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紀以來,白先勇為了二○○一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評定為人類口述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崑曲而四處奔走,崑曲界稱他作「白將軍」,白先勇則自命為「崑曲義工」,先是青春版《牡丹亭》大獲全勝,繼之以《玉簪記》去年十一月在蘇州首演,今年五月下旬即將來台,接受台灣「第一流觀眾」的鑑賞。
一提及崑曲,白先勇眉飛色舞、喜不自勝。他指出,最早與崑曲結緣,應回溯到一九四五年抗戰勝利後自陪都回到上海,在美琪戲院聽了梅蘭芳唱的戲;當時,梅蘭芳因不願為日本人唱戲而避居香港,八年未正式登台,怕京劇高音一時拉不上去,加上他的琴師不在上海,崑曲大師余振飛遂建議梅蘭芳搭配第一流笛師,改唱曲調較低的崑曲。
梅蘭芳即將連唱四天,轟傳上海,黑市喊到一張票要價一根金條;有人送了幾張票到白公館,白先勇便隨著母親去聽戲;那日梅蘭芳唱的是《遊園驚夢》,白先勇說:「如果換了,他唱別的呢,那我這一生就跟《牡丹亭》無關了,結不上緣了。」尤其〈皂羅袍〉中「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斷井殘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雖說他當時還是個小孩,但「我小時候,小傢伙,大概是一個過分敏感的小孩子」,便把這「美到極點就有一種淒涼味道在裡頭」的音樂、歌詞給記上心頭了。
初中時,白先勇讀《紅樓夢》,第二十三回,林黛玉途經梨香院,風中送來幾句歌詞,正是〈皂羅袍〉一段,林黛玉一時心旌為之動搖,站不住就坐了下去,白先勇心想:「林黛玉怎麼搞的,聽得這樣子了,我就趕快去找《牡丹亭》回來看。」就這樣與《牡丹亭》二見鍾情,而《紅樓夢》至今仍是他的床頭書。
將近三十歲時,白先勇在柏克萊重聽梅蘭芳《遊園驚夢》錄音,童少記憶再度浮現,他打算寫出一位崑曲名伶的故事。當時,大陸文革如火如荼,白先勇在美國看到記者拍回的紀錄片,衝擊很大;加上崑曲被禁已經十年,崑曲是一種文化的代表,一種文化已經到了存亡絕續的關鍵了!白先勇憂心忡忡。種種因緣聯結在一塊兒,因此有了經典短篇〈遊園驚夢〉。
〈遊園驚夢〉從頭到尾寫了五回才定稿,意識流的熟練使用堪稱華文文學典範,小說完成三十年後,白先勇試著脫離作者身分,以評論家角度切入,認為〈遊園驚夢〉的真正主角其實是南京,表現的意境則為刊於《台北人》卷首,劉禹錫的那首〈烏衣巷〉,這也是全書主旋律,一整個動盪不安大時代的註腳。
一九八二年〈遊園驚夢〉搬上舞台,這是一齣結合京劇、崑曲、書法、電影等多元媒體的舞台劇,網羅了盧燕出演藍田玉、胡錦飾天辣椒,歸亞蕾、錢璐、崔福生、陶姑媽、劉德凱等一時之選都粉墨登台,還對外招考了三名新人,其中飾演副官的,是目前台大物理系教授孫維新,彼時為台大京劇社社長。
畫家奚淞與白先勇相識相知四十年,他說:「演員在台上演,白先勇坐在觀眾席裡,嘴上默背大段大段的台詞,表情十足,比演員還要入戲。」《遊園驚夢》在國父紀念館一連演了近十場,追加兩場又告爆滿,向隅者眾,當時中央大學有位女教授沒買到票,便爬上化妝室窗口,由白先勇在內接應,將她拉進屋裡來,才看成了戲。
二○○四年四月二十八日,青春版《牡丹亭》在台北首演,白先勇自承「緊張得不得了,我比那些演員還緊張」,直到落幕,「我聽到那掌聲轟起來的時候,才安下心」;從台北出發,蘇州、上海、北京,大陸各地,都獲得熱烈回響;接著白先勇帶隊,開拔至美國加州柏克萊,一連演了十二場,場場滿座,被認為「是梅蘭芳一九二九年到美國之後,中國傳統戲曲美學對他們音感影響最大的一次」。白先勇分析,是「情」與「美」征服了不分種族、膚色、語言的觀眾。
青春版《牡丹亭》近五年來演出一百六十餘場,吸引二十餘萬人次觀賞,將崑曲觀眾的年紀往下探了三十歲;但白先勇認為光憑一齣戲不足以使一個劇種復興,遂在三年前以原班底籌備《玉簪記》,舞台上搬演充滿禁忌的愛情故事,去年十一月在蘇州首演後移師香港,五月下旬即將來台;這一回在各地的演出都為學生族群保留大量低廉戲票,「不信青春喚不回」的白先勇,期盼崑曲能夠注入穎新生命力,往下扎根,在年輕觀眾間開花結果。 (刪節版刊於2009年5月3日聯合報大河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