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歲以後,我更深地認識到時間必然從我身上帶走一些什麼,並學著像個精明的商人,懂得拿什麼來和它交換那些它帶走的;至於感情,我定居了下來,並不是和某人定了下來,反倒地我並不急,如果那命定早夭;而是我從遊牧民族變成了農業民族,耕耘,而不是追逐,然後等待收穫……
回老家度假,我翻看起長年擺放屋子角落的一座衣櫥,那是母親的嫁妝,貼皮斑駁殘破,我曾隨口說了:「扔了吧,這樣破舊!」母親一旁聽見,沒放下手中的工作,緩緩回我:「等我死後,你要怎麼處置隨你。」母親從不說重話,我一聽,吐吐舌頭,趕忙軟著身體偎向母親撒嬌:「人家只是隨便說說而已嘛。」
我在衣櫥裡翻出許多舊東西,兩位老人家的結婚證書、三個兄弟的出生證明和算命仙批的流年、父親的退伍證明等等,以及一捲收在盒裡的底片;對著日光燈,我想像黑白反轉後的影像,無限好奇,便將底片送去沖洗。
幾日後從沖洗店拿回來的,是一個面貌清朗的青少,一雙濃黑劍眉下兩顆滾圓的眼睛,黑色白色分明有神,一桿蔥的鼻子,柔軟得滴得出水來的嘴唇;如果他是某個我在街頭遇見的少年,或許我會放下矜持,上前同他攀談:
「嗯,你好,」我紅著臉,露出有點兒靦腆的笑容,抑壓住一顆動動跳著的心,對他說:「我想要跟你交個朋友。」……
然而他不是,我問母親這人是誰,母親說:「是你老爸,不認得嗎?」
啊,是爸爸耶,難怪前幾日一票親戚聚餐,父親喝了酒,瘋言醉語地說:「你們都說我們家老二長得好,實在是過獎了,他啊,遺傳到我,但是比起我,還差得遠呢。」席間笑聲朗朗,大家都說父親年輕時是真正好看。而我,紅著一張臉,覺得父親基因中更具優先遺傳序位的,是賣瓜的功力而不是面貌。
我看著父親,無端端地有一股酸意,眼前這一張長年泡在酒精如福馬林裡、記錄半生不得意的臉龐,哪裡有照片中純真青少的一點點影跡?回返房間,我毫不留情、毫不掩藏地誠實面對鏡子,看早生的華髮、眼角的皺紋、對稱的法令紋和兩泡下墜球一般的眼袋,楞了好一會兒,並試著追憶它們的曾經。
時間公平得無情,給我們一些,同時帶走一些。
二十五歲進入同志圈子,三十歲以前,我是遊牧民族,年輕的姣好的面孔是我的水草,動靜觀瞻之間輕易激發荷爾蒙和睪丸酮,於是我追逐,卻往往淪為一個心理輔導老師或訓導主任;我不排斥這樣的角色,但有時也想互換,請對方盤點我的前途,遞給我一隻指南鍼,並讓我偶爾能夠窩在他的胸前聽心跳,讓他輕輕撫摸我的頭髮,告訴我:
孩子啊孩子,門外的紛擾你勿驚,我用雙臂圍一個小宇宙,隨時等著你回來,你有傷口我為你療傷,你有委屈我為你伸張,你怕黑我為你掌燈,你怕光我當你的遮蔭。
這也是我願意為自己的孩子做的。
這時候常常我問自己,我所追求的,到底是一個情人,或只是「年輕的自己」的影子?
就在這個月來,我常和一位長輩碰面,他是某專業領域的巨擘,我與他坐在餐廳或茶館裡,以一種景仰看見他傾聽他聆賞他閱讀他,有時也端詳他的臉,他年輕時候的照片斯文俊秀,流轉的眼波某個靜定時刻,足以殺死人;但此刻我卻不免有這樣的一嘆:啊,誰都會有這樣的一天啊。
神奇的是,大部分時候我看不見,他表現於外的一言一語一舉一動,都遠遠超過了外貌,讓我覺得專注於他的外貌是一種褻瀆。這樣的感覺不是輕易能夠從一個毛頭小子身上找到的。
時間公平得溫情,帶走一些,同時給我們一些。
三十歲以後,我更深地認識到時間必然從我身上帶走一些什麼,並學著像個精明的商人,比較了我的父親和那位長輩,懂得拿什麼來和它交換那些它帶走的;至於感情,我定居了下來,並不是和某人定了下來,反倒地我並不急,如果那命定早夭;而是我從遊牧民族變成了農業民族,耕耘,而不是追逐,然後等待收穫。
是的,我相信我耕耘,然後我可以獲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