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構的記憶、永恆的情感
──導讀〈記憶銀橋〉(10989)
作者:林黛嫚
出處:《春之華》(林黛嫚編著,三民,2008。本書為「散文新四書」第一冊,收入林海音、王鼎鈞、詹宏志、張曉風、黃春明、陳冠學、丘秀芷、廖玉蕙、朱天文、簡媜、張曼娟、郭強生等名作家和王盛弘書寫童年、少年的散文)
我們和過往歲月連結起來的,是記憶,記憶告訴我們一歲半時站起來跨出人生第一步;十二歲升國中時剪去留了六年的長髮;十八歲時離鄉開始都市生活;卅歲成家,卅四歲立業……我們還活著,記憶也將繼續下去。但是,生性敏感的作家卻常常推敲,記憶可靠嗎?它在哪一個環結解構,又在哪一個時空裡重組?
本文以青少年之前的生活為題材,串連在小學、國中、高中的生活裡,是八卦山腳下的銀橋,那座橋隱隱約約躲在羊蹄甲、黃槿或相思木之類樹木之後;那座橋高大雄偉,好像橫跨著兩座險峻的山;那座橋好朋友們一起去,腳踏車停在山腳下,蹦蹦跳跳踏著石階往上,站到橋身,學武俠電影裡的大俠擺弄姿勢……。雖然銀橋有各種姿態,但它總是不變地佇在那兒,圍繞著它戲耍的小孩長大了,臨河洗衣的婦人老去了,蹦跳跳的大俠死去了,銀橋仍然在那兒,永恆是它最終的姿態。
寫好友死亡哀而不怨,只說大佛給的辭彙太少無以形容好友猝逝的傷痛;寫聯考的壓力,高中生坐在教室裡心思飛到遙遠的地方,教師講課的聲音是一首催眠曲;寫自己成長的變化,童年時喜歡八○年代那一對快樂的乞丐,長大了卻承受不了哀悽的撞擊,只想躲開。「在抒情的筆調外,另闢蹊徑,取法一代雜文大師周作人」這樣形容王盛弘的散文是貼切的。
「時間經過行人走過,葉子落了下來又讓風給吹起,翻飛到遠方,而它還是結實敦厚一座橋」,最終王盛弘發現,記憶畢竟是可靠的,它對感情忠心。
青春繁華
──序《春之華》
作者:林黛嫚
春天是起點,季節的起點,人生的起點。瑞典國寶級的童書作家林格倫說:「快樂的童年是人一生生命力的泉源。有快樂童年的人才會有正向的人生觀,碰到挫折時,這個美好童年回憶會支持他走過幽谷,從失敗中站起來,度過難關。」可見這個起點多麼重要。
我們從春天出發,從牙牙學語、蹣跚學步到會跑會跳,騎車到處玩耍,開車遊歷各地;從一個人,到兩個人到建立一個家庭,到兒女離家的空巢到歸於塵土;我們在春天歡笑,在春天哀傷,在春天沉思,在春天展翅,春天的澎湃活力,以及多樣面貌,如同童年、少年、青少年有那麼多揮霍不完的青春。
一首現代的台灣歌謠,寫一個人從少年懵懂走到不惑之年,回顧生命中童年的點滴,歌詞淺白,以風箏來比喻人生,句句呢喃彷彿父親的叮嚀,歌詞這麼說:
阮阿爸,教阮來做風吹,伊講你敢知,咱人生親像風吹按呢飛,
飛啊飛,風愈大愈高,有時會飛入濛霧中,
飛啊飛,風愈大愈高,有時乎風來騙不知。
阮阿爸,率阮去放風吹,伊講有一工,你若會親像風吹按呢飛,
飛啊飛啊,愈飛愈高,看到的物就愈未清,
飛啊飛啊,愈飛愈高,不當忘記線的起頭彼雙手,
風吹啊飛,風吹啊飛,飛過阮細漢一直有的夢,
風吹啊飛,風吹啊飛,飛過阮懵懂的夢。
歌詞中那位隨著大風愈飛愈高的少年,走過自小就有的夢想,也許終於來到高處,才發現父親說的沒錯,飛得愈高看得愈不清楚,也才記起父親說的,不要忘記風箏線的那一個起頭有一雙手,是扶持我們的手。
本書選文就從這樣的意象出發,讓作家們用他們的方式來回顧自己的青春年少林海音古老的童玩已經隨她而逝,我們只能在文章中讓這些童玩再活一次;王鼎鈞寫了數百萬言後,文字才和白紙聯繫上,成為一則傳奇;詹宏志的童年,父親回家不回家有大不同;張曉風交給這個社會一個孩子,做母親的對孩子即將面對的歡欣憂煩十分關切;黃春明「地牛翻身」的地震說法是永遠的童話;陳冠學和女兒的純稚對話,讓我們知道也能以這樣的方式來和大自然對話;丘秀芷的土塊厝展現一種知足常樂的「陶淵明境界」;廖玉蕙的寂寞十七歲卻是花樹繽紛;一歲時的朱天文擁有父親母親全部的愛寵;簡媜從母親的一襲舊衣中體悟到家的平安意象;張曼娟的童年也有風箏,那風箏化為蝴蝶,破空而去;郭強生在一場座談會中,感受到作家和他的聯繫其實早在童年的亂讀中;王盛弘的童年記憶就像那座八卦山下的銀橋,永遠結實敦厚地佇立在那兒。
這十三篇文章像一座花園,承載著十三位作家的繁華青春,《小王子》的作者聖修伯里說,「每個大人都曾經是小孩」,就讓我們像孩子一樣留連細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