺去住了。那個下午飄著小雨,她正要到省立圖書館去。省圖連著一個好大的公園,外圍的人行道好長。她一個人拄著傘,閉著眼,走過好長好長的導盲磚,那把傘後來再也找不到了,她覺得自己的惆悵與這有關。高中二年級她開始編校刊,告訴寫詩的學姊,我只愛老男人。

 

       

8.

 

她的老男人每次打電話來她都好快樂。這天,他與她約,下班到報社接她,帶她去一個地方。她想起,他們在一起已經五年。他帶她到一家眼鏡行,他要配老花眼鏡。她笑起來,知道他是為了怕讓同事特別是那些年輕把他當仰慕者的小護士發現他已經老到要戴老花眼鏡,所以不敢在自己診所配。他也不說他是醫生,任著眼鏡行的染髮小弟幫他驗光、挑框。走出去的時候她很感動,覺得自己陪他走了一個生命的歷程,覺得自己會陪他走到買成人紙尿褲。她捏捏他手,如果再一個五年,只有我們是不變的,我們生一個小孩好不好?

 

佛寺通知家裡說爸爸身體情況很差,不吃不睡,很不樂觀。爸爸這幾年是佛寺和醫院兩頭送,每次她接到通知到醫院時,媽媽都已經打理完畢,而且準備好在醫院住上幾天幾夜。好幾夜他們三人在病房裡各蜷一角,原來長大後再跟父母睡一起是這種時候。她好透徹。這次上山去看爸爸前,她去找了小叔叔。她問小叔叔記不記得十五年前的深夜,他到鎮外一個朋友家找爸爸。小叔叔那人是誰?我想請他來看看我爸。小叔說那人不是工廠的人,也不是本地人,是讀書人,氣質很好,你爸跟他一起聊天,很快樂。小叔支唔一下說,書書,這麼久了妳不要跟媽媽說,那個地址是一家賓館。她沒有吃驚,反而因為更貼近爸爸而高興。我想找他。小叔從鐵盒裡翻一疊名片,小叔跟爺爺最像,東西收得有條不紊,手裡有事做著小叔話匣就開,我一進去二個人都只穿條內褲,我嚇死了,捲起袖子對那人大叫:你不要對我大哥怎麼樣!你不要對我大哥怎麼樣!可是沒有,你爸跟他一起聊天,很快樂。我跟你爸一起長大沒見過你爸那樣快樂。

 

 

 

 

9.

 

小叔把名片拿給她。書書你要找喔,很有得找喔。她知道自己不用找。那人是眼科醫師,比妳爸小幾歲,在台北開診所,是妳爸當兵時的同伴。她終於知道為什麼是他,十五年前她就聽過他聲音,在電話裡,他就叫她「妹妹」。小叔說,這個人後來打電話告訴我他要出國,去十年,不知道後來有沒有回來。他出國那天,你爸就瞎了。

 

這是她最後一次看到爸爸,二個禮拜後爸爸就走了。她推爸爸到屋外曬太陽,一樣唸了報紙給爸爸聽,然後她說,爸,你還有一個故事沒跟我講耶。爸爸已經連說話都困難。她想起多年前看的一部法國片,叫「一生的愛都給你」,艾曼紐琵雅演的珍娜,最後突然死了,她是因愛而死。這麼多年她突然知道爸爸為什麼失明。她覺得這跟麥香紅茶一樣,是她與爸爸的秘密,沒有告訴任何人。

 

下山的路上,她感覺眼前的光線一點一點消失,她覺得自己要失明了。在黑暗中,耳邊響起一次與他的對話,如果有一天我瞎了怎麼辦?他說,我就唸書給妳聽。

 

 

2002.07完成

2003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短篇推薦獎

2003.11號 聯合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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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essayliu/archive/2008/02/05/243276.html
2008-02-05 20:00作者:劉梓潔分類:都是故事迴響:1點閱:33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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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 失明(下)

好溫暖精采的故事
一直會怕台灣沒有這麼樂觀舒服的故事了
沒想到今天就打破了我的刻板印象
好棒的小說
我愛

我是隔壁電影台的中時部落客喔

2008-02-05 20:18 陳建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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