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寫作過程是什麼?就是在海水的浸泡中,一件件掙扎著脫下外衣。麻煩在於,外衣本身也是有生命的,脫下一件,它還會再長出一件。脫了穿,穿了脫,麻煩死了。
——〈脫掉外衣〉
二○○三年底,劉震雲的長篇小說《手機》在大陸出版,由第六代導演馮小剛執導、知名演員葛優主演的改編電影同時上映,五千萬的驚人票房,也帶動這部小說二十三萬冊的暢銷。或許是影視風潮的延燒,隔年,《手機》繁體版在台灣出版,一躍登上暢銷排行榜——這是劉震雲與台灣讀者初次見面之作。這位在大陸文壇人稱「劉大師」、王朔稱之「唯一真正能對我構成威脅」的中生代作家,已寫作二十餘年,為八○年代「新寫實小說」的代表作家之一。最近,九歌出版社再推出他的早期創作小說選集《那些微小又巨大的人》,其中收錄了當時膾炙人口的〈一地雞毛〉。
畢業於北京大學中文系、魯迅文學院研究生班,可說是文學科班出身的劉震雲,開始寫作時卻意識到,由於在一個專制的民族中成長,自己受政治、經濟、社會、道德影響很大,對大背景大論述的依賴已養成,他努力為寫作找到一個姿態,那就是「一層層脫掉外衣,向生活逼近。」於是,他從人們物質生活的瑣碎、無奈下筆,寫出〈一地雞毛〉。描述一個市井小民小林一家的生活,故事從買了一塊餿豆腐開始,接著妻子換工作、女兒找幼稚園、買了一堆大白菜無處放等雜事紛至,最後他悟出「如果收拾完大白菜,老婆能用微波爐再給他烤點雞,讓他喝點啤酒,他就沒有什麼不滿足的了。」這種有點悲涼、狼狽的人生寫照,也出現在〈單位〉、〈塔鋪〉等作品中,這些瑣碎的文本獲得廣大讀者共鳴,好友馮小剛將〈一地雞毛〉、〈單位〉改編成電視劇《一地雞毛》,由實力派演員陳道明主演,至今仍是大陸電視劇經典。
其實世界上事情也很簡單,只要弄明白一個道理,按道理辦事,生活就像流水,一天天過下去,也蠻舒服。舒服世界,環球同此涼熱。……小林頭腦已經發懵,這天夜裡睡得很死。半夜作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睡覺,上邊蓋著一堆雞毛,下邊鋪著許多人掉下的皮屑,柔軟舒服,度年如日。
——〈一地雞毛〉
劉震雲讀書廣,《孔子》、《史記》、《紅樓夢》、《百年孤寂》、《追憶似水年華》等都是他喜愛的作品。但他特別不喜歡作家每回自述寫作原點,就要說受到某位國外大師的啟蒙,他認為,「生活」這部大書,才是他一點一滴頓悟出寫作的源頭。他年輕時加入解放軍,走遍大江南北,最遠曾到新疆當鄉長,這些豐富的生活閱歷成為他寫作初期的助力。但他認為,生活從來都是零碎的,沒有既成的故事結構擺在那裡,因此「一個作家的長遠考驗,是如何擺脫生活,建立起生活之上的藝術想像力。」劉震雲說,「素材融合到藝術裡屬於技術手段,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作家都能做得很好,大家難以做到的是,對同樣的生活和素材,有不同的發現。」他也反對「體驗生活」這個名詞,因為人本來就在生活之中,生活停止,才能開始胡思亂想,也就有了創作,他笑說:「這是很現代派的!」
手機的螢幕上,仍停留著伍月發過來的照片。照片上,嚴守一和伍月的裸體躺在一起。手機上的裸體有點變形,像放了許多天的兩條肉。
——〈手機〉
如何在生活「發現」,並進行藝術創作?《手機》就是最成功的例子。《手機》描述三個時空下,嚴家三代對「說話」的演繹:一九二九年,嚴守一的奶奶因為翻山越嶺而誤傳的「一句口信」嫁給了他爺爺;一九六九年,嚴守一的父親終生一天說不到十句話,當年幼的嚴守一向父親要錢買郵票寄信時,父親兜頭給他一巴掌:「說句話還要錢,我靠!」二○○○年,嚴守一成了「賣話維生」的電視名嘴,對手機震動、簡訊、自拍等功能更是操作熟練——他也透過手機說出甜言蜜語與謊言,以維繫混亂的男女關係。
劉震雲說,〈一地雞毛〉系列寫的是人與生活物質的關係,過了那個創作階段,他便開始尋找「物質與精神的謀合點」,最後他找到了「說話」這件事,「說話正好是聽得見、看不見的,象徵物質與精神。」劉震雲將《手機》的結構設計成「話語的三個時態」,特別是在「現代」的時空,放入許多思考,「手機像是一件容器,承受太多會爆炸,現代的資訊流通亦然。」劉震雲說。但去年初《手機》電影熱賣,在大陸卻帶來夫妻情侶間的「信任動搖」效應,天津甚至有位太太看完電影,硬要搶丈夫的手機過來檢查簡訊,結果被丈夫用手機砸昏頭。劉震雲對此很難過,他說:「這也反映了資訊暢通的時代,人與人的溝通仍然阻礙。」他的下一本小說,仍會繼續探討「世上有用的話,一天不超過十句」的問題,試著用「十句話」的方式來構思。
目前劉震雲與馮小剛導演第三次聯手合作,拍攝他另一篇小說〈溫故一九四二〉改編成的電影。〈溫故一九四二〉以半報導的方式,講述一九四二年河南旱災與被日本占領的故事,是一部民族心靈史。劉震雲認為,影視與小說是完全不同的藝術形式。他從自己的經驗,作了這樣的比較:影視是端到桌上的一盤菜,講究色、香、味俱全,小說重視的是廚房裡剝蔥剝蒜的過程,菜下鍋時的「滋拉」聲和冒出的煙霧和火苗。對藝術節奏而言,影視非常緊湊和堅決,小說卻非常猶豫和從容。在創作方式,小說是個體創作,影視是集體的合力,包括編劇、導演、演員、攝影、美術、服裝等等。在觀賞方式,影視是群看,小說閱讀是一對一;影視像酒店熙熙攘攘的大堂,小說像兩個朋友在燈下談心。從資金投入來講,影視需要事先有很多錢,小說只需要一張紙和一隻筆。「所以兩者比較,我還是更加喜歡小說。因為這個小說什麼時候寫,寫什麼,都是我一個人說了算。」劉震雲說,但他也不反對將小說改編成影視,因為它可以增加新收入,也許這也是作家在今天的無奈之處。
有評論家認為《手機》的暢銷,於劉震雲是幸也是不幸,幸是經歷大半生的刻苦的創作生活,經濟終於有了改善;不幸是畢生追求的小說藝術,恐怕要被貼上「大眾化」、「通俗化」的標籤。但劉震雲說,「身為一個作家,能被很多人接受就是一件特別好的事。」他並不同意「好作品一定孤寂、好書只有少數人看」,他以馬奎斯、卡繆、普魯斯特等作家自勉,「這些都是好作家,也都是暢銷作家,好作家就會暢銷!」
劉震雲創作年表
1958 出生於河南省延津縣。
1973 參加人民解放軍,走過大江南北,曾到戈壁。
1978 回家鄉當中學教師,同年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
1982 大學畢業,到《農民日報》擔任記者,並開始文學創作。
1987 在《人民文學》上發表短篇小說〈塔鋪〉,引起文壇注目。
1988 陸續發表中篇小說〈新兵連〉、〈單位〉、〈官場〉、〈一地雞毛〉等。
1989 考取魯迅文學院研究生班,出版第一本小說集《塔鋪》。
1992 出版小說集《官場》、《一地雞毛》。
1993 出版長篇小說《故鄉相處流傳》。
2002 出版長篇小說《一腔廢話》。
2003 出版長篇小說《手機》。
2005 出版小說選集《那些微小又巨大的人》。
《那些微小又巨大的人》
台北:九歌,二○○五。
收錄作者早年四篇代表作:〈塔鋪〉、〈頭人〉、〈單位〉、〈一地雞毛〉,描寫小人物在大社會背景下的生存境遇與情感經歷,面對生活的瑣碎與無奈,在各種如雞毛蒜皮的小事中,悟出生活哲學,筆調冷漠俐落卻有情有味。作者認為,一個市井小民在處理餿豆腐時的心態,與布希在處裡美伊戰爭問題沒什麼兩樣,每個人看似微小,實則巨大。
《手機》
台北:九歌,二○○四。
以「說話」為主題,細述嚴家三代人的生命故事,看出「話語」在不同時空的不同作用:六十年前,一個口信需翻山越嶺;三十年前,打一通電話要奔波半日;在現代,話能賣錢,手機成為偷情必備工具。將「手機」這項科技產物與現代都會男女感情生活的關連,描寫得淋漓盡致,兩個舊時代的安排,隱含對現代生活的嘲諷。小說人物明快鮮活、對話生動俚俗、語言直白幽默,在在展露作者「說故事」的本領。
誠品好讀 2005/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