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勇先生的《關鍵字:台北》書評〈歡樂台北〉已在七月號《印刻文學生活誌》刊出,在貼上白先生的書評前,我先在這裡披露一篇專訪。《關鍵字:台北》出版以來,讀者和媒體的反應超過我的預期,非常感謝大家,〈尋找六個書中人〉贈書活動,是第一波我對大家的衷心謝意,嗣後希望推出更多具體表達我的感謝的活動。
從孽子、荒人,到夜遊神
王盛弘《關鍵字:台北》書寫新世紀男同志生活萬花筒
◎莫里斯
王盛弘深耕同志散文
同志書寫在台灣文壇自成一個脈絡,白先勇《孽子》以降,吳繼文《世紀末少年愛讀本》,朱天文《荒人手記》都已是小經典,林俊穎、紀大偉、孫梓評的小說,或華美黏膩,或怪奇荒誕,或清爽可口,陳克華和鯨向海的詩則勃勃欲試;小說與詩,作者躲在隱喻與曖昧不明的象徵、文字障、虛構的托辭後頭,相對來說,散文是最直截坦白的文體;小說與詩是劇情長片或MV,散文則為紀實片,作者無處可躲,只能以肉身相搏,以文字,甚至整個人面對讀者的鑑賞、道德的評價,以及整個社會對同志的接受、包容、排斥或漠視等各種觀感的轉嫁,也就是這樣,同志散文雖偶然如流星閃現,卻未有作家長期經營。
因此白先勇評價王盛弘在2001年出版的《一隻男人》(爾雅)時,說:「《一隻男人》……是一本無所保留的懺情書了,在台灣的同志書寫中恐怕還是首創。」新世紀已經過去了七、八年,白先勇強調:「近些年台灣文學並不乏同志書寫,但多以小說形式虛擬故事出現,像《一隻男人》能拉下『假面』,完全以歡樂『素顏』告白的散文作品,並不多見。」繼《一隻男人》後,2008年中王盛弘推出《關鍵字:台北》,書寫發生在這座城市的故事,再一度以同志生活與情愛為主軸,以作者本人為核心,記錄下新世紀男同志生活萬花筒。雖然書名嵌上「台北」,但由於王盛弘直至十八歲才負笈北上,兼具鄉村與都會生活經驗,因此他筆下的同志樣貌,也就能更普遍地指涉台灣同志情狀,而非僅僅局限於台北一地。
以魔幻寫實對應內心那座熱帶雨林
《關鍵字:台北》同樣出之以散文,但熟練挪用了更多的文學技巧,意識流、拼貼、魔幻寫實等等,王盛弘說,會這樣寫,是因為要「呼應內心那一座熱帶雨林也似的宇宙」,讀來遂不僅僅只看到事件,還讀到了更多內心幽微的流轉,比如王盛弘暱稱永康街中式餐館懸吊的燈籠是「胖姑娘」,讓她們與瘦瘦的路樹對話,讓228紀念公園露天音樂台的馬賽克鑲嵌鴿子飛起來,還撲撲拍拍,掉落了幾枚絨絨的羽毛,又讓老茄苳樹變成帶他遊逛公園的長者(夜遊神),或是讓建國花市裡的百花唱起了歌來映襯他內心的喜悅(大規模的盛開),而在前往陽明山馬槽溫泉的途中遇上了馬戲團,蛇與獨角獸,來象徵同志的處境(有鬼)……想像之奇詭與創意,富有閱讀的樂趣。
會這樣寫,王盛弘說:「文字對我來說,有兩個面向:一個是它的救贖,這是作者和文字之間緊緊密合旁人無法置喙無法介入的;另一個是文字作為一種藝術創作的展演,這就有文學史的企圖了。」王盛弘總是同時照顧到這兩個面向,他寫同志履歷,寫父子關係,寫歐遊見聞,寫童年記憶,都是他生命中深刻不能或不願意磨滅的刻痕,「所有的書寫都是為了更了解自己,抵達核心」;同時他思考怎麼寫,「散文大家都在寫,我常想,還能有什麼新的表現呢?」所以他寫「首創」的同志散文,也是首創地以符號為題寫旅行文學(《慢慢走》,二魚,2006),還把魔幻寫實帶進了散文裡,同時在文字與結構謀篇上鍛鍊,走得小心翼翼卻又大膽冒險。
越夜越美麗,不再自我汙名為鱷魚或荒人
「公司」──228紀念公園,杭州南路Funky,亞力山大、加州健身房,陽明山馬槽溫泉,淡水沙崙,是不只一代男同志的共同記憶;永康街、德惠街、牯嶺街、外雙溪,是這個城市住民俯仰生活的空間;平溪放天燈,輔大平安夜舞會,淡水賞看夕陽,建國花市來一趟去一趟走逛,是小市民的共同經驗,都在《關鍵字:台北》裡找得到文學的詮解,王盛弘說:也許我們曾在「相同的時間相同的場景,錯身,各自搬演著不同的故事;大時代裡的小人物啊,再瑣碎的日常,再卑微的人生,也有値得歡歌悲哭値得寶貝珍愛的,你的我的記憶」,所以在王盛弘的文字裡,讀者也可以撞見自己的心事與遭遇。
《關鍵字:台北》收錄王盛弘的24篇散文創作,最早發表於1997年(灰塵,暗潮),最遲的〈夜間飛行〉2008年中才發表,王盛弘說他校對時發現,自己的成長隨著文章發表的時序可以找到一清楚的脈絡,早期還會自我喊話,說:「也許灰塵的存在,有其更積極的意義,便是讓我在對它的一再擦拭中,一再地鑑照自己的本性。」或是「你我都希望站在陽光下,用自己的真姓名、真性情,揮灑元氣飽滿的情和愛」,到了近期則積極為同志找尋定位,不再受制於社會的大氣壓而舔舐自己的傷口,散文評論家張瑞芬教授欣賞王盛弘這樣寫同志,她說:「三十年了,新公園的青春鳥成了夜遊神。舞池人生,愈夜愈美麗。王盛弘在《關鍵字:台北》裡這些超越了性向魔咒的文字,很有點台北地誌書寫的趣味。……就算是『靠邊走』,也不再需要自我汙名為鱷魚或荒人了……」
從白先勇孽子、朱天文荒人,到王盛弘的夜遊神,文學是同志處境的在場證明。
(本文節選發表於《熱愛》雜誌雙月刊2008.7-8,p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