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慎芝的詞〈玫瑰人生〉一開始就是「該你多少在前世,如何還得起」。
我覺得對我來講非常訝異的就是,男女之情的關係,可以在她筆下伸展到那麼深遠,換句話說,這個歌詞就是前世的事、今世的事、來世的事通通談完了。 ──張弘毅
這是〈玫瑰人生〉的作曲者張弘毅,為這首歌下的註腳。
我們叫他,「張老師」。這是我們從網路極少的斷簡殘篇中,打撈到的,一點點,關於他的過去的談話資料。
對於他的過去,他自己並不太講。於是,他過去的輝煌,過去的潦倒,我們知道得少之又少。我們知道,他得過所有作曲者想得的所有獎。
我們知道,我們小時候聽過的膾炙人口的許景淳的〈玫瑰人生〉、趙詠華的〈希望之鴿〉、張學友的〈好久〉,這些好好聽又好難唱的歌,都是張老師譜曲。
我們知道張老師,不能吃甜。於是偶在飯桌上有甜點時,我們總爭先恐後地為他先試一口,然後篤定又鼓勵地告訴他:「老師這個不甜,真的,你可以吃。」張老師有時被逗笑,滿布銀白鬍渣的嘴角往兩旁略略笑開,有時偷嚐一口,有時搖搖頭,總帶著笑。
我們知道,在工房,想抽菸可以找張老師。只有拉著張老師一塊出去抽菸時,執行長張毅會莫可奈何又憐愛寬憫地笑笑。
我們知道,看見張老師就會看見師母。師母的包包裡,有張老師飯前飯後該吃的藥,有為張老師隨時血糖下降可迅速補充的餅乾麵包。師母有時好想跟我們一起去吃飯逛街,但都想到不知道老師會不會亂吃東西而作罷。師母不只照顧老師,她還隨時會變出台灣的芋頭糕、蘿蔔糕、味全醬瓜,以至於各種感冒膠囊鼻炎偏方。
我們知道,在上海,在惠園,他們根本就像我們的父親與母親。
我們隱隱約約知道,或許張老師在台灣樂壇後來並不那麼順遂,於是現在他總低目垂眉,神情有一點黯然,但多注視一會,便覺得那沈默中有一股寧靜致遠。
我們知道的張老師,僅僅如此。即使是二十多年交情的張毅,他們也曾經有十多年的時間,很少見面。
直至二○○○年,張老師為敦煌大展譜寫了一段鋼琴曲。那時,張毅寫著:「有一件事:對惠姍,對張弘毅,對我自己,大家都不太願意提起的是:玉卿嫂對我們三個人都是一件很懷念的事。而顯然我們湊不在一起了。」
後來,或許是因緣際會,或許是張毅的努力。昔日《玉卿嫂》的四個戰友,又湊在一起了。雖然他們各自老了一點。他們四個每天中午一起吃飯,每有活動,──不管是TMSK新民樂大賽、a-hha動畫發表會、或是才剛剛發生過的琉璃博物館開幕──他們四個總要手拉手一起合照。他們總要反覆地講了又講:
我們是《玉卿嫂》的女主角、導演、製片與配樂。
他們從我們四個加起來超過兩百歲,講到我們四個加起來超過兩百一十歲。彷彿怕新的觀眾不明白,彷彿,怕,他們湊不在一塊了。
張毅且反覆地、殷切地、不厭其煩地講,未來十年,我們四個人創作生命的未來十年,反覆地講弘毅啊我們只剩下十年喔。
但,在這個時候,張老師用最最悲壯的姿態倒了下去,闔上了雙眼。
張老師把一個創作者該經歷的任性、得意、輝煌、失志、困頓、焦慮,用接近英雄式獻祭的悲壯姿態,示範了一次。
換句話說,張老師倒下的瞬間,彷彿,把一個藝術家前世的事、今世的事、來世的事,通通,談完了。
張弘毅老師 簡介
張弘毅,祖籍山東,台灣高雄市人。1977年文化學院土地資源系畢業,1979年赴美國波士頓柏克萊音樂學院〈Berklee College of Music - Boston〉進修古典音樂,爵士音樂,電影音樂及舞台劇之作曲與編曲,1982年學成,即參與台灣之商業、電影、舞台、廣告及唱片製作等音樂創作,曾多次獲得金馬、金曲、金鐘、金嗓、金鼎、亞太影展等獎項。
五月十一日於上海,因心臟病辭世,享年五十七歲。
作品代表:
舞劇:魚玄機(游好彥)
白蛇傳(吳佩倩)
一念萬年(林原上)
歌舞劇:大鼻子情聖西哈諾(果陀劇場)
一切為電影(亞太影展)
專輯唱片:在倫敦星空下(Sony Classic, 倫敦教響樂團)
黃就是黃(騰格爾)
電影:玉卿嫂(張毅)
我這樣過了一生(張毅)
我兒漢生(張毅)
我的愛(張毅)
國四英雄傳(麥大傑)
稻草人(王童)
三個女人的故事(關錦鵬)
尼羅河女兒(侯孝賢)
老科最後一個秋天(李祐寧)
美麗在唱歌(林正盛)等40餘部
電視主題曲:玫瑰人生(許景淳)
還君明珠(堂娜)
隨風而逝(曾慶愉)
希望之鴿(趙詠華)
紅塵有愛(蔣修蓉)
從來不肯對你說(趙詠華)
好久(張學友)等多部電視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