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對我來說,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3月6日九歌年度選集新書發表會,年度散文家得主舒國治發言,說他當初在人間寫三少四壯,一回意興闌珊,遂把一篇筆記修訂後給交了出去。這一篇他不經意的作品,卻受到許多讀者的欣賞,認為是他當年度的最好作品,出版時遂拿這篇文章當書名,即為《理想的下午》,今年他的得獎作品,也是一些筆記與演講稿的集成。有時候漫不經意地,倒寫出了好作品來。
而我,多數作品都是修修改改,總是這裡那裡不好,總是那裡這裡不妥適,心裡掛念著掛慮著,哪怕每一回只更動幾個字一兩個句子,也覺得花的那些心力、時間是値得的。 許多文章的不同版本,比如〈K〉,比如〈夜遊神〉,或是〈夜間飛行〉等等,大概可以出一本書了吧。
交出去的,並不是滿意的,而是改到覺得膩而不想繼續改的。 (哈,廣告時間:所以看過部落格上文章的人,還是可以去買書啦,保證不太一樣)
今天發表在自由副刊的這篇短文,也寫了好幾遍。
老房子6-4:倖存的人
也曾有些日子我哪裡都不想去都去不了,竟至必須感謝工作讓我每日出門,固定上班固定下班兩根支柱撐持起生活這張支離破碎的網;守著老房子時,常常就是坐在落地窗前,讓探進陽台的日光將雙腿曬出臃腫黑影子;我凝視,一開始是光,很快為光線中的浮游吸引了去,細,比細更細,一時吃了日照全發散金色茸茸的光暈,隨風飄搖,緩緩降落。
儘管俯身擦拭地板,謹小慎微,已是無眠夜裡召喚睡蟲的儀式,仍抵擋不住塵灰暗地裡滋長,無性生殖一般,三五日,床底便鋪一層老鼠灰色的毯,沙發上偷偷積壓在褶皺裡。曾經並不如此,那時陽台上綠意滿是,野牡丹一大蓬一大蓬葉片怒放,蒜香藤好賣力攀著鐵窗往上爬,銀葉菊用著全部力氣展示它自己,還有黃色玫瑰紫色九重葛……日光篩過紗窗,地板上影影綽綽,微風吹過,飄飄搖搖,一閃神以為自己身在叢林裡。
那時候,假日常往花市跑,好興趣一攤一攤探看,攤販也都和氣:隨便看看喔大家交個朋友嘛不買也沒有關係。去一趟來一趟,南一趟北一趟,手裡滿滿提袋,公車上蘭花探頭雛菊搖擺,乘客張望也跟著好開心。那時候,心情也很和氣,晚上睡得著,白天精神好,推門站到陽台,一溜花草都在向我道早。
(王先生早安。早,各位花草大家早。)
生活是個曲線,心情便是明證;心情是個曲線,花草便是證明。是心情先不好還是花草先不好?野牡丹無端端落葉(再落葉就要幫你買頂假髮了),虎頭茉莉病奄奄像隻小貓雛,蒜香藤發花越來越細微,最後連顏色也上不著了……心情持續不好,心事彷彿塵灰積壓,夜半裡無眠,起床擦拭地板,或者唰唰唰筆記本裡寫下文字,記錄然後抹去沙灘上螃蟹疾行紊亂的痕跡。
浮士德的交易。
接著,是一場無聲屠殺:生氣盎然時百般呵護,澆水施肥好比照顧小情人,如今卻也棄如糟糠。陽台回復空空蕩蕩,並不是原初的空蕩,而是帶著浩劫後的難堪,空瓦盆空水壺黃土乾裂沒有生命跡象,風吹來,一片兩片枯葉掀啊掀,塵灰旋即騰起而不落下,空中轉圈像溜冰。急忙收拾打點,只剩空衣架上吊,晃啊晃,老房子更是老態盡露。
只有文字生機勃發,像某些球莖未經酷寒不能夠吐露。讀過一個故事,年紀輕輕的鹽柱寫下大量筆記,洵美且異,但她的生活是這樣過的:「終日在棉被裡流淌藍色和紅色的眼淚,睡眠也奢侈。」拜倫。吳爾芙。梅爾維爾。芥川龍之介……鹽柱年紀輕輕便以暴烈方式自殺身亡,得證金身,活下來的我(們)則變成面貌模糊可有可無的,通稱的人。
(我也寶愛這樣的平凡。也愛寫這樣的平凡。)
生活是個曲線,心情便是明證;心情是個曲線,已經沒有花草可以證明,但在一個假日清晨,難得的一夜好眠後,精神飽滿站到陽台,東看看西瞧瞧,突然發現有芽眼自收在透明塑膠袋的培養土裡冒出頭,細莖桿上頂著種皮像英國禁衛軍戴熊皮帽,帽上還有一小撮土泥,驅身端詳,道早!
遂回返裡屋,把自己收拾停當,整裝往花市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