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或者離去》原題《假面與素顏》，楊佳嫻在《帶我去吧，月光》序〈愛與智的遠旅〉中，曾說：「在《假面與素顏》的『人日芻言』一欄中，作者意圖回到一種古典的散文形式，因時節而起而興，旁徵博引，有綜觀者徵述古籍話語，有橫觀者援引當代話題，有遠觀者追溯童年鄉土印象，有近觀者反芻當下城市生活，回還往復，夾敘夾感夾刺，收放之間顯示作者的人間關懷。我以為這一輯散文雖然不是特別輕鬆好看，卻是作者功力的展現；芻言者，自謙無用，實則有所議諫生發，或者從一小事小典起頭，卻往往含帶著深情厚意，比如我很喜歡的〈牛年人日芻言〉裡有一段：『我平日雖然隨和，但遇著某些堅持，卻有副牛脾氣。小時候常聽母親這樣抱怨：「叫你不能吃牛肉，卻偏偏要吃，脾氣才會強得像牛一樣。」她認真地把我的牛脾氣歸咎於某次父親不聽她的阻止，而讓我嘗了牛肉。這其間的邏輯關係，我無從證實，但聽她舉證歷歷，卻也未加以反駁。不過，許多年後，當家中的耕牛一一老邁牽去牛墟販賣，農事改由「鐵牛」代勞後，母親也在家人的哄誘之下嘗了牛肉，她卻溫婉依舊、宿命依舊，可知吃牛肉和牛脾氣之間並無必然關係。』作者哪裡在意牛肉與牛脾氣的辨證呢，母親的言語形象，才是記憶的光源，而女人的宿命，也並不因時代變化而動搖。」為大家獻上寫於1997年的〈牛年人日芻言〉。

003牛年人日芻言

台灣新聞報西子灣副刊，1997年2月26日，2304字，，收入九歌出版《留下，或者離去》

陰。牛年人日。

去年人日大雨不歇，我曾據漢代東方朔所著《占書》中的說法：歲後八日，每日各造一物，「其日晴，所主之物育，陰則災。」觀察近年來天災人禍不絕如縷，而認為鼠年人日陰雨的禍兆，不過是後知後覺的馬後砲。不幸此話並未言中：它不僅僅是馬後砲，還是預言。過去一年來，在政治、經濟、社會，乃至於學術和宗教上的種種失態與醜陋，適足以使天地含悲。

這並非是一個讀書人的怨懟或譏諷之辭，試以去年夏秋之交的賀伯颱風襲台為例，山林傾塌、河床移位、家破人亡，今年年初我在台灣中部山區，看見了一棟棟懸在半山腰的空房子，房子底下是巨岩與石礫沖刷而成的新渠道，愚公和大禹看了也要浩歎大自然的力量，實非人類所能左右。但細細思量，如此的浩劫又豈是發端於天地不仁，應是人類咎由自取，應是人類不仁，而以同類為芻狗。幸而今年人日，太陽雖不露臉，卻也不曾飄下雨點，或可期盼「牛」轉乾坤，祈祝「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這是一句老話、俗話，卻蘊含著衷心的企盼。

    自然，老話俗話的智慧並不比文言雅語絲毫遜色，它以其世代相傳的老而彌新與童嫗皆曉的俗而風行，更加地熨貼常民生活，與老百姓的作息和思維同軌並行。今年歲次丁丑，生肖屬牛，台灣農村社會中便有許多以牛為描述對象，並進一步指涉人情世故的老話俗話。

    過去數年來經濟持續低靡，失業率連年升高，我與一群甫出社會謀職的朋友之間的對話，不免偶有擔憂之辭，雙親或是其他長輩聽了，總難免氣定神閒地告誡一句：「甘願做牛，嘸驚無犁通拖！」聞者為之語塞。工作初始，戰戰兢兢，一切都在摸索，凡事常未能盡如人意，便時感「牛疲無力」，而萌辭意；這時母親一反過去凡事依順我的態度，她說；「工作哪有不辛苦的。霜降無出青，牽牛擱再犁。」是勸我勿要喪志灰心，盼我能再接再厲。果然，挫折不會只是挫折，它同時帶來了危機和轉機，並且進一步地增強了個人對挫折的容忍度，這便是祖父常說的「熟牛看犁後」，才不至於一再地重蹈覆轍。但終究我還是在工作了將近一年半後，因為不堪人事雜蕪，而堅持辭掉了這第一份工作；從台北返回南部家中時，父親還是說著我十七歲北上前對我說的那句話：「好啊，想清楚就好。」母親在廚房忙著，油氣蒸騰、香味四溢，這一餐必然比平日更加豐盛；大哥卻沉不住氣，咕噥了幾句：「跟你講那麼多都是白講的……」便讓母親喊叫用餐的聲音給截住了，我知道，他接下去要說的還是那句老話俗話：「牛就是牛，牽到北京還是牛。」

    的確，我平日雖然隨和，但遇著某些堅持，卻有副牛脾氣。小時候常聽母親這樣抱怨：「叫你不能吃牛肉，卻偏偏要吃，脾氣才會強得像牛一樣。」她認真地把我的牛脾氣歸咎於某次父親不聽她的阻止，而讓我嘗了牛肉。這其間的邏輯關係，我無從證實，但聽她舉證歷歷，卻也未加以反駁。不過，許多年後，當家中的耕牛一一老邁牽去牛墟販賣，農事改由「鐵牛」代勞後，母親也在家人的哄誘之下嘗了牛肉，她卻溫婉依舊、宿命依舊，可知吃牛肉和牛脾氣之間並無必然關係。

不吃牛肉的習慣，普遍見於十幾二十年前的台灣農村社會。我國以農立國，在農事普遍機械化之前，牛是農耕主要依賴的工具，牠不僅犁田耕作，還能載重負遠，牛糞遺於路途，待乾燥後，孩童爭相收取以供作燃料，烹煮出來的米飯不改飽滿晶瑩、芬芳濃郁；牛在農家，至少被視為財富的一部分，上者則以家人相對待了，因此不吃牛肉當然可以視為敬重感恩的具體表現。

牛在農家之受重視，還表現在祭典及有其專屬的節日上︰舊時黃曆扉頁多印有〈春牛圖〉，原來古代多在立春之前製作土牛，以供文武百官在立春的祭典中持綵杖鞭策，「蓋即出土牛送寒氣之遺意也。」（《協紀辨方》）象徵春耕的開始，宋朝楊萬里有詩〈觀小兒戲打春牛〉︰「小兒著鞭鞭土牛，學翁打春先打頭。」云云。

歷經了春夏的忙碌，在秋收之後的農事優閒季節，我國有許多地方將農曆十月初一訂為「牛生日」。

    經過長久的印象積累，雖有「牛脾氣」之稱，但牛還是大抵被認為是溫馴而任勞任怨的，並以其良善的個性和虎的威猛、鼠的鬼祟成一對比。我國民間傳說中，殺牛者往往會受到厄運報應，如《原化記》載一名屠夫想殺一頭懷了孕的母牛，雖然母牛含淚下跪求情，他仍不理會，就在母牛喪命之時，屠夫突然發瘋，哞哞地叫、吃草、在泥水中打滾、用頭頂東西，多日後才逐漸回復。相反地，《仙居縣志》中則有一名叫李田的青年，因為家中三代不食牛肉，而登金榜。然而如許的原因歸納終究是刻板的，因為先天的賦予和後天的造就，實在足以形塑出百百千千各異其趣的性格和命運。

    以生物學來論，在牛科之中，稱之為牛的便有野牛屬、水牛屬和牛屬，其下並各細分為不同的種。以脾氣而論，儘管同樣體型龐大，印度水牛卻毫無膽量，受驚嚇即倉皇逃跑；受傷的非洲水牛則兇猛危險，因此不曾為人所飼養。以役使於人的功能而言，則至少有乳牛、肉牛及強壯有力的役用牛。在繪畫表現中，畢卡索的公牛神氣盎然、莫內的母牛恬淡安詳、夏格爾的牛如夢似幻、哥雅筆下的牛卻成了惡魔的化身了。至於「地位」，牠在印度為繁殖的象徵，尊稱為「聖牛」，虔誠的印度教教徒視其為無上神聖的表徵；尼泊爾則以黃牛為國獸，其國名中，「尼」為神牛變的隱士，「泊爾」為「保護挽救」之意；印度和尼泊爾的牛所受到的優渥待遇不僅是其他地區的同類所望塵莫及，恐怕還令許多人豔羨不已呢。同樣愛牛如癡的，還有非洲蘇丹的仃卡族，該部落甚至用家中最上等的牛的名字為長子命名，他們寧願叫妻子去耕地，也不願役使牛；這可不是玩笑話，去年報上刊載一幅攝自中國大陸偏遠地方的圖片，正是由人架著犁耕地，他們恐怕連牛都沒有吧。

    人——相較於「牛」的多樣而不能單純以傳統農村社會的觀念刻板看待——更是複雜許多啊，這是我這一年來在都市叢林中所深深體會的。

    是為牛年人日芻言。丁丑年正月初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