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字發表於二月號《幼獅文藝》,但是交稿時我寫多了,發表的版本稍有刪修,我在這裡還原,同時也在文字上略作修正。就以這篇文字來向讀者拜個早年吧,謝謝大家又一年的照顧。今年過得超級充實,也頗勞累,本來希望未來的這一年能夠稍作休息,不過斟酌現況是不太可能的了。好吧就來吧,我等著呢!
聽西西說房子的故事
一九九三年台北故宮博物院舉行借自法國瑪摩丹博物館的「印象派大師莫內與其同時期畫家聯展」,我也插身擁擠不堪人群中去看了。十餘年過去,對大師之作的印象正如他的畫面所表現的,筆觸參差,色彩迷濛,只餘下了光影氤氳,一如似乎、彷彿、猶如、好像的說不清楚。
但是,印刷精雅畫冊上一段介紹,卻深深銘印我的心版上,莫內說:除了繪畫和園藝,我真的一無所有。還提到,在莫內書房中,最多的不是畫冊,而是園藝書籍。我常拿這件事來說嘴,好像我對園藝的雅興因為大師加持,而更顯得高尚了。並且嚮往著大師窮後半輩子戮力經營的吉維尼花園。
二○○一年我隻身去到巴黎,不巧碰上公立展場大罷工,鎮日裡我徘徊於羅浮宮前奧塞美術館前龐畢度中心前廣場,一日日呷著閉門羹。一個星期後決定提早南下普羅旺斯,臨行打算去一趟蒙馬特聖心堂,途中,三分鐘不到被訛詐了一千餘法郎。帶著挫敗心情搭上TGV,南下旅次中我驀地清醒,巴黎一周間我哪裡都沒去呢,甚至連西北郊外七十五公里的吉維尼。
這幾年來,睡蓮池,日本橋,黃飯廳,藍書房召喚著我;尤其,我想站在莫內書櫃前(法國人並不特別高大,大概不必踮起腳尖吧),細細數看他的園藝書籍。
可惜我一直未能夠啟程。不過,西西去看過了,並且用她的文字把場景鋪展在我眼前,那是──不僅僅「代」我去看了,還「帶」我去看了。
西西說,莫內的小書房其實是飯廳,晚餐過後全家人在這裡交誼,裡頭有個諾曼第大木櫥既是碗碟櫥,也可當作書櫃;接下來的描述根本就好像是我與她並肩站在現場低語交換意見,並且作出結論:「櫥裡有甚麼書?我仔細瞧過了,是植物學書籍;二十三本一套的歐洲園林花卉、園藝大辭典、園藝百科全書。他是園藝迷,三十年來一直訂閱園藝指南。」這是西西式小品雜文的獨特魅力,每名讀者都可以各自在不同片段裡,感受到他並非眾多讀者中的一名,而是──唯一的那一名:西西是在為我而說,西西是在為我而寫,西西不僅僅是嚮導,西西根本就是我隨行的友人。
就算交情還稱不上密友,也至少是遠方歸來後,旅人在文藝沙龍裡的分享。當然,她在旅途中也有些視而不見的所在,正因如此,得以專注於一兩樣細物,其中最得她青睞的,是房子。隨著銀幕上的投影,旅人擷取圍繞屋子而生發的種種物質與非物質談資,西西大廚將美學形式、藝術潮流、人文典故,那些知識性的材料全都熬得像糜爛八寶粥,熱量與營養在「好好吃」的讚美聲中愉快地划進腹肚裡去。
比如西西說,哲學家維根斯坦設計過一幢三層樓高、方盒子似的屋子,水泥、鋼骨、玻璃,始於簡潔也終於簡潔,「彷彿《邏輯哲學》般嚴謹」。這樣類比已經生動鮮明。緊隨之後另一則小品,西西又提到,維根斯坦將這幢屋子送給二姊瑪格麗特,但是西西懷疑:「她是否真的喜歡弟弟送的禮物。」因為西西從克林姆為瑪格麗特所作畫像研判,穿著那樣繁複、精美、「活脫脫是後來三宅一生設計的時裝」的瑪格麗特,喜歡的,應該是巴洛克式華宅。
至於旅途上的遭際,富含情味與趣味。西西參觀林布蘭特故居,看守的老人見沒有其他觀光客、見她流連許久,竟讓她坐上畫架前,指導她畫油畫的架式,讓她扮了一會兒大畫家林布蘭特(拿的是畫家拿過的畫筆嗎?我想不是。如果是,而我是那一會兒的西西,我會興奮到顫抖)。又比如,明明知道已經趕不上居禮博物館打烊時間,西西還是趕了去,進不了館她也無所謂,因為她只是來致敬罷了。為什麼?「是她發明了鐳,而我,是接受過放射治療的癌症病人。」
建築、時尚雜誌《CASA BRUTUS》日本建築專輯中,曾以美國自由女神像、埃及獅身人像、大阪道頓堀有慢跑者的看板、東京淺草寺雷門等知名建物剪影,對照奈良東大寺大佛殿是世界最大木造建築,這些標的物都甘拜下風,一張圖就說明了許多。西西《看房子》也有這樣視象化的妙處,她說:比起巴黎凱旋門,拉德芳斯的大拱門大上許多,「門洞遠看甚小,其實可以容納整座巴黎聖母院」。只消一句話,就把大拱門的「大」烘托了出來。
隨著西西的指點我一路走來,發現《看房子》最上乘的,還數每一則小品收尾的俐落勁道。林文月先生參觀京都桂離宮,醉心於枯山水,遲遲不願離去,嚮導提醒她:起身吧,否則要暈船了。西西這名嚮導也有這樣的果決,也有這樣的幽默。看的是房子,說的是故事,房子看畢、故事說完,就要前往下一個景點。西西不八股也不做作,不感情橫流也不知性強出頭,在那些最好的篇章裡,她像茶館裡老手,把茶水透過長長壺嘴,遠遠地拋射進茶杯裡,戛然收止,桌上不濺一顆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