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面對貓咪,或者說任何與我親密切身的生命,我都自動縮成一個遜腳,甚至,連遜腳都不足形容。
搬家那天,兩貓依慣例躲到排油煙機上面,全部搬清了,貓砂貓飼料也都上車了。
剩下貓。
搬家師傅好心說幫我硬抓下來,威威不服,發出哀嚎,我就不行了,打發他們說,沒關係沒關係,我晚上自己再來抓。(敷衍,是的,敷衍)
晚上,新家一室狼籍,我開車回舊家,先買了新的貓砂屋,想說我住新家也該給他們換新廁所。開門,顯然威貓已經想娘想得急,籠子一開,自己乖乖地鑽進去。卡魯娃天蠍女總要安撫諂媚,半包鱈魚香絲誘拐,終於抓到,沒抓牢,她兩三下掙脫,又逃回去安全的排油煙機上方。
第二次,重新來過,我恢復成真的只是要餵妳吃香香的馬迷,娃娃接近,再抓,咬牙,心一橫,裝進籠子,關門。結果娃娃開始奮力撞擊、翻滾,ㄠ唔ㄠ唔大叫,爪子亂揮,我一邊嘴上安撫,一邊收拾東西,結果,娃娃竟把籠子門撞開了。
遁逃成功,躲回原本位置之後,還嗚嗚地哭,一副妳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的樣子。唉,世間母女的相互折磨,豈是妳兩歲的小母貓能想像。
我只好,繼續,蹲下來,無力地,晃著兩條鱈魚香絲,期待有第三次機會。時間過去了,母子三人都打瞌睡了,看來無望。只好趁著寵物店打烊前,飛車再買貓糧,幫他們加滿,自己回新家睡覺。
這是第一次起義失敗。
之後的兩三天,起義第二三次。都一樣失敗。而卡魯娃顯然學到了「一件事情沒把你打敗,就會把你訓練得更堅強」的真諦,一次比一次難抓。我知道要有長期抗戰的準備,反正租約還沒到期,慢慢來。(牽拖,是的,牽拖)
接著,我開始到新單位上班,我很慶幸舊家是在新家跟辦公室中間。上班前我會先回去餵餵他們,清清貓砂。
每次開門,威威總很配合地,發出:媽麻馬麻媽。五個音節,非常孝順。我想,這樣好像也不錯厚,可是月中租約到期怎麼辦,管它的,到時再說。(逃避,是的,逃避)
終於來到那一天,貓咪的外婆阿姨,也就是我的媽媽妹妹,正好上來玩,順便幫我抓貓,而外婆老早對貓毛及我的鼻子過敏有意見,上來前說服我,就把貓咪帶回鄉下吧,他們空間大,也會比較快樂。話說將近一年前,我到上海工作的時候,兩隻貓就真的寄住在鄉下外婆家,但是我回來,就求哥哥妹妹帶他們上來,據說當時一抓一搬一載,每個動作,都很艱難,而我逃掉了,只在台北晃著鱈魚香絲等他們。
這一次,我被說服了,跟媽說好。(搖擺,是的,搖擺)
我跟她們說,很難抓,真的。媽說,唉唷,三個大人抓兩隻貓仔,還怕抓不到嗎?我很謙虛地想,拜託,不要把我當一個人用啊,我是一個廢人。
堅強的牡羊座的外婆阿姨就定位,不等懦弱的馬迷用香香慢慢循循善誘,外婆架了椅子,就拎起卡魯娃了,馬的,怎麼這麼容易。
但是娃娃開始反抗,又撞又扭又大叫,旁邊有個遜掉的馬迷,開始歇斯底里叫:不要抓了啦!不要抓了啦!聲淚俱下。
強壯的外婆白眼斥責:妳那這沒路用!另一場母女折磨開始,娃娃趁機脫逃,最艱難的一戰開始了。
最後是,堅強的阿姨,開著車,在週日的黃昏的永和,沿街拜訪,看有沒有哪一家獸醫院,週日有開,而且醫生願意出診,且願意為要搬家的小貓打麻醉針。在這段時間,外婆與馬迷已經完全無力,馬迷只能很任性地噘嘴說:等一下抓到,我要帶他們去新家。瓊瑤式母女親情倫理大悲劇上演,停格在,女很大聲地跟母說:妳不要那麼大聲好不好,嚇到我的小貓!
獸醫來了,不免粗魯,馬迷又氣急敗壞,你不要那樣啦他們很乖你不要那樣抓!終於,兩貓陷入有生以來,第二次昏迷,上一次是結紮。搬個家竟然要挨針受罪挨驚受怕,我對自己的無力感到非常自責。
看到貓咪又跌跌撞撞,軟腳虛脫,眼睛張大,舌頭吐出來,我真想捲起袖子跟獸醫說,拜託,也給我一針。後來我妹才說,獸醫頗有微詞地跟她說:我看妳姊情緒那樣,貓咪有什麼要注意的,我還是交代妳好了。我跟我妹說,我還以為獸醫要說,我看妳姊情緒那樣,真想也給她一針。
一個人,兩隻貓,都搞不定。
抱著貓咪,上車,往新家移動。貓咪清醒之後,還要面對他們不適應新家,見人要哈氣,見貓要哈氣,見新家具也要哈氣,偶爾還會用尿失禁來報復一下的適應期。
像我這麼沒路用的人,就會希望有很多懶人包和萬靈丹可以用,會躲到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背後,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信仰,有些人是菸、酒、咖啡和辣椒。
我現在又多出一樣,我信仰鱈魚香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