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經常對我說,我們兩個這樣下去一定完蛋。完蛋。他重複一次然後搖頭嘆氣並轉身點燃一根菸。這個開場白與連續動作每次必一鏡到底精準無比,甚至吐出第一個菸圈時臉揚起的角度,都讓光影的對比正好落在他下巴的一個好看的疤。真不愧是劇照師,每次我都要在心底激賞一陣,再如一個三流演員般生硬地背出一句對白。
我承認都是我固執、任性、驕傲、難搞。M這時要語帶機車接說,誠實是好事,但並沒有什麼用。我迅速回說那分手吧。以下畫面便沒有對白,只有兒童不宜觀看的動作,諸如拍桌子、摔書、摔杯子、摔電話、踢門、踢垃圾桶、踢主機、大呼小叫、大聲咆哮、大哭大鬧。不過這些走位繁複的招式,都是M一人扛下,我只消面無表情坐在床尾,有時要流兩行淚有時不用端看劇情需要。最後是鄰居按門鈴抗議,M跪地求饒,他必定說,五個字。沒、你、不、能、活。一切便以喜劇收場,畫面通常是大家很熟悉的兩人蓋上被子,被內一陣起伏騷動。被子第一次掀開時,M會裝瘋賣傻假裝剛剛什麼都沒發生,聳聳肩膀說沒辦法呵呵我海邊長大的性格剽悍。我說誠實是好事,但並不需要牽扯到爸爸媽媽。M說我們是機車配機車,正好絕配,然後被子再度罩上。然後就來到隔天早上。
這一場戲,從我與M交往以來,每隔一陣子就要演一次。第一次是他在拍片現場,我帶著他愛吃的水果去探班,正好撞見他抱著相機,幫女主角整理鬢角的頭髮,並藉機往她耳朵吹氣。我便無聲無息離開,並且關機,在街上遊蕩。等到M下工,氣急敗壞找不到我,最後在一家小酒吧把我死拖活拖抓回去,一發動機車他就告訴我,我們兩個這樣下去一定完蛋。完蛋。那次大吵之後他斗膽說,可以為我做一件我現在說出口的事。白癡沒膽的我說,我想看海。隔天早上M便騎機車帶我去了金山,不只看海還吃了鵝肉,返程走陽金公路,還順便去馬槽洗溫泉,儼然一趟迷你蜜月。從此以後,這條看海路線便成了我們的默契。在路上,M會撒嬌兼賣乖說昨天晚上拍桌子又踢主機手腳多處破皮要我幫他敷敷惜惜,我拍拍手說M天王演技越來越精湛。他說其實最難的台詞是我說的那句,「分手吧」。編劇是最冷血的動物,他這樣下結論。他說分手這種事是不能說出口的,因為說久就會變成真的。
我們交往模式的循環如上所述:他搞花心,我搞失蹤,他說完蛋,我說分手,他下跪,我流淚,我們上床,我們和好,我們去看海。大概他知道最終我會流淚心軟,所以他繼續花心,繼續往女主角耳朵吹氣,繼續跟每一個場記妹妹要電話;而我也明白他會下跪,所以熟練輕鬆地說分手吧分手吧分手吧。看海儀式似是感情修復的過程,當機車在濱海公路前進,吹著海風,我總會想起,和M認識的那天。
海邊,不只是M成長的地方,也是我們相遇的地方。他帶著相機離開濱海小鎮,到都市做攝影師夢,我也抱著幾篇小說發著作家夢,結果窮到沒飯吃,只好把小說改編成三級片賣錢,我從此也踏入編劇圈。我與M來到三級片的拍攝現場,他是廉價的劇照師,我是菜鳥編劇。那天要拍的一場戲是男女主角在沙灘放風箏,女主角不小心跌到海裡,一如大家都很熟悉的,女主角白色的洋裝浸了水就變半透明云云。結果風箏根本就飛不起來,遑論後面的發展,M和我因為菜,所以什麼都要作,那天我們要負責把風箏放到飛起來,再把線交給男女主角。我們就是這樣認識的。幾年之後,M已經是名劇照師,我也是價碼不低的編劇,我們去海邊,當然沒有再放過風箏。
而這一次導火線是,M的相機防潮箱裡,出現一條還掛著吊牌的蕾絲丁字褲,他百般辯解是道具小楊買來拍片用,先借放在他這裡的。我們大吵,然後,再度來到海邊。我們一如往常沿著木頭步道往沙灘走。不同的是,以往M總蹦蹦跳跳走在前面,這次他卻緩緩走在我後面,還感性地問我,第一次見面印象最深的一幕是什麼?我不用思考就能回答,是放風箏。他搖搖頭,他說他記得那天,他看到我,手裡抓著一疊劇本,在五百萬大陽傘下跟副導演揮汗爭辯著,劇本裡面寫到的馬鞍藤、林投、黃槿,不可以刪掉,因為那是濱海植物!要不然版權就不賣了!M說那股堅毅讓他好心動,而他那天也就知道,我們有天會完蛋。
M說完,我們都停了下來,望著步道上缺了一條橫木的空隙,這個不到十公分的裂縫,我們以前每次都輕而易舉跨過去,彷彿不存在,現在,卻如一道鴻溝。陽光明媚,周圍的馬鞍藤依然青青如許,我們卻都明白,只能走到這裡了。我很想告訴他,分手只是隨便說說而已嘛,就像我在寫劇本每齣戲分手兩個字至少會寫到十二次,何必當真呢唉唷。但我卻一句話都說不出。
M按下了快門,我聽見他說,分手吧。
2005/06 野葡萄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