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沒什麼新鮮事情可以報告,一樣在工作,一樣在做報告,一樣編輯新書,一樣跑步等等,今日拷貝昨日,大概多半時候就是這樣。不過也是有點收穫的,為了文化研究課的期中報告,我把布爾迪厄的社會空間和場域理論搞懂了,也轉改了報告主題,雖然星期四就要登場,總算有點眉目。
我喜歡自己學到點什麼,進步點什麼,儘管只是往前一點點。
今晚在誠品信義店的朗讀+演講,謝謝大家捧場啊,講完時覺得很盡興。有些熟悉的面孔,每次你們都到場,真的很感激,會後有讀者拿書給我簽名,一名讀者跟我說:我已經沒有書可以給你簽名了。呵呵,他把我的書都買齊了。真的感謝。
事實是每一張興味盎然的臉孔都讓我心情很好。
陌生人之間藉著文字為鈕帶,聯繫在了一起,文字也就不只是文字了。
另外,我把下一場公開活動搞錯時間了,是5月23日星期五晚上8點在誠品台大店,詳細情形等日子靠近了再貼上來。
以下是今晚朗讀的內容,文章的片段,請參考。
飛越城市的夜空,
講「關鍵字:台北」的故事
1.
弔詭的是,以英國人對排隊的熱中,理應市容整齊、交通順暢,其實大謬不然:初抵倫敦,從「管子」走出來的那一眼,我是同時飽嘗了興奮與失落,舉目髒亂,連行道樹也無精打采,好比帝國已然日落的一個註腳,幸好就像開低走高的一場賭局,在倫敦鬼混越久,越能領會它的深邃、豐富,在倫敦看得越多,越覺得錯過更多;至於平生所見交通最紊亂的場面,不在台北東區、不在東京澀谷、不在巴黎蒙馬特、不在香港皇后大道,雖然這些所在的交通也都令人搖頭,但都不如愛丁堡王子街來得讓人瞠目結舌:行人視交通號誌如無物,霸道橫行,他們大概以為自己是卡通裡的那隻頑皮豹,被輾成書籤一般薄之後,抖一抖,又能回復原形,或自以為是一片影子,壓不扁撕不爛,永遠死心塌地地活著。這,就是所謂重視排隊的英國人的另一種形象。(摘錄自二魚《慢慢走‧Q》)
2.
夾竹桃,曼陀羅,拿拔仔,枸杞,菅芒阻道,兩條草花蛇搓草繩似地媾結在一起,熱感應,窸窸窣窣往更隱蔽之處避躲;以為無有去路了,伸手撥開菅芒(小心,別劃破手臂),身前一座老屋宅,圍繞稻埕長著龍眼樹玉蜀黍桃花盛開,一片竹林青青,林下隆起土堆迸裂幾條縫,徒手掘開,新笋嬌憨,握眉狀鐮刀剜下,煮湯,春天的滋味。
緣仔姑婆自裡屋現身,她佝僂的背幾乎與地面平行,手中捏兩片年糕遞給我當零嘴。婆祖在窗後扯著喉嚨叫喚,要我進屋讓她看看有無長高些;婆祖生病無法下床很久了,再看不到她一雙小腳搖搖顫顫,顫顫搖搖。
回老家時,黃昏時分我常散步到幾分鐘腳程外這座老屋宅。當然,婆祖早已經故去;當然,緣仔姑婆也已經不在了;艷異夾竹桃曼陀羅悉數連根伐去,僅剩一棟紅磚屋,兩扇大門還鎖得牢靠外,其餘沒一處不能讓飛鳥與小獸自由出入。
樹們都還在,只是瘦了野了有些還生著病;大花咸豐草霸占整座春天的稻埕,昆蟲走動蚊蚋飛舞,美人蕉塗胭脂抹粉怡然自在。這一切,我所感覺到的並非傷逝,我所感覺到的是隱隱然大自然有個秩序在推移著,像月有圓缺天有陰晴潮汐漲起復退散。
然而出現夢中的──甚至不必臥以待夢,只要闔上眼隨時可以召喚前來的,始終是那個最初的場景,十八歲出門遠行前的模樣,芝麻田,油菜花田,田壟上木瓜樹結乳房狀果實,混種純白好漂亮一隻狐狸狗自知即將死去不曉躲到哪兒永遠與我們玩著捉迷藏……讀過一個故事,鹽柱旅行到了倫敦雀兒喜藥草園,看見溫室裡一簇西班牙鳳梨高掛枯樹梢,沒有根,吸收空中水汽便能夠存活,年少即離鄉來到都市的鹽柱一時憬悟到:「這植物已是我的今生,根則如蟬殼被蛻在前世。」以為自己不再有根的羈絆,以為自己終於自由如風如光如無。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日後鹽柱當有再一回的幡然領悟:沒有人能真正離開童年,那座老房子,那座老院子。他的人不能;藉以表白他自己的文字,也不能。(摘錄自〈老房子‧最初〉,馬可孛羅《關鍵字:台北》)
3.
少了個吃飯的地方,頂多多走幾步路或者乾脆餓肚子趕這個城市的瘦身潮(看看宮澤理惠拎著一把如柴瘦骨走金馬獎星光大道時,迷死多少人),並不大礙事,尤其跟噪音這件躲也躲不掉的事相比,就更是小兒科了。
住屋雖立在大馬路旁,房間靠的卻是後陽台死巷,頗得「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的好處。直到有一日清晨,電鑽終結了我的春秋大夢。試想,一把炫耀馬達威力的電鑽穿透耳膜,突破腦漿的糾纏後,再像金箍棒般地現身,是什麼感覺?畢竟不是孫行者的我,頑抗無效,終於自耳朵處移開手臂、拿走枕頭、掀掉棉被,一看時鐘,九點出頭,是多數人正在忙碌的時間,我連發發牢騷都覺得理不直氣不壯。
有個同事帶獨生女回南部娘家,清晨,小女孩躲進媽媽懷裡,她摀著耳朵,嗚嗚咽咽地,因為聽見了遠處傳來可怕的聲音;那聲音不是別的,正是公雞的傑作。我能不能也學小女孩撒嬌?顯然不能,理由太多了;就算掉了眼淚,媽媽的懷抱又在哪裡?
面對「多數暴力」,我這習慣「早」睡晏起的人頓時淪入弱勢族群,在噪音的空檔苟且偷「睡」,而它並沒有絲毫鬆手的意思;裝潢風如黑死病在街坊蔓延,更令人只能苦笑的,是那接力賽一般的絕佳默契。一個半月後,棒子傳到二十公尺外的一家店面,水泥工砌磚抹牆、木工釘天花板,忙了半個月後,大門口拉起一張紅布條,某某火鍋店預備某時在此開張。
我終於滿意地笑了。(摘錄自〈哈,哈日風〉,馬可孛羅《關鍵字:台北》)
4.
工作半年後,初春時分我遞出辭呈,沒有了地緣之便便也很自然地不再前去。某個休假日,東彎西拐地,我又來到了至德園,卻發現處處都是斧與剪修飾過的痕跡,尤其水塘旁那棵雨豆樹,除了直立的枝幹,其餘悉數砍去,成了一副首尾模稜難辨、枯柴也似的怪模樣,瘦瘦嫩嫩的羽狀複葉掙扎著萌長。
就在同一個時期,這個城市的路樹也都經過了放肆的理平頭運動和生活基本教練整肅,一株一株規規矩矩就地立正站好。這些立正了的樹,在我看來,一點都不美。美,容易被犧牲,顧慮到種種非美的因素,美一一讓步;美,沒有客觀標準,所以不美容易被偷渡,偽裝成美而橫行於世;往往,諸種舉措則根本沒有考慮到美。這幾年我到過幾個國家,回台灣後,每每走在街頭,我常常自問:如果在台北,一個旅人,他的眼光該望向哪裡?(摘錄自〈浮生〉,馬可孛羅《關鍵字:台北》)
5.
也曾有些日子我哪裡都不想去都去不了,竟至必須感謝工作讓我每日出門,固定上班固定下班兩根支柱撐持起生活這張支離破碎的網;守著老房子時,常常就是坐在落地窗前,讓探進陽台的日光將雙腿曬出臃腫黑影子;我凝視,一開始是光,很快為光線中的浮游吸引了去,細,比細更細,一時吃了日照全發散金色茸茸的光暈,隨風飄搖,緩緩降落。
儘管俯身擦拭地板,謹小慎微,已是無眠夜裡召喚睡蟲的儀式,仍抵擋不住塵灰暗地裡滋長,無性生殖一般,三五日,床底便鋪一層老鼠灰色的毯,沙發上偷偷積壓在褶皺裡。曾經並不如此,那時陽台上綠意滿是,野牡丹一大蓬一大蓬葉片怒放,蒜香藤好賣力攀著鐵窗往上爬,銀葉菊用著全部力氣展示它自己,還有黃色玫瑰紫色九重葛……日光篩過紗窗,地板上影影綽綽,微風吹過,飄飄搖搖,一閃神以為自己身在叢林裡。(摘錄自〈老房子‧塵灰〉,馬可孛羅《關鍵字:台北》)
6.
搭「老母雞」到台北後,先留置淡水聯隊本部等航次。
這一等,一年八個月過去。
聯隊依傍著淡水河,位於漏斗狀出海口底部,夜半下哨,我常站到堤岸,望向台灣海峽,遠方有一座燈塔,每固定時間閃爍一霎紅光,我就站在黑暗中,聲音含在口腔很專注地數數,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確認了燈塔並未打嗝作噎。聯隊依靠著山坡,眷村藏在林木之間,幾戶人家多半只剩老人小孩,家有惡犬;一回,我和幾名弟兄被遣去清理一間小屋,獨居老人剛過世不幾時,屋子裡樣樣陳舊,時光被擋在門外五十年,卻唯獨有一架電視機是嶄新的。
一河之隔,觀音山臥在眼前,起霧時,山便被施了大衛考勃菲爾的魔術,沒有了影跡。我曾試著揣摩山線,企圖找出觀音的慈眉善目,始終無法如願;但因著「觀音」這個名字,每每我在面對時,自然汩湧出一股悲憫感染力,好像它靜靜地臥在那裡,靜靜地,為的就是凝視、諦聽,過去如此,現在如此,再過一萬年也都將如此。
河水呢?向西流去,過去如此,現在如此,義無反顧向西流去如時間線性前進的態勢,好像保證了再過一萬年仍將如此。
河在那裡,卻不是要用來作為時間流逝的隱喻的:每在假日,當退潮時,我們走下日據時代修築為簡易飛機跑道的斜坡,斜坡末端就是裸露的河床,有人一個石頭翻過一個石頭,捉蟹,有人涉水到更遠處去找水筆仔殘骸,有模有樣地雕刻了起來,竟至成為一種風氣。也有人,他們把自營區外誘引來的一條流浪狗丟到河裡,人手一隻長竹竿,每在狗泅泳靠近岸邊時,將其狠狠地撥弄開去,反覆再三;不只有狗,也有人把烏龜扔進脫水槽,高速旋轉;或者是蛾,拿菸蒂燙牠的翅膀;貓頭鷹,趁夜以聚光燈照射,再用彈弓……
那些熱烈的、因興奮或運動而兩頰緋紅的面孔,一些嬰兒肥尚未退去,一些點綴以淺淺的幾顆雀斑,一些啐罵起三字經還都顯得那樣的不夠熟練不夠反射動作,以至於讓人以為這些都只是惡作劇,孩子式的。
然而不,相當程度上,人與人的對待,卻以一種更隱晦更精密的操作,一大批人貫徹著類此食物鏈的信念。「當兵使一個男孩變成男人」多有人提起,我看到的,重點並不在於肉體上的磨練,更關鍵的是體會了人的殘酷,經此近身且密集的成年儀式,終於取得一身世故的甲殼。
而我選擇的,不是正面迎擊,卻是退到旁觀的位置,拒絕長大。(摘錄自〈我的草木們〉,馬可孛羅《關鍵字:台北》)
7.
SARS肆虐期間,德惠街上讓酒精催化得搖頭晃腦的男人少了不只一半,操日語的歐吉桑甚至絕了跡,一群群冶艷的女人偶爾便坐到店門口,或者為了透透氣,或者也為了招徠人客,吹笛人一樣把一條條慾望之蛇給勾引出籠。她們閑閑聊天,和男服務生調笑,或對著潛在顧客拋笑臉、丟媚眼。一日我在最愛門口撞見個洋妞,她在對我淺淺地笑,立馬我認出她來了。
一回我旅行返國,機場裡碰到一名俄國女孩,她要搭巴士上台北卻沒新台幣,恰適我就住她即將投宿的飯店鄰近,我便為她買票、共搭一部計程車。車上我問,妳一個人旅行嗎?她點頭說是,眼神有份驕傲,很自負地,渾然不是會伺候男人的軟甜貌,大概生活上的她和工作時的她是兩個人,為了討生活,身體也不過就是個工具,笑容也不過就是個手段;但這時候她在對著我笑,淺淺地,我析解得出來,那也不是個工具,那也不是個手段,大概是情分。
SARS趨緩,黃色計程車一輛輛又開了進來,一輛輛又開了出去,漂亮小姐重又回到店裡頭,只有名人理髮店的那群媽媽們,長年都有人輪值坐在店門口;望進一半透明的玻璃門,沙發上也坐著幾名媽媽,這是很有紀律的一支隊伍,穿一式粉紅套裝,年紀稍長,體態豐腴,臉孔看起來是差不多的,髮型大概也出自同一個設計師之手;見有男人走過,坐騎樓下的那名媽媽用普通話說裡面坐啊,英語也能講上幾句,一級棒的倒是日語,日本歐吉桑進進出出,沒看過哪家店生意這樣好的,後來不多遠處林森北路上又開了家姊妹店:雖說青春無敵,溫柔鄉裡賣的,畢竟還是溫柔。(摘錄自〈德惠街女人〉,馬可孛羅《關鍵字: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