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演化中
◎王盛弘
東區以東,台北一○一
捷運台北市政府站。我混在人流裡落了車,或許慣習於自助旅行,故而對一臉茫然旅人自然有份感同身受,偶爾地會有人:操著粵語呱啦呱啦小情侶、淺膚色淺髮色洋人家庭,或是一身俐落單槍匹馬,比著旅遊指南上圖片問我怎麼走;圖片只如郵票大小,但我瞄一眼便能自動在心中補足細節;那是一棟宛如方竹一節一節往上竄長的巴別塔,世紀末開工,二○○四年完工,本名「台北國際金融中心」,暱稱「台北一○一」。
玫瑰如果不叫玫瑰,仍然不改芬芳。吸引觀光客前來的,自然不會是它的命名,而是它高達五○八公尺;甚至不是它的高度,而是它的頭銜──世界最高建築。好像到了奈良不能錯過東大寺──世界最高木造建築,到了法國南部想去走走米洛大橋──世界最高橋樑,如若身在吉隆坡,又哪能不去看雙塔?它也是世界第一高。喔,不!台北一○一落成後,璽印已經交接。
辦公室就在捷運市府站附近,工作空檔駐足玻璃帷幕旁,不遠處台北一○一以拔地之姿聳立跟前,晴日裡閃著耀著亮白光芒,陰天時端頂藏進雲繚霧繞,紅色飛航警示燈若隱似現。
我並不欣賞這棟建築,並非基於建築大師萊特譏評曾經的第一高樓帝國大廈為「貪婪紀念碑」同樣的社會良心,也不因為它果然印證了謠傳卻又言之鑿鑿的建成世界第一高建築的國家,該國經濟將隨即江河日下;而是,肇因於它的造型,節節高昇的蘊意太張揚,富有民族色彩的裝飾又太感性,如此招搖卻又不美,怎麼看都不該成為一座城市的驕傲。
但也許時間會證明我是錯的,十九世紀末艾菲爾鐵塔落成,莫泊桑說,欣賞鐵塔的最佳地點就在鐵塔內部,因為那是巴黎唯一看不到鐵塔的地方。可是現在,巴黎鐵塔之於巴黎,已如克拉克‧蓋伯不能沒有唇上一溜小鬍子,瑪麗‧蓮夢露拍照總是要噘嘴。
儘管如此,台北一○一站在那裡,的確曾經使我動心,不用說每年跨年倒數,數萬雙眼睛仰望那數十秒鐘的璀璨異常;平日,彩虹的七款顏色依序在星期一到星期日的黑絲絨般夜空中發光,多年前這個工作找上我,主管約我吃晚飯,用過餐推門離開餐館,走進小巷裡,一擡眼便望見它亮在眼前。
它亮在那裡,好像就標示著為它澤被的這個信義區,便是這座城市的首善之地,如果在紐約是曼哈頓,如果在倫敦是倫敦市(City of London,西提區),如果在上海是浦東新區,一種想像,一種虛榮;是的,就是虛榮這種對人不易對自己更難以承認的一瞬情緒作祟,我把工作應承了下來。
其實,這回是「鳳還巢」,一九九八年起我就曾在這個公司服務了兩年,那時候也住附近。
那時候,這裡還沒有台北一○一,還沒有誠品書店複合商場,沒有我總是搞不清編號好幾家新光三越百貨,沒有數不盡的豪宅林立……雖然市政府、華納威秀影城、世貿中心、凱悅飯店、新舞台已經使它有錐處囊中的態勢;那時候,夜裡散步還會聽見青蛙嘓嘓嘓,五六月間聞得到野地裡梔子花香飄送,馬路邊簡陋圍籬裡一畦畦青菜,農夫農婦彎腰澆水徒手薅草……
短短十年,十年短短。同一個地方如塑料聖誕樹的裝飾已經掛上,電源一接通,一樹晶瑩剔透;再早十年,我剛自南部農家北上的一九八八,一枝枝塑料針葉尚未插妥,地面上立著的,只有枝葉稀疏的骨幹。這個城市演化太快。
演化太快這個城市。二十年前我讀過一則消息:信義區某廢棄軍營一座池塘成了生態樂園,保育人士籲請保留;消息在報上披露,一夜之間,推土機轟隆隆如變形金剛開進軍營。二十年過去,插著刺刀的步槍長成世界第一高樓,養著水族的池塘化成地下停車場,那些被驚嚇了的候鳥留鳥青蛙蟾蜍又與飽受壓力、體內畜著一頭脆弱軟體動物的都市人何其相像。
延伸閱讀:http://blog.chinatimes.com/essay/archive/2009/03/23/38821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