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了一整個下午的上海,從作家雷驤北投山邊的家,回到台北市區的路上,看著城市燈火晃晃悠悠,竟然,有點想念起僅短暫住過幾個月的上海。
記得剛去上海時,我非常努力的,把這座大城市,轉換成私我的「台北介面」,更精準的講,其實不過是當時租居永和的我,生活必需的台北南區種種,只有找到對應所在,方能安身立命。即,要有「誠品」→ 於是有了陝西南路地鐵站季風書園;要有「挪威森林」→ 於是有了新樂路88號的布那咖啡;要有「Blue Note」→ 於是有了茂名南路、復興西路口的 Blues & Jazz Bar ;要有「康樂意包子」→ 於是有了襄陽北路、長樂路口的襄樂包子店。
以上地點,圍繞著地鐵一號線陝西南路站,走路可達。這一方城郭,似乎就是我心中的上海。
再遠一點,則是魯迅公園與紀念館、人民公園的當代美術館;而既是生活了,就有一點時間耗在古北區黃金城道的家樂福、巴黎春天百貨地下的City Super,或後來興起的靜安寺後面的久光百貨地下超市。
其餘景點式的外灘豫園新天地、美食式的吉士南翔小籠綠波廊,則與所有台灣客的經驗幾乎相同。這種上海經驗的普遍程度,大概是,回中部鄉下老家一個來訪的擔任中小企業廠長的遠親,好像在評比彰化肉圓一樣,極道地的問:「啊你吃的吉士是老吉士還是新吉士?」或是幾個長駐或短派上海的阿叔阿伯,在餐桌上談論「赤霞珠」和「解百納」,都不會意外。
本來,雷驤老師心中也有一座上海,那是他九歲之前住的房子,愛多亞路上的浦東大廈。後來才知道,愛多亞路原來就是現在的延安中路,1994年他終於回到這棟大樓,而管理員告訴他:回來正好,下禮拜就要炸了。
炸掉,就是為了蓋起現在的「延安高架」。
眾人遂交換起,意外闖入某個光影躍動、氣味飽滿的弄堂區,正拿著相機喀喀嚓嚓不可自拔時,就拍到了一個大喇喇的「拆」字,悵惘與失落,竟感覺自己像個被迫搬遷的住戶。原來這是每個人的上海經驗。而這種過度浪漫的自我投射,正好在上海這個城市,最恰得其所。
又交換起在上海遇過的乞丐,背著書包的小孩趴在地上用粉筆寫了滿地淒慘身世,雷老師說,那叫「文丐」,他們小時候,多的是「武丐」:帶兩根鐵線,挨家挨戶要錢,不給,就拿起鐵線往兩隻眼睛一戳,還是不給,再戳。
這些駭人聽聞的街坊奇譚,是雷老師新書《目的地上海》裡相當引人入勝的篇章。不僅只是驚悚,而是那個年代裡,一個小孩知道的世界,看到的,聽來的;與後來他筆下,既溫柔繾綣又青春浪漫的台北,恰恰是完全對比。
寫完這本書,雷老師豪邁一笑,說,我把我心中的那個上海炸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