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你不是說你想寫作?
自:嗯。
我:可是我看你都在喝酒。
--〈自我訪問記〉
二○○五年,林榮三文學獎小說獎揭曉,得獎作品〈去年在阿魯吧〉以驚人的想像力,寫出虛擬世界的歡愉與憂傷,電腦程式與網路語言在小說中穿梭無礙,唬爛術更猶如煉金術,爐火純青不落俗套。討論這篇小說的同時,大家記起了這個名字--賀景濱。
早在一九九○年,這個名字就以一篇「轟動武林萬教」(駱以軍語)的小說〈速度的故事〉,勇奪時報文學獎小說首獎。得大報文學獎,下一步是出書,台灣文壇歷來兩點一線的邏輯,當年並不適用這位自稱「無可救藥的懷疑論者」的新銳寫手身上。賀景濱,消失了十幾年。直到去年再度得獎,受出版社之邀集結舊作出書,寫作二十年來的作品陸續出土,首部作品集《速度的故事》終於面世。第一個想問賀景濱的問題便是,這十幾年,在作什麼?
「抽菸,喝酒,並思考。」現任《新新聞》編輯總監的賀景濱,從截稿尖峰的編輯檯上支開,出現在中山北路巷子裡專賣比利時啤酒的小酒館,抽菸,喝酒,並回答著。賀景濱在一九八七年因為發表在《自立晚報》上的幾篇犀利精湛的散文,受到當時《時報週刊》社長簡志信注意,延攬進入《時報週刊》,從此踏入編輯界,一做十八年,做到副總編輯。賀景濱說,他從小學開始就是夜間工作者,看到太陽頭就開始痛,所以適合編輯一途,而工作使人安穩,也使人墮落,他的主要工作是改標題,每天上班只要寫幾個字就可以活下去,創作自然擱置。「因為我懶。」賀景濱笑說,一邊點了一根555香菸。
這十多年,雖沒有下筆,但賀景濱腦裡不時思考著新小說。「其實應該一個模式就好好寫一本書,但是已經回不到當時的心境。」在寫完〈速度的故事〉系列三篇小說之後,他無法滿足於同樣形式,「沒有找到新的路,沒有新東西寫,就不會想寫。」賀景濱藉索爾‧貝婁的名著《雨王韓德森》說,「這個主角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但是他知道他這個不要,那個不要,他是用不要的概念,來講要。」〈去年在阿魯吧〉便是賀景濱經過很多「不要」之後,留下來的東西。
在這個虛擬的城市裡,我們說幹掉,意思是把他給delete了。我們不說死亡,因為根本沒有死亡這回事。我們有虛擬的遊樂場、虛擬的酒店、虛擬的賭場,當然也少不了虛擬的性愛。我們盡情地享受虛擬的人生;但是,就是無法虛擬出死亡。因為,還沒有人能從那裡回來告訴我們,死亡究竟是什麼滋味。
--〈去年在阿魯吧〉
〈去年在阿魯吧〉是賀景濱長篇小說的第一章,在創作時他突然開竅,「架構已經在那裡了,可以自由發揮了。」他體會到所謂的自由書寫,不但情節光怪陸離自由進出,連小說語言都全部放開,「GG」、「MaDe」、「哇啊哉」、「拍謝」、「厚~」,這些口語通俗的直譯語言,對四年級後段班的賀景濱而言,比標準的正字更有感覺,賀景濱認為,「語言是活的東西,不必把語言看死,在六朝的駢文眼裡,唐宋的古文也是火星文啊!」甚至書評及學術界常討論的翻譯小說的「譯誤」,賀景濱都不以為然,「看外國小說,字句已經不是重點。」
談到閱讀,賀景濱形容自己是「拿到實用手冊,會從第一個字看到最後一個字」的那種人,對凡事都要打上個問號,對什麼都感興趣,他喜歡菲利普‧K‧狄克的小說,賀景濱認為其作品不僅是科幻類型小說,而是充滿對「人如何構築自我」的詰問,賀景濱正在寫的長篇小說,也不僅僅為了寫出對應真實世界的鏡像,更大的企圖是放在人類對整個世界的認知,也就是對宇宙的基本概念,說到鏗鏘處,賀景濱忽然打住,笑出來說:「還是先別說好了,馬奎斯說,一個作者如果一直對人傾訴他要寫的東西,通常就寫不出來了。」
現在對賀景濱而言,唯一一件毫不懷疑的事,就是「只寫東西,什麼都不要作」。那麼,會立志寫出偉大的作品嗎?「偉大是什麼?這個世界是什麼我們知道了嗎?」這個懷疑主義者連用了兩個問號,做下結論。
■賀景濱的華文閱讀:
賀景濱說自己很少讀華文作家的作品,最近由於駱以軍在推薦序中,將他與王小波作比較,他才上網閱讀王小波的作品,「覺得很不可思議的是,我們的思考路數竟這麼接近,有些地方看了幾句,就知道他底下會怎麼寫,而且果然猜對!」另外他特別提到香港作家劉以鬯的《酒徒》,「將酗酒者的心境描寫得太淋漓盡致,是目前看到寫喝酒寫得最好的。」「酒徒」賀景濱說。
賀景濱創作年表
1958出生於台灣新竹。
1980 畢業於政大中文系,退伍後在苗栗礦坑閒晃幾年,才赴台北當編輯。
1987開始在《自立晚報》副刊發表散文。
1990 以〈速度的故事〉獲時報文學獎小說首獎。
2005 以〈去年在阿魯吧〉獲林榮三文學獎小說三獎。
2006 第一本作品集《速度的故事》出版。

2006.08 誠品好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