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初,我曾在倫敦諾丁丘那繁華似錦的水果攤生花攤、暗香浮動的麵包店咖啡館間穿梭走繞,尋找一家有藍色大門的旅遊書店。
為的不是旅遊指南,為的是朝聖一段近乎傳奇的浪漫愛情故事。
故事開始於貌似休葛蘭的書店老闆威廉塞克,將柳橙汁潑灑到酷像茱莉亞蘿勃茲的美國大明星安娜史考特身上;玫瑰的苞蕾已然成形,接下來只需適當的灌溉和陽光,以及靜靜等待,就可以坐賞花朵盛開;但是,太順遂就不成其為傳奇了,微細的頓挫一如輕抹鹽巴反倒凸顯出水果甜度,兩人逐漸走上坦途。
友達以上,威廉帶著安娜參加家族聚餐;戀人未滿,威廉意外發現安娜並非單身,他迅速縮進寄居蟹的小窩,她則飛回大西洋彼岸,回到鎂光燈熠耀閃爍之下。
半年後,因為裸照風波,安娜重臨倫敦,兩人再度碰頭,她眷戀未了餘情,他則是受驚小獸尚未平撫;離開倫敦前,安娜攜著禮物(夏卡爾真蹟!)推開藍色大門,做最後的努力,纖細、脆弱,微微抖顫,讓人心都碎了我永遠忘不了她說:「別忘了我只是一個女孩,站在一個男孩面前,請求他的愛。」
不言自明,這樣的故事從來不會發生在一名平凡的書店老闆身上(如果發生,就不平凡了),當然,星月高掛天際方才下班的報社編輯──如我,也沒有這個福分,甚至,這根本就不是市井常情:這是電影《新娘百分百》的劇情,成千上萬好萊塢浪漫喜劇向全世界外銷/推銷類似的愛情故事,或許是基於對愛情的憧憬,抑或是對現實的反動?觀眾紛紛埋單。
《新娘百分百》以一個急轉彎的喜劇收場,走出戲院,觀眾難免仍沉浸於銀幕上的浪漫吧;但是,我們心裡應該明白,活生生的愛情往往並非如此,愛情也許曾經穎新如剛電鍍過的鐵器,曾經光鮮如剛裝潢好的房間,曾經華美如綻放絲絨花瓣的紅色玫瑰,卻往往,往往經過氧化產生了鏽斑,牆上水泥漆逐漸風化雜駁,花瓣轉眼枯萎委地,化為爛泥。
愛情沒那麼美好,多半時候,或快或慢,愛情走向死亡,來到布希姬紀侯《愛情沒那麼美好》所揭露的彌留狀態。
好比:曾經狼般地愛虎般地要,突然有一天,不愛了不要了,當意識到自己處於這樣心境,試著溫習過往,捕捉美好時光,卻找不到從愛到不愛、要到不要的那一條確切切割線;但這一切都只在自己心中醞釀、揮發,渾然不覺的另一半並不曉他已經被嫌棄、被遺棄,而一仍浸潤在愛的想像之中。
又如:相愛時,總說心心相印,不必言語明白表示,端賴靈犀便能互通;等到不愛了,甚至連「簡單、清楚、直接但不粗暴的句子」也無法對話,睡前的溝通、徹夜的長談,一覺醒來回歸到原點;不是無心,是無法,因為愛情初發生時處處牽就、推敲對方心思,但愛情到了盡頭,兩人鎖在自己的邏輯裡,說自己才懂得的話。
或是:耽迷於創作、享受因此而來的崇隆名聲和忙碌行程的丈夫,把妻子當成他最忠實的讀者和崇拜者。夜裡,她想要與他做愛,而他只希望她能夠朗讀他的作品;她想要與他共度生日,他卻選擇了讀者。一個創造出不凡情節的小說家,卻沒有經營一個平凡家庭的能力。
……
令人震驚、最為殘酷的是,布希姬紀侯並未展示什麼令人震驚的情節、殘酷的細節,她以犀利、冷靜近乎外科醫師操弄解剖刀精準劃下的文字,描寫的卻是你的我的他的、可能或是已經、經歷或者見識過的愛情面目一種。通俗但不流俗,最細緻深刻之處,直指生離死別等情態,隱隱然浮昇療癒與救贖。
唯一稱得上戲劇化的篇章,取材自二○○三年一樁影劇新聞:法國女演員瑪麗譚堤妮昂出外景到立陶宛,主演她母親執導的一齣電視劇,喝過殺青酒後,在旅館與男友──搖滾樂團主唱貝桐康達特有了爭執,酒精、毒品催化下,貝桐失手重毆瑪麗;「我」一整個夏天關注這則新聞的進展:瑪麗被送回法國了,貝桐自裁未遂,瑪麗過世了,貝桐被判八年徒刑……
追蹤新聞時的熱切不僅因為「我」和瑪麗年紀相彷彿,而或許也是因為深怕愛情的信仰遭摧毀;王子與公主的童話不都應該結束於「從此他們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嗎?一旦愛情的沙堡傾頹,那還拿什麼去愛?
好吧,瑪麗不死,貝桐沒有被囚,甚至旅館裡的爭執也並未發生,王子和公主終於如讀者/觀眾的願成婚,並有了小王子小公主;就算這樣,也許有一天他們也會變成另一則影劇新聞的主角:就是那個飾演安娜史考特的茱莉亞蘿勃玆,新聞上說她與她的攝影師老公,私底下兩人都不愛洗澡,渾身臭氣沖天,尤其茱莉亞更是「時常讓腋毛竄出頭見人,身上總不時傳來濃濃體臭」……愛情並不總是我們想像的那麼美好,至少,不是永遠都是玫瑰花和燭光晚餐,儘管當事人或許覺得臭味相投也挺浪漫的。
那些熱中浪漫喜劇電影,以為可以將情節移植到自己身上的人,愛丁堡漢諾瓦特大學指出:看多了,可能會摧毀現實中的愛情。
漢諾瓦特大學家庭與個人情感實驗室研究了包括《新娘百分百》等四十部自一九九五年起往後十年的熱門浪漫喜劇(romantic comedies,簡稱rom-coms)後表示,浪漫喜劇讓人相信緣分天注定,一見鍾情遠勝於苦心的經營,並且誤以為相愛的兩人不必費心溝通(溝通?牢騷,抱怨,嘮嘮叨叨,在兩人之間築起鐵蒺藜),而只需四目相交(催情的音樂響起,冰山消融,暖陽喣和,空氣中飄送玫瑰花香,理解與諒解的微笑揚起,一切盡在不言中)。
研究指出:就算只看過一回浪漫喜劇,現實愛情的禍根也已經埋下。
啊,那個讓我(們)心動的時刻,燈光亮起、起身前不看到便有遺憾的:飛機即將起飛的機場,火車即將啟動的車站,汽笛鳴響甲板即將收攏的碼頭,帥氣的男主角、美麗的女主角及時挽留住對方,擁抱,親吻,十指交扣,世界為他們倆慢緩了節奏、環繞著他們倆旋轉,Happy Ending!原來是──毒草?
伍迪艾倫《開羅紫玫瑰》是另一部讓我繫情的電影:美國大蕭條時代,餐館女侍米蘿的丈夫已經失業兩年,他不僅遊手好閒,四處拈花惹草,還對米蘿暴力相向,而且全賴米蘿微薄的收入糊口。現實中不如意的米蘿,最大的嗜好是看電影,黑暗中漫舞。
一晚,丈夫竟將女人帶回家偷情,撞見了的米蘿不再聽任丈夫的甜言蜜語與暴力威脅,她決定離家出走;但是,去哪裡呢?終究還是回到了電影院,看第三回的《開羅紫玫瑰》;黑暗中奇蹟出現,電影裡英挺的配角、考古學家巴斯特突然反身銀幕,他說他──愛上了米蘿。兩人遊走於現實與夢一般的情境,虛虛實實談了一段戀愛。
但是巴斯特畢竟是虛擬人物,於現實社會格格不入,米蘿又羈絆於她過往的經歷,無法放膽去愛;最後,和那些熱門浪漫喜劇不同的是(唉!),巴斯特回到了銀幕繼續扮演考古學家,米蘿則回歸生活常軌,繼續在電影院裡織夢。
伍迪艾倫的本意是嘲諷浪漫喜劇吧,然而,然而吸引我的,除了奧運體操選手靈巧身手般的說故事技巧,吸引我的正是浪漫至極的那些光影瞬間,當巴斯特走下銀幕牽起觀眾席中米蘿的手,黑暗中有了光,焦渴的時候有了水,觀影的樂趣被推到極端。就是這些片段,是當我選擇浪漫喜劇做為該次觀影類型時,所不想錯過的。
記得當時年紀小,讀過一本至今只隱約剩下了書名、其餘不復記憶的短篇小說集:《談一場像電影一樣的戀愛》,這麼多年來我談過許多戀愛,嘗過許多苦楚,同時有甜如蜜,說我不懂得愛情闖關遊戲中有一道緊接著一道的關卡,是不可能的,但幾乎固執地我在內心保留一個角落給童話一般的愛情想像,那裡沒有對誓言的不遵守沒有無預警的消失無影跡沒有無止盡的猜測與攻防沒有深不見底的沉沒與沉默沒有皮開肉綻的傷害沒有老是好不了的潮濕傷口……
唉,這時候來一片漢諾瓦特大學研究報告、來一錠布莉姬紀侯,比較清涼醒腦吧!或是──就再一次走進電影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