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訴自己,一味地逃避痛苦,忘記所有的不公平,學著看開一切,根本沒有用。只有讓自己變強才是唯一的辦法。
閱讀文學作品,常有一掩卷,恐怖便撲天蓋地襲來的經驗,而恐怖還分兩種,一種是怪誕驚駭情節描述的恐怖,例如倒退著下樓梯然後翻白眼嘔出一堆綠色黏稠物的畫面,帶來的症狀可能是閱讀時反胃噁心或幾天睡覺不敢關燈,然後就會告訴自己「那些都是假的啦」恢復正常生活。另一種則是,不動用任何聲光道具特效,就讓你整天神經兮兮不敢出門,怕出門不小心踩到別人的鞋,就誤觸了扭轉生命的開關,反覆逼問自己同樣的問題:我是個軟弱的人嗎?成英姝獲時報百萬推理小說的《無伴奏安魂曲》就是典型的第二種恐怖。以下,將很不「上道」地,提到小說情節,內有劇情,請小心服用。
我不喜歡這樣,這不公平
為什麼當我面對同樣的事情的時候,卻不曾有同樣的態度呢?為什麼過去一千個一百個回憶的片段裡,都是我愚蠢的臉容、面對責罵和難堪的侮辱只是卑屈地沈默、傻笑著道歉連自己都對自己感到厭惡,而她卻不如此?
一對情侶東南與美綺上街,東南不小心踩斷了一個小女孩阿夏的鞋子,可怕的效應從此展開。並非阿夏的爸爸是黑道,而是她理直氣壯地要東南陪她去修鞋,那副囂張的樣子使一旁的美綺痛覺自己過去的愚蠢卑屈膽小懦弱,第一個效應是,她離開東南與阿夏之後,沒辦法去上班了,她在街上亂逛,半小時後打電話給東南,在電話亭裡哭喊:「為什麼我的鞋子被人踩斷了從來也不會要求人家,人家卻刻意咬著我?我不喜歡這樣,這不公平!」
出身受虐兒童、曾目睹母親與繼父將智能不足的弟弟的屍體手腳折一折放入行李廂的東南,聽到美綺如此傷心痛苦,當下決定把阿夏殺掉。他也如此告訴美綺:「我把那個女孩殺了。」美綺欣喜若狂果然她的東南能為她做任何事,便說要一起去看攝影展,不料東南說:「我和那個女孩去看過了。」懦弱的美綺即使醞釀著嫉妒,仍然說:「我自己去看也是可以的。」
難道沒有可能再怎麼做你都會不快樂?
結果,美綺意外地發現,阿夏並沒有死,因為她撿到阿夏的錢包而阿夏正在服務台詢問,美綺無法接受這個女人不但沒有死還和東南去看了攝影展,這一幕激起了美綺生命中所有的能量:「像是一種毀滅性的絕望,又像是極端冰冷的憤怒,同等的力量可以使她整個爆發,砸毀所有的物品,或者放火燒房子。」她很想聰明冷靜,但卻又醉又吐歇斯底里毫無技巧地對東南發洩所有「委屈」。
東南回答,他那天確實打算殺死阿夏,但是到了要下手的時候,卻發現還是做不到。「我怕我自己錯了,」東南說,「難道沒有可能殺死那個女孩你還是不快樂?難道沒有可能再怎麼做你都會不快樂?」這句話點醒美綺,是啊,軟弱的人註定永遠得不到快樂,可憐的先知東南成為美綺把自己訓練成強者的第一步驟,被棄屍於山谷。第二步驟可想而知就是把阿夏騙出來,以類似手法作掉。美綺終於可以告訴自己:「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我了,我不再是那個膽小、懦弱、沒有勇氣的美綺,而是一個聰明、冷靜的強者。」
如果是你有可能也會這麼做吧
學者陳建忠稱這部小說為「嫉妒殺人事件」,他認為:「整個故事其實就構築在美綺特殊的心理狀態下,一個無法面對自己的寂寞、懦弱、嫉妒等問題的人,因為她認為總是別人造成種種問題,只好憎惡並毀滅別人快樂與自由的權利,好讓自己變成一個『強者』。」無伴奏安魂曲,其實就是一首軟弱者之歌,與美綺相呼應的,則是修車廠青年阿泊。阿泊從小怯懦,被暗戀的女生阿秋瞧不起,後來阿秋被姦殺了,兇手一直沒有找到,阿泊想讓死去的阿秋自己其實很了不起,只好一直催眠自己:我已經幫喜歡的女孩報仇了。
阿夏與阿秋兩個女配角的交錯混淆,成為這部小說開頭的懸疑推理,也使美綺和阿泊這兩個沒用的弱者因緣際會相識,在彼此身上看到自己。當堅持著「強者說」的美綺,巨大的毀滅性把自己也毀掉時,阿泊才悠悠說著自己的「孤獨說」:阿夏要東南帶她去修鞋子,並不是勇氣或惡意,只是因為孤獨,想要有人陪她走這段路而已啊。人沒有強者弱者的分別,只有孤獨與不孤獨而已啊。
這部「效應」強達百萬獎金的小說,評審平路認為,最恐怖的地方在於:「如果是你有可能也會這麼做吧!」我想,沒有人能否認。
2005/04聯合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