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男孩並不以個別的面目出現,而是他們化約成某種普遍性,讓我望而生怯,讓我以為,結合是為了分手,於是只敢跟「次愛」談戀愛,因為不能承受「最愛」離開的結果……
「相信一輩子」如果是一筆預算,那麼,它早在我初戀時便已經透支,那時他牽著我的手,幾乎是自言自語了:「我們年紀差這樣多,以後我老了,你還很年輕,怎麼辦?」我理所當然回他:「我們一起老啊。」他聽了,緊緊握住我的手,要讓兩人血脈相連接似地,接下來卻有更大的憂心:「可是我以前和人在一起最長的紀錄只有半年。」我回握他的手:「我會是例外的。」
我沒有成為例外,一個月後他不說明原因,不接我的電話、不回我的信,而我,只因為沒聽見他一聲堅決的確定的「我們分手吧」,或是「你不要再打來了」,或是「你不要再寫信給我了」,便以為只要自己努力,就能挽回這種局面。
想想,當時真傻啊;若說他在我身上劃下第一道傷痕,微微有血絲滲出,那我便是自己找來刀斧,一次又一次複習他下刀的手勢和姿態,以此宣稱自己癡情,終於搞得血肉糢糊。
大約兩年後,我才大致走出他的陰影,此時我已成了個不相信愛情的人,面對愛情不是閃躲,便是以自為是地以先知姿態預言仳離。
於是,有個男孩在某年夏天的一次歡戲之後,向我預約了當年的聖誕節,我臉色一轉,從興奮而悚然,像窺見了死亡的身影,好像預支了幸福;另一個男孩,交往半年後,計畫著兩人一同買房,他知道我的經濟根本不足以負擔,無所謂地說可以請他的母親付頭期款,我聽著聽著,最後只看見他的嘴巴一張一闔,一闔一張,他問我意見,我說很好啊。
並不真的很好,只是不想澆他冷水……
大致如此,不知談過多少次戀愛,每當對方計畫起未來時,我只有一個念頭:先把今天過完再說吧。
怎能怪我不相信愛情?除了初戀餘悸猶存之外,曾有一個男孩,我中午上班時,他對我說了:「從此你不再是自己一個人了。」晚上下班回家,他從此不見影跡,連電話也找人不到;還有一個男孩,道別時兩人有熱情的舌吻,第二天他回我以蛇的冷血……這些男孩並不以個別的面目出現,而是他們化約成某種普遍性,讓我望而生怯,讓我以為,結合是為了分手,於是只敢跟「次愛」談戀愛,因為不能承受「最愛」離開的結果。
愛情的列車開不向永恆。
後來伊闖進我的生命,伊原不在我的規畫之中,但來勢洶洶,我無法抵擋,是伊的無懼讓我屈服的吧,因為年輕,因為純真,因為善良,所以他相信,所以他無懼。
過去,我的感情往往騰了空,花負擔得辛苦的錢上好餐廳,回家後吃好幾天乾拌麵平衡支出,這是具有指標意義的;或者我總是隱藏起某一個面向,包裝成強者,讓他們撒嬌、需索、耍賴。我的愛情不立基於日常。不立基於日常的愛情能有三兩天美麗,卻也只能美麗三兩天。但這一次,我陪伊去看醫生,兩人士林夜市路邊攤一擔吃過一擔,東區明曜百貨後大頭貼機器前你擠眉我弄眼,進到士林娜娜鬼屋,我索性一路閉著眼睛讓他拖著走,如此種種,我覺得自在,心裡很踏實、很篤定,他說他也是;我們手牽著手走在路上時,好幾次他突然計畫起了未來,住在一起時如何分工、一起出國留學等等,待我意識到我竟敞著胸懷與他認真討論起來時,我發現我不一樣了。
呵呵,我竟然相信未來ㄟ。
For our future!我們這樣地告訴對方,每當面對一個結時,便以此當潤滑油去解。
我當然不敢貪心想像兩人真能夠相愛一輩子,但是日後當我們再也無法攜手偕行時,我要在那個分手的點上立一個里程碑,鐫上「永恆」兩字,因為我們曾經愛過,因為我們曾經相信未來,相信永恆。