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白先勇先生的作品集即將問世,政大、台大在10月17.18,以及9月20.21兩天各有研討會,發表論文或與談人都是一時之選,當然,白先生也有專題演講和座談會。歡迎報名參加。網頁如下:政大「白先勇的文學與藝術國際學術研討會」http://140.119.61.161/Pai/agenda.php,台大「白先勇的藝文世界」系列演講 http://homepage.ntu.edu.tw/%7Entugitl/modern.htm。
004虎年人日芻言
台灣新聞報西子灣副刊,1998年2月28日,2282字,收入九歌出版《留下,或者離去》
戊寅年農曆正月初七,西曆一九九八年二月三日,寒流自西伯利亞南下籠罩台灣,帶來今年入冬以來難得的低溫。報上刊載一則圖文,北美洲一名圓臉呵呵的農夫,懷中抱著一隻圓滾滾的土撥鼠。
蓋二月二日為土撥鼠節,此為北美洲特有的民俗節日,據傳當天土撥鼠將跑出牠的小穴,觀望天地,若是望見了自己的身影,則匆匆回返洞穴靜靜等待,春天還有六個星期才會到來。可想而知,北地的二月應該是天寒地凍才屬自然,若是一時暖陽普照,則可斷定氣候變異,寒風冷雨將還有一陣折騰;反過來說,若是合應時序更迭,春天便就在不遠了,土撥鼠也可以歡喜露臉,不再屈居陰濕。
土撥鼠能夠預知天象,並且從容適應;許多動物也有相當的能力,感知天雨、地震,甚至船難,相較之下植物就顯得無能為力許多,雖然《鹿苑長春》中,主人翁喬弟也觀察到了「不同的樹長在不同的地方」,水邊的、山邊的、迎風面的、向陽的地方,各有不同的樹的族群,但是比起動物的靈敏矯捷,植物顯得軟弱許多、遲緩許多,常受一時天氣變化的欺騙。
比如說杜鵑花。元宵節後台北仁愛路的花燈尚未拆除,我與朋友相約覽賞,遠遠近近高高低低的金色小燈泡連綴成一片春之麗景,當我正目盲其中,驚嘆不已時,身邊的人突然指著分隔島上的杜鵑說,這些花受到愚弄了。很快我便明白其中的道理,這些花受到了天氣的愚弄,只因幾日天氣和暖,便奼紫嫣紅,想與花燈爭豔,全然不顧換她登場應當在約二個星期之後。
比如說洋紫荊。我服役於淡水時,曾在幾日冬末的暖陽中,乍見鴨寮池塘旁的洋紫荊紛紛然的花苞炸滿一樹。可惜這畢竟只是冬日的惡作劇,春天還很遙遠,待一波波寒流南下時,花苞遂零落一地。那年一向俗豔自得的那棵洋紫荊,只稀稀落落妝點一樹。
這些年來「聖嬰現象」造成全球各地氣候的「反常」,普遍有暖冬的情形,動物的生態隨之改變,植物也不能倖免,去年年底便有中研院的研究員發現台北南港一帶樟樹長滿了不知名的毛蟲;樟樹的蟲敵並不多,發現這種毛蟲更是頭一遭,研究員將此歸咎於「聖嬰現象」。其他如應該在春天開花的雞蛋花和珊瑚樹都在去年十一月便耐不住寂寞了,二月開花的芒果樹也在去年十一月發情,青楓紅得特別、榕樹上發現野蟬,等等「失序」的狀況,恐怕都與「聖嬰現象」脫逃不了關係。
說是「失序」,大概沒有多少人會提出異議,但是仔細斟酌,卻不無可議之處。秩序或指「次序」,或指「規則」,「失序」則顯然指的是一種混亂的狀態。花樹耐不住暖陽挑逗,而與過去她慣常開花的時節略有出入,短期而言是一種混亂,但若放大到由整個生態的賡續衍變來看,卻仍然是平衡的;生態無時不因應各種內在外在的變化而有所調整,過去一百年和比它稍早的一百年和更早的一百年相比,便明顯看出了變化曲線,這是動態的平衡。值得擔心的是,變動若過於迅速,生物因應不及,動輒大量死亡、嚴重時甚至滅種。
通常劇變是由於「人」的介入「自然」。
強調人的破壞性,我啞口無言,但是人類自外於自然,這個想法相當弔詭。在我的觀念中,人是屬於大自然的一份子:螞蟻在野地搭起了一座雄偉的沙堡,台灣人在台北火車站前蓋起了五十一層樓的建築;蜜蜂有規畫完善的窩,都市人有方方塊塊的公寓;巨鯨長嘯,在海面噴出一道水柱,陽光下閃著七彩,燒煤的小火車噗噗噗地走過,噴出一股股青煙,讓遊子起了鄉愁;玫瑰長刺,人的手中拿矛;牛的耳朵長在犄角後,人的眼睛生在眉毛下;青蛙望著眼前的飛蠅,等待一個適當的時機翻捲舌頭,老饕看著盤中菜蔬,唾腺自然分泌;書蠹啃咬線裝書,書呆子死抱著教科書不放……自然!這些都是自然,可見的不可見了,物理性的精神性的,人為的非人為的,都是自然,硬要說人為的便不是自然,才真正是違反了自然。
自然,無性生殖的複製人也並非不自然的,雖然它在過去一年來受到了不知多少衛道人士的口誅筆伐。複製人的科技是丁丑牛年開春以來,最具爭議性的事件,而且影響深遠。
(相較之下,那些社會、宗教、影視、經濟、政治,天災人禍,不堪入耳目的膚淺事件,卻走了又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勢必猶如去年此時所寫的「牛年人日芻言」中所言,人日陰雨的禍兆不僅是馬後砲,還是預言。必將年復一年,有始無終。今年人日又是陰寒,繼多日晴暖之後。若此文重彈老調,大概只要拿去年文章稍事修改,更替年代與生肖,即可交差了事。)
複製人科技的受到反對,大抵有宗教、倫常等考量,一言以蔽之,即是道德的受到挑戰。反對者或許以為現行的權威是唯一之計,其實他們漠視了道德的衍變。螳螂交配後,雌的會吃掉雄的以為養分,這是螳螂的道德;古代,年老的愛斯基摩人待在戶外,為他們將捕食的海中動物獻上自己的肉體,這是古愛斯基摩人的道德;某些部落有獵人頭的習俗,這是此一部落的道德;等等。有些人死握著手中的一把尺,畫線設框,不知道人正如其他許多動物一樣,面對變化,有其因應的辦法,一味抗拒顯然是不智的。
道德同樣如是,因應實際需要而遷變,這便是「自然」。高聲疾呼「狼來了!」,而狼終究不來,牧童卻相信了自己的妄語,枕戈待旦,幻聲幻影,眼中腦中耳中都是「狼!」土撥鼠都懂得察天像知權變,人類卻固執如是,只是作繭自縛,。
不過,另有一派支持複製人的觀點的,是希望自己的好「種」能夠落地生根,綿延不絕,雖然俗諺有「虎父無犬子」,但是不知道「歹竹」能不能「出好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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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正月初七人日提筆寫作一文以為紀念,今年已經是第四度了;當初原只想談談歷史掌故、民俗佚聞,以「趕集」添加年味。今年因諸事紛繁,人日起筆的此文,直至元宵已經吃了,才拉拉雜雜談些個人感觸以為交代,年味稍淡,不過年味清淡也並非從今年始、更非從此文起。只是如此「馬馬虎虎」怕會有「虎頭蛇尾」的嫌疑。
若蒙不棄,明年人日再聽我「話虎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