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幾年前，台灣的簡體字書還不算普遍，到大陸旅行時，不管到哪個城市，走在路上，一看見「新華書店」紅底白字的招牌就栽進去，在分類混雜的書架上，瞎買一通。後來，懂得認清「招牌」：上海的季風書園，北京的萬聖書園，店大書多，分類一目瞭然，買書更是不眨眼不手軟。而這一兩年，台灣的簡體書店蓬勃，進書幾乎與大陸同步，折扣亦幾乎等同匯率，扛書坐飛機的苦差事，省下許多。那麼，既不以買書為主要目的，書店能提供的交流結社、消磨時光等功能，就更重要。今年五月到北京，就探訪了幾家小書店，他們不以大取勝，而各自隱身在胡同小院裡、廢棄工廠裡、古蹟名園裡，聚集一小撮同好，形成獨特的閱讀風景。

胡同裡的藍羊書坊

從清華大學西門向北走約兩百公尺，來到一區胡同口盡是修車行、家庭理髮店、羊肉串攤、蘭州拉麵館的老住宅區，仔細往這充滿市井民生味兒的胡同裡探，可找到一座綠色木門的小院，黃燦燦的土牆上，手繪著藍羊書坊的招牌。藍羊書坊院子裡擺著簡單的桌椅，進入室內，依老房子的傳統形制分為左右兩間，右邊是書店，左邊是咖啡座。牆上既貼著獨立電影的放映海報，又懸掛著傳統剪紙，頗有一點晴耕雨讀的書香農家味道。藍羊書坊主人叫景培彥，人稱老景，是個謙和又有點個性的中年人。院裡有一棵柿子樹，老景說，秋天時，紅柿結實累累，到這裡買書的客人，可以隨意摘下吃。

        在十坪不到的書店裡，電影書籍佔了大半，其次是文學，不過，從來來去去的客人看來，最多的，還是來買盜版光碟的。老景是電影迷，所以從大師名片到大陸獨立製片的DVD，在這小小的空間裡，一應俱全，有些還是老闆自己手工燒錄，包在牛皮紙袋裡，貼上片名標籤之外，還在3M便利貼上，寫下自己的觀影心得與評鑑，充滿手工的、地下的味道。

由於空間狹小，自然沒有分門別類的「片櫃」，這些數量驚人的盜版光碟一箱一箱擺在書店中間，前來尋寶的客人，一張一張快速翻動，再彼此側個身，交換位置與箱子，繼續翻。比較沒耐心的人，也可以這邊喊一聲：「有人看到溫德斯《德州巴黎》嗎？」那邊就會有人指引：「我剛剛好像在那一落翻到了，你找找看。」

對開這樣一家隨興的小書店，老景頗有哲理地說：「人跟人之間是有個情感距離的，間隔距離太大，就交不了心。」他更引申說，北京以前的馬路只有現在的三分之一寬，兩邊種著白陽樹，後來，樹挖掉，馬路寬到不像話，這邊人家看不到對街人家，自然人情就被拉開了。

聽常客說，藍羊書坊從幾年前開張到現在，搬過好幾次家，每搬一次都讓人找得煞費苦心。而老景說，「沒辦法，我一定要有院子。」從淡泊的語氣聽來，與其說這家隱身於胡同裡的小書店在討生活，不如說，在過日子。

七九八工廠裡的自由交流

        位於北京郊區的七九八工廠，又稱大山子藝術區，是許多藝術家的匯聚之地，廢棄的車間、倉庫改裝的工作室、藝廊、酒吧、書店，在這佔地遼闊的藝術村裡，形成波西米亞式的聚落。由畫家兼藝評人兀鵬輝創立的自由交流書店，原本開在中央美術學院內，後遷移到這裡，招牌僅以白底黑字寫著「書店」兩字，下面一排紅色的法文，才是「自由交流書店」的全名。「自由交流」一詞來自社會學家布赫迪厄，店內牆上貼著巨幅卡繆、艾可、班雅明等作家跨越時代與國界的重要作家照片，彷彿在此隔空對話；店外大樹下幾個買完書的文友坐在板凳上「侃大山」，無處不交流。

        既位於藝術村內，自由交流書店除了以人文、藝術類書籍為多外，還有一區是藝術類的精裝外文二手書。此外，地下交流書店，當然少不了盜版，有趣的是，這裡盜的是肖像，除牆上的海報外，這些名作家、以及搖滾歌手如披頭四、鮑伯‧狄倫的經典黑白肖像，皆製成質感頗佳的明信片、筆記本，彷若一獨立品牌。而成為左派青年偶像的毛澤東、切‧格瓦拉的菸盒、菸缸，當然也在此廉價出售。我挑選了翻印自安迪‧沃霍設計的著名CD封面The Velvet Underground & Nico的筆記本，結帳時，店員翻了翻，說：「這本有點舊，這樣吧，妳牆上隨便挑兩張明信片。」果然是自由交易！

        七九八工廠內還有一家由外國人開的藝術書店，專賣設計類外文書，雖這些書在台灣幾乎可在誠品等連鎖書店以較便宜價格購得，但書店保留了倉庫尖塔式的天花板，頗值得一逛。

圓明園裡的單向街圖書館

        走進圓明園東門，穿過湖畔的停車場，再踩著碎石子路，穿過籬笆與竹林，一個「單行道」的箭頭號誌，引領來到單向街圖書館。

這家今年一月一日才開幕的書店，可能是這些獨立小書店裡，最「高規格」的一家，由年輕作家許知遠等十位媒體人合資，租下圓明園裡一條灰色磚牆的長廊，在一面牆上，打上直至天花板的白色書架，連綿三十公尺，依序是哲學、歷史、宗教、藝術設計、文學、社會學、傳播、外文書等，此外，特闢「個人薦書」書架，邀請作家、媒體人推薦他們正在閱讀的新書，文化人陳冠中、詩人西川皆在其中。這一長廊，單向走完，掃視一遍，就要二十分鐘，問設計理念，這群有志一同的愛書人說：「這不是每個人都夢想有的書房嗎？」

        「單向街」，來自班雅明的著名作品《單向街》（又譯：單行道），「圖書館」則來自波赫士名言：「我總是猜想，天堂就是圖書館的模樣。」單向街圖書館空間流暢豁亮，書廊盡頭，擺了紅色與米色布沙發，大片落地窗引進一室陽光，安靜溫暖，而這還不是最讓人感到至上享受的。書店外，鋪著碎石子的大院子裡，大樹參天，蓊蓊鬱鬱，在躺椅、沙發上或坐或臥，朗誦詩歌，議論文學，這個自然環境上得天獨厚的戶外沙龍，每週末定期邀名家對談陪聊，已邀過郝舫、陳冠中、閻連科、顏峻、廖偉棠等人。許知遠等人還計畫在這院子裡，擺上鐵皮書箱，搞一個露天的舊書市場，「讓那些被遺忘的思想與人物，重新鋪展在陽光下。」

來到單向街，不能錯過「參觀」的，是它的洗手間，天花板與地板都是強化玻璃，上面留了一凹槽，養著金魚，地上則綠草如茵。

        北京五月，陽花柳絮漫天翻飛，正當沈醉在悠閒的書店時光中，友人忽然說起，他第一次來到單向街，是剛開張時的一月，北京大雪，萬物靜寂，圓明園的湖上結冰，冬夜就著月光，踩過積雪，抱著書來到這裡。哇，此番讀書滋味，多麼讓人嚮往！

藍羊書坊

地址：北京市海澱區水磨新區3號

電話：+86-10-6265-5069

自由交流書店

地址：北京市酒仙橋路4號（798廠內）

電話：+86-10-6437-7998

單向街圖書館

地址﹕北京市海澱區中關村北路圓明園東門內北十二間院左右間咖啡西院

電話﹕+86-10-6257-0357

網址﹕http://www.onewaystreet.cn

 2006/07/08 中國時報【開卷】讀物文化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