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年白先勇獲國家文藝獎殊榮,除了推崇他在文學創作上的成就,也表彰他「與文學同儕創辦的《現代文學》雜誌,引介西方現代思潮,鼓勵文學創作,對台灣文學發展有一定的影響」;這一份對台灣文學產生相當影響力的刊物,完全出自一群初生之犢的手筆,白先勇是其中重要的推手,當時他只是個大三的學生;白先勇說:「當時就有創新局面的雄心壯志,但沒想到影響力那麼大。」
病中聽野史 小說啟蒙
出生於一九三七年七七蘆溝橋事變後的白先勇,七、八歲時隨家人由桂林逃難到重慶,轉學當地小學。不久後他常感疲倦,雙顴發燙,咳嗽,低燒,醫師診斷他染上了肺結核;當時肺結核又稱肺癆,幾為不治之症,又有傳染性,白先勇遂被隔離開來,由保母順嫂、廚子老央專門伺候他的飲食起居。
順嫂對白先勇疼愛有加,日後白先勇創作短篇〈金大奶奶〉中的順嫂、〈思舊賦〉中的順恩嫂,都以她當原型;至於老央,能言善道,冬夜裡他在房間架起一個火盆,煨幾隻紅薯,為小白先勇說《薛仁貴征東》、《說唐》、《征西》,幾句話就把人物、事件勾勒得靈動鮮活,這是白先勇病中最大的慰藉。日後白先勇視老央為他的「小說啟蒙老師」。
病中有兩件事烙印在白先勇心中:一是嘉陵江氾濫成災,白先勇握著望遠鏡,遠遠看見洪水捲走人畜,只能乾著急卻幫不上任何忙;二是父母在花園設宴,白先勇掀簾張望,目睹賓客雲集,不論親疏都喜氣洋洋,「一霎時,一陣被人摒棄、為世所遺的悲憤兜上心頭,禁不住痛哭起來」,因為這樣,白先勇日後格外體恤、衿憐周遭人物。悲憫情懷是評論家提及白先勇對待筆下人物的用心用情時,常用的詞彙,想來在那兩年病中歲月便扎下了根。
棄工就文學 如沐春風
重慶兩年,是白先勇「不甚愉快的人生階段」;那如果可以回到過去,他最想重返哪個時期?白先勇沉吟片刻,隨即雀躍地說:就是在台大的那幾年青春時光。
建國中學畢業後,白先勇一方面懷抱著到長江三峽蓋水壩的雄心壯志,二方面也是為了遠離父母以爭取自由,而保送進入台南成大水利系就讀;一年後,白先勇深感覺到自己不是學工程的料子,遂重考進台大外文系。
在台大的日子,白先勇常去旁聽葉嘉瑩老師的「詩選」,「葉先生講起課來真是如沐春風,你一聽就希望下課鈴不要敲」;葉嘉瑩講的劉禹錫「金陵懷古」,尤其〈烏衣巷〉一首:「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和當時國家處境、歷史背景相扣合,格外觸動白先勇的心緒:「念這首詩的時候,朦朧中可能已經在我腦筋裡形成了人事滄桑、歷史變遷的主題。」為日後創作《台北人》埋下遠因。
創現代文學 俱是俊彥
當時,白先勇和陳若曦、歐陽子等同學合組「南北社」,聯歡交誼,談文論藝;大二時一群朋友到陽明山玩,回程,白先勇說:「真希望我們這些人,能在一起辦同一件事,比如辦一份報紙,或一份雜誌。」隔年,白先勇當選南北社社長,重提舊議,經費呢?「錢,我也許有辦法。」時在一九六○年,三月五日《現代文學》創刊,白先勇任發行人,社址就在台北市松江路白公館;歐陽子掌會計,王文興、陳若曦審小說稿,戴天審詩稿,餘由白先勇負責。
台大外文系畢業後,白先勇入伍服役,百無聊賴的軍旅生活中,完成了〈寂寞的十七歲〉等小說,同時安排赴美留學事宜,擇定的是愛荷華大學作家工作坊,擔任推薦的是當時的美新處處長麥卡錫。
麥卡錫就畢業於愛荷華作家工作坊,與工作坊主任保羅‧安格爾相熟;麥卡錫來台前曾在香港任事,聘請張愛玲為美新處從事翻譯工作;後來張愛玲以政治難民身分赴美,麥卡錫出面擔保,並親自發給簽證;一九六一年張愛玲來台,也由麥卡錫介紹與《現代文學》成員見面,並安排她前往花蓮王禎和家鄉一遊。
麥卡錫贊助文學活動不遺餘力,《現代文學》發行至第九期,財務陷入困境,他便以認購的方式幫助雜誌度過難關;白先勇打算申請入讀愛荷華作家工作坊時,麥卡錫「非常樂意作他的推薦人」;很快地,白先勇收到錄取通知書,並獲全額獎學金。
父送行垂淚 竟成永別
就在同時,白先勇的母親馬佩璋女士卻一病不起,終於在一九六二年年終辭世,白先勇按回教儀式走墳四十天,第四十一天動身飛美:那一天在松山機場,天氣陰寒,父親白崇禧將軍破例地送兒子至登機梯下,白先勇回憶:「父親曾領百萬雄師,出生入死,又因稟性剛毅,喜怒輕易不形於色。可是暮年喪偶,兒子遠行,那天在寒風中,竟也老淚縱橫起來。」這是白先勇對父親最後的印象,三年後白先勇學成歸國,父親已經往生了。
(原載於五月三日聯合報「大河人生」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