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巨大的老式公寓大樓裡的一戶,老舊家具東倒西歪,地板是深青色磨石子,上面有經年的垢。
老M哭哭啼啼帶了三個小孩,都男的,六歲、四歲、兩歲。還有兩條狗。他們和幾個行李袋,像在機場check in 櫃臺前等待被托運那樣,整齊地挨擠堆疊著。老大果然像無數在機場的小孩,把人趴在最大的一只行李箱上面,四肢朝上揚起,以為自己是一隻飛機。
看上去深闇人情世故的菲傭,用國語說,對啦,這樣全家團圓才對啦。菲傭的兩隻手還依依不捨牽著老二、老三,有一點鼻酸地說,那我要走了哦。
我又驚又疑地看著這一切,覺得不問清楚不行。等一下!這裡面……有我的嗎?我摸著我的肚子,儘管它有些突出有些鬆弛,但我很肯定不是眼前這三個小孩之一造成的。
當然有啊!老M吸著鼻子,一副要我負責的樣子。
不可能啊!我緊壓著肚子,吸氣縮腹,不曉得是為了證明自己肚子真的可以很平坦,還是緊張到胃收縮。
看我眼睛瞪得比他還大,而且三分鐘都沒有眨眼。老M放棄說,好啦,沒有啦。但是我真的很希望妳能跟我們一家生活在一起,我想定下來了,我覺得妳也應該。
我不可能的,真的啦!我皺眉搖手。
老M也皺眉,眼眶泛淚光。我之前試了好幾個女的,但是發現只有妳才有辦法打理好一個家。
幹,又是這一句。
我怎麼辦?!我轉身快步躲進浴室裡,一堆沒洗的已經發餿的衣服,用到壓不出來壓頭被轉開的洗髮精七零八落,垃圾桶的衛生紙滿到地上。我抓了一個乾淨的垃圾袋,開始打包這些可怕的東西。打理好一個家,我開始了嗎?
我抓著垃圾袋走出大門,在長得異常的走廊上,找到天井處的大垃圾桶,丟完垃圾,往回走。
天黑了,走廊暗得一塌糊塗,我越走越不對,天啊,我迷路了。
周圍已經黑得讓人毛骨悚然,我奔跑起來,一直唸著我自己的咒語:這是夢這是夢,我要醒來我要醒來,醒來就結束了醒來就結束了。
果然,我醒過來了。
我和老M坐在一個滷味攤吃宵夜,鏡頭很仔細地拍那些食材,不是平常台灣常見的豆干海帶那些,而是比較像香港的咖哩綜合或四川的麻辣燙那些,牛筋、魷魚、豬腸、魚皮。老M一如往常狼吞虎嚥,怡然自得。
剛剛那個是夢對不對?我總是習慣把事情搞清楚。
當然是啊!不然妳以為是什麼?!老M有點嘲笑地輕浮地說。稀哩呼魯吸著一條腸子。
不過啊,老M帶著招牌賤笑,這幾年我也的確在外面生了三個小孩就是了。而且都男的,哈哈哈。
我又瞪大眼睛了。
這時候,手機響起來,是現實世界的那個手機響了。我才知道,這也是夢。
我恍惚地接起電話,是我表弟。
姊,妳上次說很有名的那家滷味是哪一家?!他聽起來是跟同學停在路邊,取下安全帽打電話,周圍車聲呼嘯。
啊?!應該是……師大夜市的燈籠吧。我一時想不起來,只好給一個標準答案。
我坐起來,把腳在地上踩了踩,確定真的是醒過來了。靈機一動,再舉起手機,打給老M。
欸,你現在是不是在吃滷味!?他在的地方也很吵,我一個字比一個字的分貝更大。
妳說什麼!?老M吃力回應,我現在在凱達格蘭大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