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與前同事們吃飯,一如往常,大國民之夜。話題如以前在編輯室般,生冷不忌,絕無冷場,笑至捧腹求饒。一個人回家時,突然,就想念上班的生活了。至少,那時有一群人無所不用其極共同賣命抵抗苦悶與虛無。遂翻以前上班的日記回味,在那反覆的庸常與瑣碎中,我至少不用擔心,今天要做什麼。
20050414上班一月雜記
轉眼又是月中。
首先是,發現把自己夾在幾片厚重密實的高級材質木板之中,原來是某一種安定。木板上最先有一條專屬的電話線一支專屬分機一臺頗破舊的電腦聽說五月會更新。然後,第三天左手邊長出一個杯子一根瓢,第五天左邊第一個抽屜生出幾包常抽的菸,第七天桌底腳邊長出一雙新的室內拖鞋,第十四天再長出常用辣椒醬一罐,加班的第三夜長出一個買兩包菸送的小菸缸。今天終於又帶了第二只杯,比較大的可以泡茶喝比較久,剛好屆一月。
再來是,以前我對走同一路線連續三天就會厭煩。現在反而極為習慣通車時光,每天要坐四段那麼長的捷運日復一日。因為沒有別的方法。
對,沒有別的選擇的時候你就會知道什麼叫習慣。
同一社區裡有一植村秀小姐眼影喜歡塗成雙色稜格,約是在東區百貨公司上班,有時上班與她搭同一班接駁車,下班她在忠孝復興上車,又遇見。她好厲害眼影一點都沒掉,我的眼皮也如出門時一樣沈重,不過中間的確曾炯炯有神衝鋒陷陣精神煥發多回吧,我想。
一天有時做好多事,以為是一年。坐上返途的列車,覺得一年兩年已過,我還在這裡,真是不負主管期望,眼皮照樣沈重,然後會看見不再聯絡的前男友與他的情人坐在對面逗玩他們的小孩。
如果他也恰巧看見我,大概會問我:妳快樂了嗎?
是時間差。還有空間差。
我會熟悉各種提醒靠右站立緊握扶手左側旅客慢速通行的廣播聲,不用思考不用看標示牌地,上下各條長短不一的手扶梯,有時恍神被很大聲說借過。然後來到另一個候車月台,還沒有分手的前男友在等我,他手捲一份週日的報紙上面有我的名字,並還不很常出現,不漂亮的牙齒笑得牙齦都露出來,我依舊恍神,因為我們將搭上月台兩側不同方向的列車,各自回家。
車來了,一班,又一班。我們依舊偎著蹲在比較偏僻的牆邊,他唸著我的文章很大聲,車門伊嗚伊嗚關上,人都走光。人又來了,站滿月台前警戒線和黃色三角標誌後方。車又來了,他笑得好開,問我:妳快樂了嗎?我咯咯笑,搖頭。
他說,那我們就再等下一班。
20050610 原來超能量是存在的
上一期作身心靈專題的時候,我一邊採訪一邊寫稿一邊看書作書介,一邊抗拒與一邊喃喃咒罵,真是太不科學了怎麼可能有通靈這種事,結果我的電腦就莫名其妙掛了。公司的,和家裡的。前者比較慘,連開機都不行,家裡的則是無法上網。
打電話問中華電信,回答是中毒。反正format重灌老娘已經很上手,不惜重新來過,結果還是他媽的不行。那麼就是線路問題了,不惜早起請中華電信來看,結果那人只是把我的網路線插上他的大金剛筆記型電腦,然後看著快速連上網路,開了好幾個網頁,幸災樂禍說你看我們公司的線路沒問題啊是你電腦的問題我都試給你看了。那幅嘴臉頗似一個男的在分手時撇撇手說,我沒問題啊,是你的問題。當下極氣憤,不客氣說你不要一直跟我說你沒問題,能不能請你建議我可能是什麼問題。網路卡吧,那人一邊說一邊又快速開了又關了兩個奇摩拍賣的頁面,這個很像大學與初戀男友去九份住民宿時,主人一帶我們到房間就拿著遙控器切到A片台,說你看你看阮這電視多清勒。
送走那人只覺得他是來浪費大家時間的,還嚇到我家貓貓。接著打電話問賣電腦的人,他很客氣地說到府服務只有第一次,要麻煩你送過來,而他還很好心問我住哪,盤算他送完一堆貨是否順路,不過偏偏我是很怕麻煩別人的人。急忙說不用麻煩,然後自己想著,嗯,可以跟住附近的學妹借機車,載過去修。對,不過只能在我上班前,別人關店前,這條件就太難。所以我還是每天在別人關店後下班,回家嘗試連線,彈出遠端伺服器連不上的視窗,幾天後索性不試了,開電腦還直接開word寫寫小說。並且一直看電視。想想生活缺乏新科技滋潤實在太蒼白於是還開始玩來電答鈴,是的,親愛的朋友如果你們現在來電就可以聽到我的成果了。
經過這麼漫長的日子,公司的新電腦還是還沒下來。而借用的臨時電腦今天歸還了。同事極好心說你可以回家寫啊,寫完寄進來就好了,一句我家沒網路用竟羞於啟齒,對了我這幾天偶爾需挾帶文件於兩地時,都是在無人發現時偷偷用磁片存來存去。所以想,事到如今,決定再試一次,萬一不行,明早便咬牙坐計程車送修。
結果,哈哈哈哈,網路飛快地連上了。這中間大概經歷一些非科學的過程吧。我不想去推敲了,雖然我不相信鬼神和超能量。不過我還是相信有小精靈的。
這之後有一天,H同事問我要不要找資訊部同事聯誼,我答以,不用了,電腦又不是天天在壞。
20050825 賣時間
我終於為「工作」找到最好的釋義,叫做「賣時間」。
就像種田的農人米太多自己吃不完,所以賣米一樣,時間太多自己用不完的人,只好賣掉。這個動作就叫「工作」、「上班」、「打卡」。不知如何用時間的人,也可以把時間賣掉,上下班打卡規範與紀錄會讓你免於時間流失的焦慮慌張,每月彌封放於桌上的薪資條,更是鉅細靡遺的交易明細。
把時間都轉換成帳戶裡頭的數字(通常並不很多),並不意味已經從時間中脫逃,我們仍然時時刻刻分分秒秒(例如這八個字都是時間單位)討論時間。我們規劃工作完成的時間,預定工作之後玩樂的時間,甚至,我們以「時間」發明下注的題目:某某同事幾時幾分會出現在辦公室呢?
大家各自說出了一個時分。接下來便在時間中等待、製造緊張、預測、打屁。很快地,我下注的時間變成實際的時間,悄悄過去,成為最輸家。賭本注定得掏出,攤攤手索性站起身。那一瞬間,這位被下注的同事就正好出現在門口。我如看到老鼠般尖叫,感覺同事不是從大門走進來,而是從某時某分某秒裡走出來。辦公室也不再是零亂堆放著電腦與書的空間,而是一座年邁失修的大鐘,鐘面分針秒針如中風老人抖著手腳,久久不前,同仁的座位如3、9、6、12數字座落各角,我們在此賣出我們的時間,給時間予大鐘,並繞著大鐘悶轉。
週而復始,賣時間予時間。
20051006 交接
離職前兩日拔了智齒。
橫長,早該拔的,卻拖到插入肉裡,牙齦腫痛才拔。過程為:麻醉,切開齒肉,用鐵鎚擊鬆齒根(我一度以為是要把我敲昏),接著用鉗子硬扭硬拔硬抽出來。縫了兩針,止痛藥要吃五天。不能吃熱食、固體食物最好也避。
我想這個原因,或能推卻一些離職飯。不管是官方客套或民間真感情。但最後卻一一吃了,不是因為盛情難卻,只是因為我餓昏了。
官方即公司附近的麻布茶房吃午餐,我太專注咀嚼一客鰻魚飯,小心飯粒掉落右側齒縫,以致於一頓飯非常安靜。就算有話,也談論著拔牙經驗。有些實在爆笑,我得托著下巴唯恐笑到撐破縫線。
最精彩,還是大國民之夜,食物當然是重點。大家戲稱校友、延畢生、旁聽生、博士班八年級美編,祝賀我畢業。我邊吃邊喝邊幸災樂禍告誡眾同事,明天還要上班呢,少喝點。
喧喧鬧鬧,就結束了。這是離職的一部分。
另一部分是交接。
編務與行政事務便族繁不及備載(真的很繁)。
無數的加班夜累積的啤酒瓶,交接給回收桶。為吃飽久坐腹脹胃酸過多準備而編輯室經常交相傳食的金十字胃腸藥;以及為肩膀僵硬腰酸背痛準備的兩只簡易按摩器具(購於單一價日系生活用品店),交接給美編。杯子與鍋碗瓢盆帶回家,原來不過半年,生活的痕跡就如此盤根錯節在這一角座位之中。但要瓦解,也不過是一下子的事。
離職後的第一天。要面對的,竟是牙痛。
應該是昨晚不忍放過耐嚼披薩餅皮與濃郁多汁起司烤薯條的結果。而這次的經驗讓我覺悟,我原來不是什麼硬漢,只是一個怕痛又怕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