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演化中
◎王盛弘
西區,紅樓
信義區位於東區以東,與它遙遙相對的是西區,這裡也有一頁我親身體驗城市演化史。
二十年前,我帶著父親「你作什麼決定都好,但不管作什麼決定,都要能夠為自己負責」的叮嚀負笈北上;搭野雞車走中山高,自林口台地進入台北盆地, 我趴上車窗要牢牢記住這座城市第一眼,當車子橫越淡水河將直抵城市的心臟──台北火車站,我自高架道路上張望到的是中華路上中華商場,長長一列方塊建築宛如火柴盒排列,斑駁,雜亂,不是想像中光鮮亮麗,但興奮壓過了其他情緒。
我的一名馬來西亞同學的感受就大異其趣了。他的台北第一印象也是中華商場,「很失望」,他說,他萬里迢迢來到台灣,為的是龐鉅的中華文化想像,而非幾棟爛房子。
中華商場位在中華路西畔,中華路原是日據時期北市最敞寬的馬路,縱貫鐵道沿路興築;國民政府播遷來台後,鐵道兩側冒出大量違章建築,凌亂不堪,六○年代市府加以整頓,在原地蓋了商場,忠孝仁愛信義和平也是中華文化符碼,一共八棟三層樓建築。
這座台灣最早集合商場,到了末期已如都市的腫瘤,我親睹它最後四年時光;然而,有記憶的地方最美,一棟連著一棟踏著低低高高的階梯逛去,集郵社,古玩社,公廁終年瀰漫尿騷腥臭、地板永遠泛潮,舊書店,成衣店,點心世界舊桌椅上陽光斜斜射來,把鍋貼、酸辣湯剛送上桌那一霎映顯得雲蒸霞蔚,唱片行,電器行,商場後方噹噹噹平交道柵欄放下,火車空嚨空嚨駛過,建物好似也有了一陣輕顫。這一切,都因為籠罩於懷舊的氛圍而折射出金黃的氤氳。
我上台北第二年,鐵路地下化;又三年,中華商場拆除,抗議補償不公的白布條宛如白幡掛滿天橋與建築立面,場面十分淒厲。隨著商場的消失,西門町驀然沉寂,寂寞的老人、賣春的少女、逃家的少年麇集,晚上電影散場,走在路上會有男人突然現身,問道:「少年耶,要否?」一回我受到驚嚇,猛可舉手一揮,倒把那三七仔也嚇一跳;在這裡,買春賣春從來沒有絕跡,只是當我再遇上相同情況,已經知道改換一臉世故,當作沒聽見。
直到新世紀,中華路拓寬工程完成、捷運通車,驀地,芽眼破醜黑種皮而出,新一代青少年受到召喚,重新歸隊;不同於東區時尚穎新,找不到一座古建築,西區處處是歷史的場景與殘跡,吸引的卻是最稚幼青少男女,踩街,打電玩,看電影,呷阿宗麵線、鴨肉扁。
這回西門町活化,並非剷除了什麼舊建築、蓋起什麼新建物,而多半是現有資源的翻新再利用,最具指標性的是「紅樓」。
紅樓是一棟磚造八角樓,建於二十世紀初,原為商場,一樓買賣日用品,二樓購售骨董字畫;台灣光復後變更為「紅樓劇場」,演粵劇,播二輪電影,有過一時的風光,但終究不敵鄰近商家而黯然落幕。直至近十餘年,被指定為古蹟、委外經營,如今的紅樓有了全新內涵:進駐了咖啡館,陳列紅樓歷史照片,年輕人的創意產業也在這裡扎下根,開小店賣自創品牌成衣、飾品、卡片等各種小玩意兒好有趣;我到西門町看電影,如若時間充裕,有時會一方小店看過一方小店,每回都如第一回那樣新鮮。
不過,紅樓維修仍見台灣慣有的近利求功的缺陷,屋頂竟便宜行事,以鐵皮披覆;旅行京都時我曾觀察過日本工匠維修傳統建築的細膩用心,兩相比較,不禁有一聲浩嘆。
當暮靄四合,紅樓展現另一番風情,夜店一家緊挨著一家開在露天廣場旁,休假前夕更讓人咋舌,樂音如雷,歡聲笑語海浪般一波緊接著一波拍岸,好揮霍浪擲著青春;顧客以男同志為主,理平頭,穿緊身T恤,全身曬成麥色,一眼望去上千人,也許是亞洲最大男同志露天聚點?圈裡人暱稱這個廣場為「小熊村」,一開始是一家叫作小熊村的酒館在這裡落腳,吸引了一大批以「筋肉以上,肥胖未滿」為主流美學的男同志前來消費,霓虹招牌遂一盞又一盞在夜裡閃閃亮亮,消費者則早已不再有類型的侷限。
讀過口述歷史,說紅樓「淪為」映演二輪影片的戲院後,常有男同志躲在戲院後排座位尋求慰藉。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呢?從黑暗中互相取暖到露天酒吧的盛況,二○○三年第一屆同志遊行自二二八紀念公園出發,一路走到紅樓廣場,路人中有人高喊加油,有人靜默旁觀,有人不明所以,但沒有人噓聲反對,台北同志運動在這十年間堪以「大躍進」來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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